《不如，让我爱你？》千等祝

17、解决之道

　　同在一个屋檐下这样极为别扭的生活，细节处被为难的人是叶又盈，率先喊停的人却是叶菱。

　　周末，她趁送叶又盈去姚老师那里学琴的机会，在车上狠狠心提出，“又盈，你也走吧，正好跟意行一起，在国外能相互照应。”

　　第一次知道菱姨有这个打算的叶又盈，“！”

　　“为什么？”她认真发问，只是日常多了一点不如意，没到直接投棋跑路的地步吧？

　　“我答应了干妈要好好照顾你，让你安心读书、长大……我是怕现在只是一个开始，我们又盈学习这么努力，不应该为这些事情分心。”

　　越说，叶菱越坚定这个想法。

　　接着捋出更多可行性，“夏小仙是你夏叔叔应酬喝醉后跟作陪的女人生的，当时她拿了大笔封口费，辞职回老家开店，只是没想到怀孕了。”

　　“她妈妈从没找过夏文华，一个人把孩子养大，直到去世才告诉夏小仙身世，看性格就知道，即使条件差点，也一定是倍受娇纵宠出来的。”

　　“她们母女感情肯定很好，夏小仙难免恨夏文华冷淡、不负责，他们父女之间的恩怨他们自己解决，但不该牵连到你！”

　　“我把又盈你从那么瘦小的一个，养成今天样样精通的模样，读这么多书，完全是我小时候做梦想的样子……可不是为了成为他们父女之间口角的借口。”

　　叶菱一如往常，用看她人生骄傲、珍贵之物的眼神，细细描摹着叶又盈再看不出惜年窘迫、越发莹润美丽的稚嫩侧脸。

　　“这个时机出国好啊，你夏叔叔还得谢谢你呢，肯定想也许你走了夏小仙就能消停，还他一个安静。”

　　“我想凭这一点，现在让他出多少钱都愿意。”生活本来是让叶菱越来越秉性温柔的，这时却露出一丝锋锐的讽刺。

　　“放心，菱姨不会让你吃亏，乖，去看更大世界才有更多可能，就当是也替我当年圆梦吧。”

