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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江门主夜谈天和义,陆如迦所言疑露拙 此案怎是一 ...

  •   明月高悬,清俊的银光一泻而下,映出茫茫山林中几匹烈马的淡影。素来稳重的生灵踢踏间不时发处低沉的嘶吼,似于中央那位驭马者般,烦躁难耐。

      “人呢?!”

      一鞭子抽得尘土飞扬,众人沉默,江號咬牙低喝。

      自那日叫任柏从他手下侥幸逃脱后,他便令三才门诸弟子兵分几路,摸排过海镇城内郊外。

      直到今日晨曦微亮之时,才见着橙红的日轮从牌头后缓缓升起,一只神武的信鹰就落在窗前。

      他猛得站起,方听闻在郊外青山群落里荡开了两股澎拜恐怖的剑意,隔着山谷高脊都无法忽视。

      然等他们快马加鞭地沿着山路溪岸将周遭寻遍——黄昏时分,天际淡黄灰蓝的一线朦胧,而那数里被压倒撕裂的青竹如镖般叶叶深扎进土中,鲜明又孤寂。

      勒了马,仅仅是站在原地,都觉气息中蕴藏着股锐利峻切的剑意。

      到底晚了一步。

      江號怎么能甘心!
      念及郑裴玄拂袖离去的狂傲,更觉怒火中烧。
      他笃定任柏定藏着秘密。

      残余的杀气与剑意随风渐逝,男人的神色愈发阴沉。

      此地除却那熟悉的清俊锋利的剑意外,还有另一股,浑厚又阴湿的意气与之缠绕。

      陌生,江號闻所未闻。

      但两方相搏如野兽生死决斗,势均力敌地对峙着。山土上步法踏出的印壑千变万化,交错相叠,可见方才战势之激烈。

      想来飞书师兄的简信许已早到了南礁山。双梅是万不能再放任的……也难料重魅门尚未解决,又有一方势力入局。

      却不知天和宗会派何等人出山,才能助他一助。

      “门主,他二者相战焦灼,恐两败俱伤。何况山路难行,兴许并没走远。”

      一弟子见江號神色莫测,战战兢兢地出声。男人闻言瞥他眼,旋即轻拽马绳,向着谷地的方向:“兵分两路,你今夜携八弟子入山寻人。翌日如未果,即返。”

      众弟子听令,皆俯首作揖,无半分踌躇。

      “是!”

      江號的马立刻疾驰而下,他目光如箭穿梭在密林之间,偶有几只禽鸟掠过,朦胧的影黑乎乎,难辨形貌。

      夜色渐浓,并不是好时机。

      压下心头急火,他不得不分散人马:“天一随我入村搜寻,其他人留在林中,势必给我将此地寸寸看清。”

      名为天一的弟子少见江號如此焦灼的心态,但三才门向来由之说一不二。无人置喙,亦无人敢言。几匹马得令霎时慢了教程,很快,皆如鬼魅遁入漫开的黑夜里。

      而江號所言的村,正点着几盏微弱的火,于树影缝隙间残败地跳动。
      因此地已算是入山,居民甚少,大多是老弱妇孺,进城也寻不得生计,住在故地算是吊一口气。

      此村更是如此。

      江號勒马停在村头小庙前,冷冷地环视着半敞的两间小屋,佛前点两根烛火,案上堆几个已干瘪的贡果。
      蒲团倒收拾的干净,被人稳稳倚在墙边。前方一间屋则堆了半室柴草,倒已成了人家自用的地儿。

      这便是他们方才所望两盏灯火中其一。

      其二——两人放眼望去,不远处,草泥混石砌的墙低矮,竹门半开,显出后头恍惚的橙光。

      人去楼空的废村,独自守在此地,便已是件古怪的事。

      江號没有迟疑,牵马便走到跟前。

      方见,竹门下却还有个摇摇晃晃的风铎,铎舌已经脱落,故发出的响动轻飘。江號伸手,一扯。

      叮铃,叮铃……叮铃。

      院内传来咯咯的鸡鸭叫喊。

      无人应答。

      江號不为所动,只继续拨动着檐铃,数次不歇。

      天一额头落下滴汗。

      他早知门主在许多事上有着异于常人的执着,过往细枝末节,门内弟子总无甚在意。
      但自从上次回宗亲眼见着江號“清洗”了一批恶徒后,他时常梦到那一夜。

      江號擦着手上的血,秦沉水的大弟子——赵铖,与之并肩而立。两人卸了佩剑,坐在红枫下,皆是清风霁月的模样。

      然江號一开口,又扰了安宁。

      “我听闻游苟异那小子因为办事不利又被秦沉罚了禁闭。”

