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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郑裴玄退拒宝剑,恶书生行至亥洲 我不会管旁 ...
刀光剑影里泼洒的雨,模糊过凝着杀气的双目。孙慎翼仍能回忆起那缠绕在周遭的惧意,冰冷的雨与半温的血,一并隐没于玄墨衣裳。
须臾,那少年摊开掌心,滂沱大雨冲散如线缠绕的鲜血,显出颗圆滚的药丸。他眨了眨眼,凑到自己跟前时已如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年……
现在想来,许并不是错觉。剑术上登峰造极的天才,然尚未经人事,便得清浊分明,游走于边缘一线,却全因还涉世不深。
郑裴玄犹如圈地为营般理所应当地将人视若己出,却不知这份情义,能将一只躁动不安的兽圈住多久。
饮了血,吃了肉,杀了生,煞气磋磨,便再不是旧人。
他几欲开口的模样叫郑裴玄看在眼里:“想说什么?”
孙慎翼谨慎地端坐,斟酌道:“您与师弟的情谊……”
这便是在拿捏分寸了。
久别相见,两人再不如当年,可将卒有别却还被寻芳记在心里,不敢懈怠。
郑裴玄心里半是苦涩半是感念,皱皱眉:“见过何事,有何猜测,你说便是,要你毫无保留地说。”
顿了顿,又道:“我不会管旁的闲人,既然管了,于我而言,需管到底才算有始有终。”
孙慎翼闻言颔首,才慢慢道:“那夜我不慎遇双梅行刺,是任少侠于千钧一发之际出了手。他武功高强,凭一人竟能压过双梅与她那女弟子两人的势头。他二人不多言语,但,双梅却定是认得任少侠的。而任少侠却似乎也正是为她而来,为此动了杀心。”
想起那利落的身法,他仍不经暗自惊叹,“他杀双梅,使过一招激水微漪。”
如石击水面荡开的圈圈涟漪,只待着水石相触,波声微动的那一刻,刚柔相接,一力散开一力,顺势自然地破境。
激水微漪亦是如此,剑拆两招的轻点、剑落击掌的时机,凝聚于浑然天地的力便翻滚而来,接连不绝,其后归于平静。
此杀招,孙慎翼只在涧曲技法中有幸一见。尚未记明,传书就已随着烟灰散尽的府邸永远地留在大火之中了。
当下,他却也明了了技法由来。
郑裴玄双目不觉晦暗:“你是说,他与双梅结了仇?”
“大约。又或许是打抱不平,想要惩恶扬善也说不定。”
沉下的眼神阴翳,孙慎翼方收话,又忙不迭补道。
“但愿。”
即使过往任柏从未做过如此鲁莽之举。可郑裴玄喉中哽塞,喏喏良久,只得这两字——勉强好听。
“循着蛛丝马迹,多少能收获些,”当即不可消沉,定定神,他令自己回到眼前,“而今还麻烦你尽快将几株花的来历调明。”
“自然,自然。”
郑裴玄得应点点头,旋即将杯中清茶一饮而尽,就要起身离开。然孙慎翼见知将欲离去,骤然跪行起身,惊慌喊道。
“少将军!”
青年拿剑的手一僵,穗子打在桌案发出松散的低响。
“……在外切勿再叫此称呼了。”
看不清他神色,孙慎翼诚惶诚恐地应了应,继而趁机捧起玉褫剑,双膝跪地奉到人跟前。
“剑,您还未拿。”
他将宝剑恭敬地高举,掷地有声。
不是发问或抉择。拔剑之人,本就只能是褫洲军的将领。过往,现在,从未变过。
世间最后一把玉褫剑,就在郑裴玄肱前三寸,只待他接过,便同样是接过了飞灰散尽又重若千钧的褫洲二字。
犹如定住,那人迟迟不能动身。
漫长的沉默中酸楚自臂膀蔓延到肺腑,孙慎翼咬牙绝不肯放手,他以病弱之身举起这柄重剑,连血肉都似乎因此而燃起,愈发烧心。
落下的那滴汗经灰白鬓角打在地上,郑裴玄眉心一跳。
他瞧着墨色绸缎在亮室中散出如同流溢的光彩,轻绸掩盖的珍宝,碧成春水的绿,银如白霜的刃,只一削,意断兵戈。
斤数、工艺,无一不与鼎盛时神武的褫洲军相衬。既是宝剑,也是象征。可如今大军败于堂堂圣明两字。
再谈往事又如何?
忆起多少辉煌征途,过往有多豪情,回过头去看才更觉荒唐。藏在如歌岁月衣下的阴影,步步紧跟、步步紧逼,念及伊始,自褫洲平定边疆四城起天子欢颜后赏赐的游隼,饱食鸠鸽,尚只能任人束住手脚。
愈是食得欢心,愈是可笑。此种糊涂,既是命运。
然命运,又何尝不是命定?
