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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朱必之秘法救姜浮,风英华血洗齐鸣山 ...

  •   等到朱必之从屋内出来时,天已入黄昏。坐在九门楼屋檐上,见远方落霞如织,飘渺又沉重。

      青瓦响动,笼在眼前的阴影随着朱必之坐下而散去。

      郑裴玄侧目看去,对方虽仍带着面具,看不清脸色如何,但一双眼颇为疲惫,只是半睁着,望向城外青山群落,朦胧连绵。

      “毒已解,若无意外,两日内他就会醒来。经脉受损不可逆转,醒后还得多多调理。”

      朱必之的嗓音粗砺,令郑裴玄想起飞沙滚石的呼啸。既庞大凶猛,又具旷野之息的安稳。

      “郑某莽撞,险些酿成大祸,幸亏朱兄相助,我——”

      他难得失语,恩情总是难偿。

      朱必之闻言轻笑了声,摇摇头:“说无心之失也好,鲁莽之举也罢。提议去裴府的人定不是你,至于姜浮,我救他……江湖之中,份内之事。”

      “但无论如何,朱兄替我弥补是铁板钉钉的事。他日朱兄若有所求,在郑某——”

      “欸!”

      朱必之伸手打断他话语:“我朱某也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既然碰上,便是他命大。至于恩情,不必多理,你若真想报恩,就……就同我多说说你与你师弟的事儿罢。”

      师弟?郑裴玄想到那个早夭的孩子,大约对朱必之而言,已成心魔。
      可他又何尝不是?眼中流露一丝迷茫。

      师弟。任柏既是师弟,又绝非一般的同门可以相比,既是家人,于自己却远远不够。

      怜惜、纠葛、惦念、痛苦至极却无法再走近,郑裴玄犯了错。
      他太在意了,在意到全凭本能,再不能理清,千言万语,只泛起酸涩,想起他,便只是他。
      世间再无言辞能描摹任柏。

      “师弟……”郑裴玄停顿了好一会儿,然后笑笑,“事太多了,往往无从说起。”

      “……是么,你们,平日最常做什么。”

      “擎门教中人,自然是练剑了。我虽愚钝,但好在心中并无大志,便能日日将精力耗费在练武上,才有幸与师弟共携镜花水月,同成无双。我师弟,他,比我聪慧太多。”

      “何以见得?”

      “我虽常被称之为擎门第一剑痴,但自己心里却知,入青山前俗世十年,梦中再不能消散。于我而言,是道心障,心不诚艺难精,剑意之臻,永远差半分。但任柏不同。”

      郑裴玄至今仍记得,师弟十八岁那年在青山峰荡开的一剑,呼啸之间,大雪茫茫,剑意如狂风过境,折断半山枯枝,再回旋,却又见刚中带柔,吹灭青山八座白釉莲。

      “任柏从小被师父带大,六岁便具过人之姿,十四年来不蹉跎一日。他不涉世事,眼中一事,心中一事,心若冰雪剔透,有至臻至纯之姿。”

      青年语气并不落寞,一点与有荣焉的得意,暗藏不易察觉的颤抖。

      朱必之听了,良久未言,只伸手抚摸着自己的剑,一下一下,而后语气沉沉:“彩云易散琉璃碎,世间好物,焉知非福。”

      一语道破天机,狠狠扎在郑裴玄心中。尽惜多少锦瑟华年后,满地凋零,无不惊惧。

      “你嫉妒师弟么?他资质过人,也许将来走得比你更远。”

      嫉妒,郑裴玄从没一丝一毫想过。他摇摇头,但朱必之有半句却并未道错。

      任柏也许会走得更远、走到天涯海角,欲入乱世红尘去闯荡一番,而自己站在不入亦不败的青山,见故人的身影遁入风雨飘摇。
      一把剑,又能让所思所念之人走多远?

