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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韩老汉受托守病患,郑裴玄惊闻任柏踪 莫测如命运 ...

  •   夜风低低地吹着,发出如呜咽般的泣音。昏暗湿冷的破屋中,仅一只残烛散发出孱弱的暖光。

      红烛没有烛台,被韩老汉紧紧握着,烛泪倏忽又冷又烫地滴在指节,他亦不晃动半分。

      火光隐约飘出些清苦如艾的香气,萦绕在屋内。

      这是腊月去往度门寺时,慧念大师赠与韩家三根红烛中的最后一根了。

      制烛的蜡里混了安神清心的药物,韩老汉用力地嗅过,眼神盯着微弱烛光下一张苍白的脸。

      躺在茅草堆里的人眉目清秀,而今衣衫染血,右臂被布包扎吊起,雨汗沾湿的鬓发凌乱地贴在双颊。

      他于睡梦中仍紧皱眉头,似遇梦魇,忽而低低地喝两声。

      “师、师兄……!”

      是可怜的孩子。

      念及小师父的叮嘱,韩老汉不禁暗自叹息。

      其实若无慧念大师所托,他又何尝忍心让这少年被仇家掳走。
      只是却不知待在家里的老伴如何了,他不安地听着风吹破窗的低呜,夹着远方百兽呼嚎。

      韩老汉谨慎地往少年剑边挪了挪。

      那利器通体漆黑,却泛出冷硬的银光。剑穗挂着只绿松辟邪,呲牙怒目。

      忽然,屋外传来碎落的马蹄响,飘忽不定,难分远近。他登时将烛火半笼在怀中,惶恐不安地围在包裹着少年的柴草跟前,屏息静气。

      却听得啼声愈近,啪哒啪跶,像密集的小鼓错落地敲。

      哒——哒哒,一方重,一方轻。

      不止一人!

      心脏猛缩几下,他不敢出气。
      余光里,束疆之马的硕影落在窗纸模糊,庞然巨物,其上人影挺立。
      韩老汉颤颤巍巍地伸手,触到剑柄,冰凉。

      “欸——”

      猛一哆嗦!烛泪滴落。他僵在原地,霎时忘了呼吸。

      “前辈留步!我乃南礁山人,欲去海镇投奔亲属,误入山林,却不知前辈从何处来?”

      含笑的嗓音骤然在屋外响起,韩老汉瞪目看着窗纸。另一人的身影晃动,却半晌未答。

      “前辈是何处人?”

      那青年不恼,再问道。

      “你是天和宗弟子?”

      低沉沙哑,应者直言。

      这一问使得对方拍拍马儿,爽朗地笑了:“我自无意掩饰。后辈乃天和宗清渭派弟子,游苟异是也。”

      “行山教,万风。”

      “哦!原来是行山的前辈,”游苟异似乎并未多想,也没问他名号,“夜深了,我未寻得歇脚处,却不知前辈夜宿何处?可方便留后生一宿?”

      万风沉默了片刻,旋即勒马回头:“我与少主借宿在前头村民家。你若不介意,随我来罢。”

      “怎会!承蒙照料,”摇头晃脑地自窗前骑过,游苟异又像无心问着,“前辈方才在作甚么?可扰了你的事?”

      马踏声轻快,万风没犹豫:“无事,在村中随处看看罢了。”

      而后,两人不再言语,马蹄鞭响愈远,终于隐没在夜色中。

      盯着窗棂的韩老汉眨了眨眼,冷汗掉在茅草上,啪嗒,他深呼一口气,手中炙热,方觉红烛却快烧到掌心。

      烛泪滴滴答答,低头去看,却先与一对澈亮锐利的眼眸撞上——

      躺在茅草堆中的人不知何时已醒来,正静静地看着自己。

      未言片语,低喘沉重,像只警觉的病兽在呼噜,似乎随时能挺身扑咬上来。

      “你醒了,慧念大师托我……”

      -

      屋内,郑裴玄面前铺开张舆图,乔二俯身指着海镇之地,看过郑、朱二人,手指缓缓经行茹洲至骕洲天海,口吻笃定。

      “双梅如果出了亥洲,定会从茹洲回重魅。”

      “你如何肯定她一定会逃?”

      朱必之先发问。毕竟双梅此番不过行刺一洲令未果,并未闹出大风浪。过往重魅作恶甚多,这桩事,又如何能使得她仓惶出逃?

      郑裴玄没附和,他心里隐约已有答案。可乔二只瞥二人眼,说出句新事。

      “俺去九门楼买过新线索。天和恐怕要对重魅动手了。”

      “什么……!?”郑裴玄下意识出口,“是你那简信?”

      不、不对,哪有那么快。

      “是江號,应是来亥洲的当夜就令信鹰传书给秦沉水了。”

      天和宗是大宗,重魅门亦不容小觑。故双方虽水火不容,却从未兵戈相见。如若天和真要清扫重魅,必要恶战一场。

      最紧要是,过往多少年都不声不息。为何而今奇事命案凭出,天和又盯上了重魅呢?

      两人愕然,皆难解其中纠葛,讶异亦不比乔二得知消息时少。一股不安的心绪缠绕心头,朱必之都喃喃:“看来真要变天了。”

      郑裴玄咋舌几下,先缓过来,看着乔二手指向的几处地方,又疑道:“那为何又一定走茹洲呢?”

      “你可真是个隐士。”

      乔二不冷不热地打趣他半句,朱必之也摇摇头。郑裴玄摸着脑袋,他确实不想再过往而今天下局势,反正翻来覆去,不过是权势相夺。

      “怎么?”