      “嗯,师父令他下山捉拿风虎匪下两将,他却一刀砍死了帮主,坏了规矩,”赵铖斟酌着答道,又不禁放轻了语气,“但根除祸患怎能算坏事。师父,是否有些严厉了……?”

      “坏了规矩——你能守门内戒律,不逾矩,做君子,身为宗内大弟子,你比游苟异那小子靠谱。”

      江號敲着这半懂不懂的师侄一眼,他知自己那个师兄总觉得诸事要经后辈自去沉浮才算入心,旁人的指点常坏事。
      可他眼瞧着江湖风云变幻,天和宗进退愈难琢磨,世事已急迫得不待人成长。

      “但你究竟以为天和宗的至理只是那些所谓的戒律礼节么?多半步少半步,多杀一人少杀一人,分别在哪?”

      赵铖转过头看向他,江號勾唇笑了笑:“杀了风虎匪帮主,便无人制衡当地流兵。死守君子仁义,是为了不逾矩、不失衡。”

      他淡然的几句话,身后的小弟子痴了半晌。

      一切的执念与刻板……不知赵铖听在耳中做何感想,可天一对于天和仁义的领悟正是在那夜开了窍,从此死心塌地跟着三才门。

      多年来,江號办案将此理贯彻到底。

      对何种事态、何种人,以不同但可平衡的手段相待。一如现在,村民是温和而无力的,天和宗的弟子便也要守节退让。

      剑客敲铃的背影纹丝不动,似乎一夜无人应,他便可敲一夜。

      叮铃,叮铃,院内鸡鸭渐燥。扇翅的动静愈大,就在江號轻拨铜铎的十六下,吱呀,短促而突然,门开了细小的一缝。

      两人登时站直,松了马绳。

      慢慢地,先是小小的布鞋尖迈了出来,而后一只精瘦干皱的手扒着木门,它的主人像是要借力从缝中挤出似的,颤巍巍地缩紧用力。

      门嘎吱嘎吱的响,老妪的白发飘出,江號一颗心已慢慢放了下来。

      骤然,灯火朦胧后一片淡影笼下,老者身形微顿,半息,天一的刀轻推——

      呼啦!

      冷风袭来,两扇门被猛得推开。

      袍子卷起,露出青年一双黑皂靴,抬头,那人言笑晏晏,眉目清朗。

      “我道是谁,江叔,这可是真缘分!”

      “如迦!”

      江號惊道。他霎时收了剑,牵着马绳站在院门口,瞧着那个老妪也站在了青年跟前。

      “你怎么在这?不是要去擎门天机比武?”

      见门主不动,天一拍拍身后的马儿,亦站在原地,见两人隔院对谈起来。

      “时候尚早,行路上也见几位家父故友。”陆如迦弯着眼,拍拍老妪的肩,“今夜幸得老人家收留,不然还不知在哪过夜。欸,江叔,站着作甚,你快进!”

      他倒真有些不客气的宾主之谊。天一不动声色地腹诽。

      江號闻言才牵着马缓步走进去,也不坐。

      “你知我有要案在身,不歇了。”他上下打量过陆如迦,换着身新软的袍子,公子哥的做派,“万管家呢?他可把你伺候的好。”

      “万叔白日赶马累了,先歇息了。”

      “哦?到如此僻远的地方来,是要见何人?”

