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鬼门关前忆故人,裴府故地惜中计 ...
-
雪后初阳,青山峰久违地迎来了客人。魁梧大汉背一柄眉尖刀,缊袍上还沾着露水,抖落,抬手敲响古铜门。
“进。”
庭院内,张仰之盘腿而坐,石桌前一盏清茶,壶口飘出白烟。
“张教主,久违。”
“呵呵,”张仰之这才笑眯眯睁开眼,面向作揖大汉站起来,“陆教主,客气了。快坐。”
陆武闻言旋即起身坐到他对面,也不扭捏,自己拎起一壶茶便倒了满杯,咕咕牛饮般喝尽,擦擦嘴,遂笑笑。
“见笑,一路未饮,实在是渴极了。”
“虚礼什么,只可惜我这儿没有清酒,仅些粗茶,不够你尽兴,”张仰之呵呵两声,直来直去,“弟弟也是许久没来我擎门青山了。莫非有了什么棘手事?”
陆武咳了咳,并未接话,只是反问:“登山路上,碰见了一位小兄弟,走在通向青锋观的石阶上,见人也视若无睹,倒冷傲得有个性。既居于青山峰上,想必就是哥哥你不久后同要参加天机比武的亲传弟子罢。”
“是啊,是我的小弟子。怎么,且为了天机比武前来?你家小子去年勇夺魁首,出尽风头,还不够么?”
张仰之捋捋胡子,顺着话取笑道。陆武摆摆手,意思别打趣他了。
“哪里的话,他还差远着呢!我今日前来,是为一别。我既已辞去行山教教主之位,传于如迦。此后将浪迹天涯,不知何时才能与哥哥们一见,特来告别。”
张仰之端着杯子的手骤然一僵,方才畅快的笑慢慢敛起,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哦?辞去了,是与双梅早有约定了。”
这位老哥哥素来直言直语,被其一语道破,陆武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尴尬,解释着:“只是大家皆有此志。”
“你信了?我信么。”
张仰之将杯中苦茶一饮而尽,语气并无嘲弄之意,却更为犀利:“你对不起妙儿。她苦了一生。”
药谷长女方辰妙才情兼备,可大好豆蔻年华,尽数蹉跎在两个江湖混蛋身上。
许是他语气太盛,又或者是听见了那个人的名字。陆武本来一点心虚荡然无存,只漫不经心地盯着茶杯:“她欠我的,也很难算清。”
“哼。”
就算你陆武当年救其于流言蜚语之中,难道就一点所图没有吗?她为你陆家延续香火,整个药谷托举行山教步步攀登——但张仰之到底没说出口,算得太清,往往才情分已尽。
“你找我来就为了啰嗦?就算你有命再归,我这个半截入土的人也无时日等你了,更何况你这种狠心的负心汉呀,我们擎门教向来敬而远之。快走快走!”
还没客气两句,张仰之又恢复那等满不在意的模样,说着就要赶他离开。
陆武哭笑不得地抬起手,半推半搡间问道:“看青山峰太冷清才好心来见你,又是我多事了。就见着你小弟子,那位首教大弟子呢?听如迦说身手非同辈可及,怎么没瞧着人影。”
“走啦,被我赶去群英会了。”
“他才二十有余罢!”
“怎么?江湖以本事论资排辈,比你二十岁出色。”
“误会了,”陆武笑着摇摇头。群英会虽是人在江湖立名的好机遇,却也凶险非常,何况,想必张仰之也早听说此去颇有蹊跷,“就放心秦沉水能护好你这羽毛未丰的大弟子吗?”