      “茹洲已乱多年,唐洲令做了土皇帝。当地多方兵匪盘踞,乱成一片。”

      ……土皇帝?兵匪?郑裴玄几乎以为听错,十年前茹洲还是片安宁之地,而今,他茫然道:“怎无人来平定?”

      “边疆动乱,大军抽不开,剩下的——”

      剩下的,自然都围聚在天子脚下。越是乱世,越是伴君如虎,何况那人早已疑虑成疾。

      只是,郑裴玄却不曾想,才十余年,数年征战换来的安定撑不住十余年……

      “茹洲动乱,但双梅走此地反是最稳妥的。如秦沉水已派人追踪,再精明,进了茹洲,浑水难摸鱼。”

      乔二接着说道,句句分析得在理。

      郑裴玄的目光旋即落在骕洲天海处,重魅门在那儿筑院。
      而天海和南礁山间相隔甚远,如果天和动手,定要借调各宗弟子相助,移目至天海毗邻的山岳,如果他没记错。

      不,他绝不会记错,骕洲两大宗,天海重魅和——

      刹郡行山。

      思及此,似乎寻到根串联首尾的线,郑裴玄蹙眉,穴位发胀……
      直觉定有什么藏在其中,便执拗地想捋清,于是提笔,边写下“重魅、行山,天和”等字勾连,边忍不住想向身边两人说些什么。

      “我……”

      “我找擎门郑裴玄!”

      楼下,中气十足而熟悉的一喝,穿室而入。墨汁洇在纸上,郑裴玄登时转身,三人面面相觑。

      “是江號。”

      他停笔起身,开窗,果真瞧见三才门数人正站在院内。于前几日无异,风尘仆仆,却气势凛人。
      只是当时郑裴玄尚不过江號眼中一初生牛犊,而今却指名道姓地叫人出来。

      这一声,恐怕喝得群英都听在耳中。

      擎门,郑裴玄。

      与江號对上眼,后者勾唇一笑。郑裴玄心觉古怪,又想到他莫不是寻到了任柏下落,顿时心惊。

      “我下去会会。你们且在屋内不要动。”

      “小心!”

      朱必之知道他恐与江號有些过节。

      “会的,”郑裴玄点点头,迟疑了片刻,又转身拿起案上的镜花,“还在九门楼里。”

      闹不出事。

      他是这么想的。却不知道江號心里,出事又自有番意思:不是仅顾刀剑相向,而是牵那一发以动全身。

      “江前辈可有了发现?”

      郑裴玄先笑着探道。念及当天那个内力惊人的高僧,任柏多半是无事的,他心里有七分笃定。然江號却点了点头,不似作伪:“倒发现了些有意思的事。”

      有意思?

      郑裴玄的笑险些僵住:“有意思的……事?”

      “怎么,你不是大放厥词定会比我更先破案么。而今我循着任小辈这条线找到了新线索,破案在即,若真有望还你擎门清白。郑小兄弟,”江號又意味深长地问道,“不该为能平亥洲奇案所快么?”

      任字从他口中说出时,郑裴玄眉心狠狠跳动。他压下戾气,放低声音:“江门主想说什么?”

      江號打个哈哈,侧目看向九门楼厅前的方织:“方楼主,借间屋子。”

      屋内大约久不清扫,飘着股淡淡的霉气。

      郑裴玄没坐,抱剑倚在门边。江號则慢悠悠地为自己斟茶,吹了又吹,轻啜后久久回味着。

      “你找到了任柏?”

      到底是没按捺住,郑裴玄先急道。

      “我没找到。”

      江號否得痛快,一颗心总算要稳下,却又听得那人不急不忙地开口:“但我猜十有八九,任柏现下遇险了。”

      哐当。

      镜花撞动木柜,郑裴玄骤然起身,目光如剑,紧盯着江號,似在探察他是否说谎。

      然而男人面色沉静,甚至见其慌乱,又添一把火。

      “他与人在山林恶战一场,许暂且侥幸脱身。”

      暂且,许,十有八九?

      他说得都模棱两可,按理郑裴玄不该信得太深,可偏偏或遭不测的人是任柏。

      他混乱得思忖许久未言,哗啦啦,茶水如杯的声响似汩汩不绝的春水,破冰激涌,惴惴不安。

      “……如他真遭遇不测?你又何必还来找我?”

      青年虽然反应激烈,却到底没糊了脑子。

      江號冷哼一声:“自然,你也不傻。”

      “他在哪?”

      “不说了吗?亥洲山林,度门寺边。”

      度门寺。高僧的身影在脑海一闪而过,站在任柏边,分明威严但无胁迫之意。

      “度门寺,他,跟度门寺一战?”

      若是那僧人,那……任柏绝不可能有活路。郑裴玄有些怔然,失魂嚅嚅。

      “不是度门寺,”江號却话锋一转,他知道此时年青人心里必然恐慌复杂交织,牵挂之人的安危总无限地催生着人的情仇。却巧,他要得便是这个,“看见任柏的却也不是我,是林中另一人。”

      如放线钓鱼,郑裴玄何尝不知他正被牵引着向莫测的方向走去。

      那回答也许是个陷阱、骗局,直觉让他背过身去不可再执着,然而又有一股气力使人仿佛看见一丝见血的杀意,莫测如命运——正紧紧地缠住任柏。

      哪怕只是可能,只是可能。

      他死死定在原地。

      “……是谁?”

      江號露出得意的笑,而后茶盏轻落,道出三个字,字字明白,又字字糊涂。郑裴玄闭上了眼。

      “陆如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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