　　十九岁时一无所有，嫁给风度翩翩说了很多爱的中年男人，以为是唯一的救命稻草。当然，她很幸运，到今天稻草沉了也还算幸运。

　　但，她只不甘心。

　　＊

　　在菱姨提出送她出国的建议之后的两天，叶又盈明白自己正站在人生选择的分岔口，因此非常审慎地斟酌着所有可能。

　　首先，当前出国意味着可以接受更稀缺、前景更广阔的教育资源，这是最直观的好处。

　　那叶又盈为什么犹豫呢？
　　因为实在一想到她从未松懈为之努力的成绩、竞赛——不出意外她可以走的更远，最好的学校凭自己也未必上不了。

　　半途而废最为可惜。

　　她想的东西还有很多，她的朋友们——

　　好不容易高中也同校同班，从未走散的武、卫两个损友；

　　长长久久跟江舟做的古琴搭子、跟石愚非做学习搭子的日子；

　　从初中起培养起的良好同学缘，近乎一呼百应的校园生活；

　　只要想到这些，不舍就再正常不过，出国去成为其他文化里的少数派显得十分不明智。

　　＊

　　但是，自然是有但是，出国这个选择是菱姨希望她做的，她唯一能依附的人的意见。

　　叶又盈无比清楚，菱姨对她确实一派好心，甚至比叶又盈本人更难忍受发生在她身上的些许不平，菱姨的担心也不无道理。

　　正是菱姨让她走绝无私心，才让她很难拒绝。

　　而且，从叶又盈的角度，她看见更多一层的是，现在夏小仙借跟她较劲折腾夏叔叔。

　　这件事里不止夏文华，其实还有一个急需获得宁静的人，正是叶菱。

　　跟夏叔叔在夏小仙跟她之间，只能站他亏欠的女儿一样，那叶菱百分百要护着叶又盈，也是情理之中。

　　但小摩擦不断，这个本来就经历了信任危机的家庭，关系只会越来越难以弥合。

　　毕竟，明明菱姨都选择了退让换婚姻继续，这样下去，很难说会不会委屈受了，结果却不如人意。

　　叶又盈从出国避让的选择，看到了问题的解法，她一离开，菱姨不用维护她或替她生气。

　　道德资本碾压下，夏小仙是个聪明女孩，绝对知道该选谁做这个家的软柿子，专心父女相爱相杀。

　　这种情况下，夏叔叔其他孩子，面对菱姨都差不多的客气态度，就可以作为未来参考了，这样的局面菱姨一直处理的很好，不会心累。

　　＊

　　此外，叶又盈心里有了倾向，自然就发现出国的其他好处。

　　最先冒出来的想法是，这样算下来，培养她花的钱将远远超过当年夏叔叔资助陈特助吧。

　　她好像将变得贵很多……

　　那么她的未来，是不是会跟陈特助不一样？
　　最大的可能不是局限于夏家的集团、家庭之间，日日为老板收拾残局，作为报答。

　　说实话，因为目睹陈寅夸张的工作强度和范围，会偷偷对标他跟自己的叶又盈，甚至偶尔会替他小崩溃。

　　够远的地方、属于叶又盈的前路，这两点，也足够她动心了。

　　她没有反对，于是很快，叶菱的安排就实现了。

　　“你跟意行在同一个城市，已经找到接受转校的私立高中，可以在春季入学，你们离得不太远。”

　　“以免你在国外不顺心，你夏叔叔在汉城给你过户两套房子，遇到过不去的事就直接回来，总有退路。”

　　“我挪出一笔钱做你的教育基金，足够你在那边读完大学，无论发生什么意外都不会动，每月定期打给你，所以一切都不用操心。”

　　叶菱条理清晰地交代着，提到的还有很多细节，只恨自己不能事无巨细，竟然比对夏意行那边还要操心。

　　而叶又盈每一个字都认真听完，记在心里，最麻烦的地方比如找学校、申签、当地监护人等倒不需要她费心，夏家都能处理好。

　　但临时需要她配合准备的东西也特别多，参加语言考试、整理在国内的成绩证明等等流程都必不可少。

　　最最重要的是，有限的时间里，她得跟周围很多人告别，为她的临时退场。

　　————

　　“你着急找我就是让我给你当司机？怎么家里几个轮班的不够你使唤吗？”夏意行在美加校门口接人，墨镜下眉眼无奈皱起。

　　家里的事他也知道一点，不过他更了解夏家大管家吴阿姨的工作能力，她的管理下，很难出现连个司机都叫不到的情况。

　　“车不错。”叶又盈不走心夸了一句他的新车，把沉重的书包丢到后座，然后绕到副驾。

　　掏出手机打开导航才开始解释，“不是开车，是要去的地方，我只能找你陪我！”

　　夏意行一看定位，好吧，她没有说错，叶又盈要去的，正是她跟他妈妈共同的家乡，她们都不太想让外人接触这一部分……

　　所以，还得是他。

　　“啧，你早说我就开辆底盘高的车了。”浅浅表达了不满，夏意行启动车辆。

　　此时已经十二月份，冬天展现了它的威力，叶又盈看了一路枯山秃树，偶尔就也转转胃口看看驾驶员。

　　中途一直很安静，各自都在专注自己的世界，这是他们之间的常态。

　　作为半路兄妹，大多时候，是有事、有需求、有意见才会主动沟通的关系。

　　随着认识时间变长，这是他们慢慢磨合出的相处方式，接纳对方的存在，各尽其职，但并不很亲近。

　　＊

　　直到前两天，繁忙的出国准备才一切顺利完成，叶又盈今天来学校见朋友、办手续，也拿走属于自己的东西。

　　她要离开学校的事情早就传开了，叶又盈以为最艰难的，是跟因此每天在群里发疯，有时候大半夜进去还是99＋未读的两个朋友告别。

　　她都想好怎么劝他们少玩手机、早点休息了，结果真见面了，武平雅跟卫曜情绪相当稳定。

　　一个说，“哼，不就是美国，等等高二时我分数还上不了重本线，你等着吧，我爸很快就要送我过去陪你。”小姐姐，想的相当远了……

　　卫曜从她的书桌上，挑走了好几本他心仪的教辅书，还有叶又盈的各科笔记，表情绝对满意大过不舍，问就是，“我要第一了？”