      江號漫不经心地看着对方。陆如迦说话总是带着笑意的,眼角是弯起的,语气是上扬的,便愈显得多情。让人觉得天然亲和,难生厌烦。

      “江叔呢?怎么查案查到此处。”

      “嗯……这不是还在追那个擎门教的小混蛋。听到动静就敢来了,却连个影都没摸着。”

      “擎门教的小……任柏?”陆如迦反应过来,哑然失笑,“他在案中原是个人物?这事,擎门教知晓了么。”

      乐楼那日本以为陆如迦与之多少相识,当下,见其满不在意的敷衍状,却也不过如此。江號心中冷哼一声,含糊应着:“查到了便知晓了。”

      “你既然今日也在山中,都未曾察觉不远的山脊有人动手么?”

      陆如迦闻言点点头,应答自如。

      “我自然是听到了,但没有前去。江叔不必再探了,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他说得坦荡,江號饶有兴致地抱怀,与之对视,陆如迦的眼神毫不动摇。

      “我来此地是为了前去度门寺拜访慧念大师的。返程时却也见到了任柏,他与度门的小师父同舆,我自不能多问——至于动静,你若再行几步,许能看见度门石,想来多半是叨扰度门寺的匪徒所致。”

      慧念,那个被慧山逐出后自立庙宇的慧念大师?

      天一愣在原地,转头看向江號,他眼神晦暗,盯了陆如迦半晌,才慢悠悠道。

      “原来是去拜访慧念大师,失敬。我还不知度门寺就在不远处。如此说来,任柏是随了慧念上了湖心岛了?”

      “这个嘛……”陆如迦却面露犹疑,“却也不能断言。我只是瞧见任柏坐在度门的牛车里,向着那方去了。”

      天一糊涂了。

      真似陆如迦所言,即使他们所行方向未偏,任柏确是就在此山不远处,可——昨夜今晨在山中相搏的两人又是谁?

      在这小小亥洲,那股锐利的剑意竟还有第二人、第三人可以凝聚?

      心中万般疑虑,想来江號恐怕也是糊涂。

      然移目望去,门主却已收了神,稳稳地冲陆如迦作揖:“听你所见,我大抵知道了。还多谢你替我办案留意,现下案件要紧,三才门还得先走一步了。如迦,天机顺意。再会!”

      话毕,翻身上马,竟是不准备再问。

      天一茫然地随之而动,回身瞧着陆如迦,懒散地倚在门上,冲二者挥挥手:“江叔,莫要客气了!再会!”

      旋即,他的手放下,轻落在老妪的肩上,而后小成一个点。

      村落灯火再被两人甩在马后,遁入悉窣乌黑的密林。天一呼出口气,忍不住提醒着江號。

      “门主,方才陆如迦所言——”

      “蠢货!”

      还未问出,先见江號勃然瞪视过来,隐含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你当真以为我信了那小子的。”

      陆如迦牢牢握着老妪双肩的手、万风那低调又骇人的内力,以及——

      “度门石、度门石,此村翻一山一谷才能抵达那儿。他没去,怎知道我说的是何地?”

      “可,兴许、兴许……”

      兴许陆如迦是在返程路上听闻那动静的,天一半句话扼在喉中——“万叔白日赶马累了,先歇息了。”

      如前往度门,返行此地不过一二时辰。

      “万风。”

      江號突然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个名字。

      马蹄历历惊心,两人穿风疾驰,耳边呼啸。

      陆如迦所言是假,可假了多少,为何作假?任柏究竟身处何地?
      一番探寻,非但没能拨云散雾,反愈觉扑朔迷离。

      陆如迦不知缘由的谎言令江號感到种前所未有地不安。他拽紧缰绳,恨不得把秦沉水拽到跟前来怒骂。

      此案怎是一个三才门可贸然断明的!

      孰敌孰友,天和宗当真能将矛头对准么?

      不知为何,乐楼里那愤然离去的背影浮现在江號的脑海。而后,是擎门教那重山碑石,葱茏万木……

      天一侧目看去,江號的眼神忽渐渐冷静下来,甚至露出近乎残酷的狠戾。
      仿佛蛰伏的猛兽,藏于阴翳,散发出湿黏而阴冷的气息。

      挺直了身,他目不斜视,似势在必得地再次发号施令。

      “即刻回海镇,找郑裴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江门主夜谈天和义,陆如迦所言疑露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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