“……故人已去,”郑裴玄长叹一声,将手中镜花握得更紧,“剑,你自己留着罢。”
语气微憾,再无半分执意的愤懑。可正因如此,孙慎翼才半是迷茫地冷静下来,耐不住抬头。
他病后仍然憔悴,多年风霜也留下痕。惘然时,皱起的眉下双目细长浑浊,似难以理解地望向郑裴玄。
后者见状,却只觉一眨眼,那个意气风发的将士褪去兵甲,蹉跎后白首初现,可又似乎只是站在原地,站在熊熊大火前,与记忆中千万个模糊的面孔站在一起。
噤了声,更多地,郑裴玄觉得胸口疼痛难忍。
翻不起风浪、注定被扼死的怒火,更无法在寸草不生的荒原被点燃。
他自孙慎翼摇摇欲晃托举着的掌上接过剑,对方痴愣地瞧过青年隔块薄薄的绸缎摸过玉褫,自玉柄及剑锋,宽厚的掌心停住。
俄而青年退后两步,蹲跪下来,将之轻放于地——
就在孙慎翼的膝前。
“你留着罢,留个念想。它于我,已无用处了。告辞。”
抽手。
镜花剑的穗子应声而落,在孙慎翼眼中不止晃荡着,几乎填满整个视野,而后朦胧远去。
同郑裴玄的脚步声一起,吱呀,门闭了又关。静室中,摸不着的黑自眼前闪过,一股惊惧使他猛得颤抖了几下,如癫般抬起臂,双手自宽大的袖中伸出,干青病瘦,形如枯槁。
而两掌之中,满是空空。
-
亥洲四面多山环水,山中深林小道无数,城不易守。故亥洲以南,历来多无路引者经此地北上。往后沿着马蹄声过处,在山道上零星落下几处营生的驿站食肆。
将要开春,偷道者甚多。循着山路入林,经行数谷,七处弯道,方得见一百年柏树,扎根于玉兰树丛间,其下喧哗如坊。
放眼远望,正逢冬去春来,玉兰白花初绽,形如双烛交叉跳动微颤,淡雅惊心。偏偏又是极脆弱易落的花,风一过,老柏树常青不动,然玉兰却如雪翩翩,还未满临春,先谢枝头两分。
蝶似地飞着,直至落于树下陶碗中,轻轻地荡平了。
浮起,泛着淡香的三瓣小白舟。
行商者的稚子两两坐在矮桌边,孩童顽劣,编几束细草为绳相钩,对峙间挤眉弄眼,慈爱的妇人坐在旁温和地看着,两人皆如拔河般压身后仰,力搏焦灼。
嘣的一响,草绳断开,未及松手,仓皇后跌,撞得桌案摇动。
“啊!”
碗中清酒泼洒,浸着米粮香的白玉兰一并溢出。
“哎呦!闹什么!”那妇人登时变了脸色,对着孩童二人的脑勺就是几下,旋即对着同桌人歉道,“小兄弟,真不好意思,我再赔你一碗酒么。”
饮酒者微微一笑。他缘是个生得俊秀的青年,着灰白布衣,身背箱笼,里面仅装卷油布帘,大约是个文生。
然眉眼张扬,犹见右额一道伤疤横至眼角,不显狰狞,但凶恶。
他开口,音色清亮厚实:“无事,半碗酒足以解渴。夫人莫不是从海镇来?”
几人在此处落脚,独这小书生一人是自南山而来,其他几人赶马背囊,风尘仆仆地自北而下。
此道本非官道,经行者多无路引,却不知他是个甚么意思。
妇人面露难色,但到底好心劝到:“你若无路引,便尽早打道回府罢。海镇近儿守得严,这条路已经走不通啦。”
“守得严?”那青年抬起碗喝了一口,“在抓人么?”
“并没听说呐。”
妇人讷讷回着。
小书生似闷声笑,两只肩一抖一抖。妇人这才多心打量过他,方觉宽肩长臂,不像个儒生,倒像个魁梧武生。
“你是哪里人,要去海镇么?”
“我是南礁山下人,去海镇投奔亲属。”
“呀,是哪家大户么?”
“小门小户的,”他摇摇头,“本家姓游。”
倒确是不曾听过。妇人心善,又不忍点他几句:“听闻现在亥洲海镇出了怪病,倒也不是个安生地。既然并无要事,倒不如回南礁山,那不是个神仙脚下的去处么?”
她说的神仙所,大约便是依南礁山而建的天和宗了。寻常人家不知武林秘辛,常以为那是个修身养性、继而羽化成仙的静地。
那青年一口酒含在嘴中未咽,“噗”得就喷出。
“呀!没事么!”
他咳得撕心裂肺,捂着胸把股气压下去。胡乱擦了擦嘴,游苟异想起秦沉水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仰目叨叨道:“我只是个寻常人家,哪见得过神仙,日日照样当牛做马,给人做工,勉强赚点吃食罢了。”
唉,连酒都没得喝。
“如此,如此。”
见其神不思属,妇人却以为触人伤心处,讪讪干应着。
半晌,缓过后,游苟异向着柏树后一岔道指去。
此道蜿蜒向下,方才他自高处骑马而下,便见延那道见得烟雨朦胧的百里青竹,漫山遍野,而后极目远眺,连绵如海的青中独一处秃地,青竹纷纷向四方倒下,让出片圆地。
站在此处看,似只是小小的一点,但却令其想到过往他误闯入秦沉水在山巅舞剑时留下的那块故地。剑意之胜,将奇崛的巨石剖出如同满月的数个空洞。
“那儿?那儿不向海镇。”
“如何有条路?”
“那儿通向处旧庙,听说穿林而过后可见一湖心岛,庙就建在岛上。这庙没什么香客,却也不要香客,仅小师父划一只小舟来往,旁人不渡。”
是为佛者却不渡世人。
许是个有趣的地儿。游苟异勾唇笑了笑,回味着辛辣的劣酒香,像是答着妇人,又像是自言自语。
“亥洲,确是个趣地!”
太忙了太忙了!本以为上周会好很多但是突然有个任务来了,每天加班加点地拉磨,今天终于结束了……!!希望这周剩下的日子对我好点儿,能给我点时间码字_(´ཀ`」 ∠)__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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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郑裴玄退拒宝剑,恶书生行至亥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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