　　只是三人最后告别时的拥抱，是被大课间的铃声打断这点，才透出一些少年人们内心的澎湃。

　　叶又盈逆着人群下楼时，很多熟悉的面孔给她打招呼，比以往每一次都多，大概这是最后一次的原故吧……

　　可能是很多人之间的最后一面。

　　想到这里，叶又盈难得有些怔然，不由开始细数自己应该没有哪些人没有告别。

　　江舟那里过两天是最后一节课，会再见一面，给她和姚老师，还有带她们启蒙古琴的各位助教老师，都准备了礼物。

　　石愚非是她平时学习上摇人最快最准的金大腿，这次也电话跟他要了地址，特意寄出了感谢小礼物。

　　还有身边一直照顾她的人，夏家的工作人员们……

　　理清后没有遗漏，她松了一口气。

　　＊

　　不过，“咱们是一起要走的吧？为什么你好像有很多空闲？意行哥不准备什么吗？”

　　留学嘛，新学校的手续、签证、还有国内的学业，按理他们要忙的东西差不多，但他好像就格外气定神闲。

　　开车的人瞥了她一眼，“我不急，我不打算上他安排的学校，反正离我毕业还有半年，过去看完实地再选也来得及，你知道的，去这么早只是他们现在想让我走。”

　　“……”好像戳到了应该避开的话题啊，叶又盈默默闭嘴，转头看向窗外。

　　下午快两点的时候他们到镇上，简单吃了一餐填饱肚子，叶又盈带着人，循着记忆找到一家开了很多年的杂货铺。

　　然后，狠狠消费，买了店里所有在卖的各色纸钱，从传统的手工打了铜钱印的黄表纸，到币值惊人的工艺印刷品，整整一麻袋。

　　帮着女孩把糙得画风跟他们完全格格不入的麻袋拖到后备箱，夏意行久久没有说话，大概被她的心意（迷信）震惊了吧？

　　对此叶又盈有话说，“很在意、重视一个人，就会担心她没有钱花啊！”

　　信不信、真假是一回事，做不做是另一回事，她催着夏意行开车。

　　“……也是，我记住了。”夏意行显然被她朴素的观念打败，任劳任怨往山里开。

　　到山脚下只能步行了，两人合力重走了一遍葬礼时走过的路，还好这次不是雨天，不算太狼狈。

　　到老人坟前清出空地，点起香烛纸钱，叶又盈跪到铺开的空麻袋上，垂头絮语，姿态心无旁骛，因为底下是她最想分享世界的人。

　　一切静悄悄的，叶又盈要磕头结束的时候，夏意行也跟着跪下，向长眠的老人行晚辈礼。

　　＊

　　“你看什么？”起来后，叶又盈盯着不放的眼神太明显了，引的夏意行不得不回应。

　　“没什么，我该说没什么吧？但你只是陪我来的，我以为，意行哥你没必要这么做。”
　　叶菱又不在这儿，夏意行对没有血缘关系、没见过几面的外婆，肯定没有很深的感情。

　　所以叶又盈从来提过、要求他必须做什么，见到他主动跪下还挺……说实话，突破了她对他一贯的看法。

　　“但这也是我妈妈重要的亲人，来都来了，替她看看人。”夏意行一本正经解释完，又觉得不太对劲。

　　“怎么，我在你这儿是这么不懂礼数、桀骜不驯？”