      他是如此的恨。恨往事、恨空空,恨——

      “只恨自己太弱。”

      话毕,闻者轻笑,并无嘲弄。朱必之的心在对方的话语中安放,郑裴玄待师弟很好。

      因他知道,真心待一个人,在江湖之中,除却渴望,更多得便是无力、无奈、无法,平生之恨,环顾四周,竟无处排解。

      “郑兄看出来了罢。朱某随行群英,并不是为了会江湖高手。说来也巧,去年雪天,我梦见了幺儿,身量已是少年模样,冰天雪地里,他一个人站在枯林之中,任我如何追逐也无法靠近。在白茫茫的雪地后,滚滚赤焰,翻卷在天地一线,奔腾而来。与之对峙,深感人之渺小,然而——”

      话似未尽,朱必之却骤然站起身来,孤影淡长,落在青瓦上。

      郑裴玄抬头,顺着他的眼望见远方赤霞如焰,熯天炽地。

      重剑被扛起,在九门楼山巅,男人将海镇风光一览无余,但这还远远不够。
      他目光如炬,凝视着变幻莫测的夕阳尽头,语气平缓而坚定。

      “我有一仇,虽必死无疑,不得不报。”

      -

      齐鸣山道上,重重松木后天呈淡马蓝与栀黄漂色,盖在一片雾蒙蒙的灰色田垄线上,又鲜艳,又沉闷。

      此地为前往亥洲的古道,后因太过险峻而被冷落,如今,除却赶路人与有意掩盖行踪的镖客偶尔骑马而过,已少有人迹。于是,方圆数十里,独一家客栈。

      齐鸣客栈已传三代,祖辈生意兴隆,曾风光过一时,父辈倚仗家业,日子也还算阔绰。待到了齐酉这辈,已是家道中落,却仍戒不掉儿时养出来的纨绔气。每月凭单纯的客栈所营,尚不足他日常开支。

      都说穷山恶水出刁民。齐酉觉得自己并非刁民,只是齐鸣山的穷破的确把他逼上了另一条不归路。

      “一间上房。”

      青年声音清越,白皙的手指把一块碎银推到案前,中方斗笠盖住半张脸。
      虽不见全貌,但是肩边剑穗垂落,露出块绿松石,雕成两脚辟邪,怒目金刚,好不神气。

      齐酉十几年来一双巧手摸过多少行囊,只瞧半眼,便狂喜至极,随即笑得谄媚:“一间上房,您住好。咱家有好酒好肉相赠,客官要打尖么?”

      任柏一路跋涉,尚未歇息,经他提起,才觉肚中空空。听完便又欲从袋中掏出钱两:“一碟鱼兜子有没有?”

      “有的,哎,钱够了,”对方很是好心地拦下任柏动作,将锁放他到手心,“齐鸣山不经官道,不用登簿子。”

      话刚落,青年抬头瞥了他一眼。

      容貌从斗笠间露出,骨相俊秀,一对小剑眉微挑,平添正气。唯独眉下的眼冷漠得有些不近人情,倒是与肩上那只辟邪很相衬。

      “房间在哪?”

      “……二楼东厢第三间,”齐酉愣了几秒才回过神来,强压下心中不知何故的激动,“我领您——”

      “不必,”任柏伸手打断他,语气板正无情,拿起锁便转身离开,徒留挺拔背影,“饭菜放门口即可。”

      后房门帘被挑起,一个形如侏儒的矮小男人走出来,低低笑了两声:“信不信,是票大的。”

      齐酉自然知道他在说什么。那青年一看就是不知世事的小公子,掏了一枚碎银不够,竟还傻乎乎地想再掏一枚。可鬼使神差,他却眉心直跳,直觉不妙。

      “吴、吴叔,他可背着剑。”

      “剑?”被称为吴叔的男人闻言“嘁”得蔑笑两声,语气颇为不屑,“老子连镖客都搞过,一个毛头小孩,就把你吓成这傻样——还是说,你心疼那张脸了?”

      “吴叔!”

      “说说而已……长得再好看也也是个男的,你急什么?”吴户摸了摸下巴,“你去把软筋散和箐毒拿来。”

      软筋散自然顾名思义,服用后便使人手脚无力,通常吴户和他就靠这个药过路人。可箐毒……却是专门下给那些彪悍大汉的,因之服用后毒素会麻痹头脑,使人神志不清。
      中毒者此后将一生痴傻,虽不伤及性命,也堪称歹毒。

      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他有些畏怯地看向吴户,后者则眯起眼:“瞧什么?不是害怕他是个练家子吗……做就做到底,以为留了活口,你我还能活吗?”