　　“那没有。”叶又盈笑着摇摇头，只是这样，会觉得我们好像真的是一家人……

　　她蹲在地上，拿根树枝盯着燃烧的纸钱堆，又从包里掏出一张合照，正是前不久她高中开学时家长会，跟菱姨在学校拍的，丢进火里，一并烧去。

　　等最后的火星子熄灭，她扶着膝盖起身，利落地收拾完一切，然后突然仰头，眯着眼睛神情柔和，问，“意行哥，我们合张照再走吧。”

　　明明她变化巨大，但这一刻，夏意行还是轻易关联起几年前，将叶又盈从这里带走那天的记忆。

　　他们曾经在她家的老石屋前合照，一如现在，其实叶又盈什么都没有变。

　　夏意行这一刻好像更了解她一点，因为从前到现在，她珍视的东西非常少……

　　所以拥有的，她都要个个标记。

　　＊

　　都跑这么远了，那天他们还做了很多事。

　　叶又盈打听到她表哥叶泳在市里哪个学校读高中，特意去见了一面。

　　正值高三，叶泳清秀的脸上挂着巨大的黑眼圈，还跟小时候一样温吞、反应慢。

　　因此他骤见亲人的惊喜也是慢半拍的，只有脸上激动得红通通。

　　但心非常真，被人滚烫的心意贴着，叶又盈心情相当不错。

　　发现叶泳因为准备高考近视度数加深，还硬拖着人去配了新眼镜。

　　……

　　一切结束，到了十二月中旬，叶又盈跟夏意行马上要飞走的日子。

　　叶菱亲自送他们去机场，一路上交待很多事，当然，最重要的是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相互关照。

　　两个孩子都一一应下。

　　临别叙言叙太多遍了，夏意行最后只抱了抱母亲。

　　“想我们了直接来看嘛，再说，三个月后我还肯定会回来一趟，到时候两边飞你别嫌天天送我烦。”他说着不好笑的俏皮话。

　　叶又盈跟着发言，“菱姨我保证每天给你发信息！就像从来没离开一样。”

　　但叶菱比他们想的都坚强多了，“不用，都避去国外了，就让我看看你们长大的样子，去做该做的事，不用担心家里，不用担心我。”

　　“……”最后反倒是两个孩子依依不舍地上了飞机。

　　当飞机平稳地俯瞰白云之上，叶又盈悄悄看了眼邻座睡着的夏意行。

　　带着眼罩，长腿架起，她眼睛落到他的侧脸上，观察起她从来没注意到部分，比如，他作为男人是什么样的？

　　这个思路和角度，在他们的关系里堪称离奇，但叶又盈今天确实有点控制不住。

　　谁让昨天晚餐后，夏叔叔特意找她聊了聊——

　　＊

　　首先，借这次办出国的手续，叶又盈已经真的被挪进夏家户口本了，成了法律关系上的养女。

　　呃，对这一点，叶又盈的看法比较现实，她猜多少是夏叔叔觉得亏欠菱姨做出的一部分补偿吧。

　　而让她如鲠在喉到现在，不得不用异样目光看夏意行的，就是夏叔叔下面一个指示。

　　大意是她跟夏意行出门在外要彼此照应，但现在作为兄妹，也不要让外人看了笑话。

　　话里有话的“笑话”，这个词让她琢磨了好久，直到来机场的路上，菱姨一视同仁地对他们一片慈母心。

　　两个长辈的区别，让叶又盈突然拐过弯了。

　　夏叔叔只将夏意行视作他的孩子，叶又盈不是。

　　但现在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躺一个户口本，接下来异国他乡还要处好几年。

　　小女孩会长大，越来越年纪相当，就算现在，只看外表，俊男美女也是十分相衬。

　　以前他从来不管这些的，但现在收养手续真办下来了，才提……指向的方向就很明显了。

　　“原来夏叔叔是怕，我跟意行哥发展出兄妹以外的关系？！”几乎有些惊悚的，叶又盈意识到这一点。

　　还真是，从来没想过的角度啊……嗔目结舌、如雷灌顶！

　　不愧是搞出私生子的肮脏成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