      是啊,若那人未能中招,被杀死的人不就会是自己了吗?

      似乎有什么依旧含混不清,但是吴户说出的这点,却在齐酉脑中慢慢地膨胀起来——他与过路人,不过你死我活的对立面。

      “是。”

      “咚咚。”

      屋外不知何时下起绵绵春雨,寒气未散,夜里颇为湿凉。
      任柏正抱着剑发呆,忽听得房门被敲响:“客官,饭菜给您放门口了。”

      青年并未应答,默默听着人在门外站了片刻,而后脚步声慢慢远去,方才拉开房门,地上正放着一个竹编提盒,他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拿回屋内。

      掀开盖,鱼兜子晶莹剔透,浸在姜醋汁里鲜香十足,勾得人食欲大发。
      肚子不争气得咕咕叫了两声,任柏咽了咽口水,抬起筷子就要去夹。

      就在此时,天外突然炸开一声惊雷。白光劈在粉肉上,使青年的手一顿。

      须臾,风顺着窗缝吹灭了火烛,室内顿时黑不见指。
      若有所感似的,青年默默放下筷子,右手握上剑柄,微低头作趴伏装。

      在黑暗之中,听力便格外灵敏。
      皂靴踩着木板吱呀吱呀的上楼声交插在轰隆雷鸣中,压着任柏的神经突突直跳。

      屏住呼吸,门锁被不耐地来回转动着。任柏绷紧足尖点地,借力向后飞移的姿势蓄势待发,“咔”——

      刺啦!

      门被推开的一刹,足尖借力推着椅子在地板上拖了三尺,任柏反手抽剑,左脚一蹬便冲到来者身后,抽出一剑就要劈下,对方反应不及,竟慌乱抱头大叫。

      “饶命!饶命!”

      齐酉还没来得及反应,冰凉的铁器已卡在脖颈前,他登时吓得跪在地上,六神无主地求饶起来。

      仅无意之举,对方迟疑了刹那。吴户提斧便从屋外冲进,气势凶猛,不管不顾,杀意破空而来。
      架在齐酉身前的剑鞘来不及推回,任柏侧身闪过,与此同时右手一弹,铁鞘飞到半空,分毫不少地与铁斧冲撞。

      “噌!”

      铮鸣刺耳间,吴户虎口被震得生疼,趔趄两步。
      青年立刻飞身跨步向前,左手紧握剑格狠狠上撞,铁柄直击男人下颚,斧头在空中一晃,胡乱砍动着,寒光凛冽间,全凭本能直直斩下。

      哧!

      铁斧刺穿皮肉骨头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几秒后,再拔起!
      鲜血“噗”得从下方喷涌,溅到镜花刃面,铁色血花。

      齐酉躺在地上,腿上骤然刺骨冰凉,经脉如坏死般停滞了。

      半息,撕裂般的疼痛瞬间像巨蟒缠绕上左腿,一寸寸狠狠地吞嚼着他的骨肉,冷汗唰得冒出,痛意传到神经——

      “啊啊啊啊!吴,吴……吴叔,我的腿!痛,痛死了,我的腿啊吴叔!”

      滂沱雨声中,撕心裂肺的嚎叫响彻整个客栈。

      吴户双腿一软,吓得跌坐在地。染血的剑刃就在眼前三寸,步步逼近,鲜血顺着铁刃“啪嗒”、“啪嗒”掉在地板上,他的心脏飞快地紧缩,几乎喘不上气。

      “不、不要……”

      “轰隆隆!轰!”

      惊雷炸响,他哆嗦着抬头,劈进屋内的白光登时映清青年眼眸,如兽一般亮得惊人,静静地看着自己,深邃而锐利。

      接着,一只沾满鲜血的手高高扬起,寒光在空中甩出赤色轨迹——

      “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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