“羽毛未丰?”张仰之瞥他一眼,半是嘲弄,“我家两位可从不是什么乳臭未干的小毛孩。”
任柏身世悲惨,从小便心性坚忍而深沉,任谁看了都是能成大事者。至于郑裴玄,似乎已痴到剑道之外不知一分,只是个纸上谈兵的空篓子,然而,却恰是极可笑的猜测。
“我自裴玄十岁与他相遇,度灵寺中人便道其半生之苦,机缘坎坷,经受千锤百炼,才见九死一生。”
蛊虫掠过镜花冲来,黑血与冷光,世间万物须臾间迟缓无比,种种经历在郑裴玄脑中闪过。
沙场之上,万马啼鸣,转眼青山落雪,他手中的剑挥了两次、十次、百次,万次,而后一剑破空之声穿雪而过,刺在那人之前。
生平第一次,有人唤了他一声师兄。
怎能放下,分明约定好天机比武前一定赶回。
手挽剑花,剑刃陡转,寒光擦面而过。
姜浮在身后嘶吼,他比其更快地感知到那些如米粒般微小的蛊虫,已然落到皮肤上,冷意令人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惊骇。
指尖颤抖时,郑裴玄竟不知,自己原来是如此贪生之人。
心寸寸提起又沉下,就在两人以为必死无疑之际,贴近郑裴玄的蛊虫们突然发出惊天动地的厉叫。
“嗬嗬嗬——”,“嗬嗬嗬——”
一只接着一只,一只传给下一只,焦灼又撕心裂肺,在嘶叫共震中如临大敌地逃窜。
郑裴玄来不及诧异,提剑便向汇成道黑河的蛊虫劈去。
这些方还破为凶猛的毒物却不再回击,反而以他为中心迅速地向四方逃窜开。
利剑顿成大开大合之势,借机杀得院内怪异的虫叫不止,颇为惨绝。
然院内杂草丛生,有一两小虫竟借着掩饰逃窜在枯黄淡绿之间,直向着姜浮奔去。
“姜兄,小心!”
局势陡转,姜浮甚至来不及翻身上瓦,多足而行动迅猛的蛊虫便刺过鞋袜,铁扇削下将其一分为二。
可就在同时,刺痛从下肢传来,流入血脉的毒素如游动的水蛇飞快地行进,麻木瞬间席卷了半身。
郑裴玄两指点中其膝下足三里脉,来不及多想,只能祈求此法亦能延缓毒素蔓延。
“姜兄千万清醒,我即刻送你回九门楼。”
顷刻而已,后者脸竟渐成青紫,嘴唇微微发黑,说话时牙齿不住地颤抖:“裴翎之毒,华原之上无人可医……可、可去越玉寻一解。”
话毕,“噗”得喷出一口浓血,溅在郑裴玄肩头,温热,又刹那冰凉。
再不容犹豫,他扛起姜浮,凌空踏步,踢开半掩的朱红铜门,两匹马具是一惊,仰天长啸。
泛着血味的呼吸在耳畔微弱,冷汗从郑裴玄鼻尖落下,一滴滴,打在手背上,再被揉进掌心攥得死死的绳中。
明知世上处处皆是阴谋诡计,为何总不能彻底远离。
裴府、裴府!
回首一瞥,碎裂的黑瓷器散落满地,如同瓣瓣荷花初绽,是这凋敝庭院中除二人外最浓重的色彩。罐子的谜底似乎触手可及,又好像只是请君入瓮的把戏。
满室荒凉间,风卷残叶,点点火星在焦黑乱草中发出噼里啪啦的余响。
而后,随着朱门轻阖,再眨眼,一切都仿佛彻底留在了另一个国度。
“我姑且用银针封其经脉,毒暂时不至于危机性命,但终究都是一时之计。裴氏毒,天下无解,我亦无法。”
九门楼客房内,明堂斋斋主程七星面露难色,摇了摇头。
一旁的床榻上,姜浮身扎数针,面如纸色,惟有呼吸声依旧,听在郑裴玄耳中,如块石头压在胸口。
一时之疏忽,却令旁人生死攸关。多少年过去,他依然无法说服自己,有胆牵连他人的性命。
“姜兄昏前说,华原人无解,却可请越玉人一试。”
裴钰毕竟定居越玉二十余年,就算真有解方流传,那也是越玉门外更有希望。
只是,此地据越玉路途遥远,即使郑裴玄真能侥幸寻得神医,姜浮余下的一口气却是否能撑到彼时都未知。
“据我所知,裴氏虽然在越玉一带有所活动。但从不在当地用毒,既无用毒之时,恐怕更无解毒之计。”
程七星讲话带着水乡强调,转语动听,但此刻入耳,郑裴玄却独感沉重,喘息不得:“程姑娘的意思是……姜阁主,死局已定。”
四个字,他说得极为艰涩,直觉得如鲠在喉。吐出来了,鲜血淋漓之苦还仍泛在口中,难以平静。
程七星未言,算是默认。风吹影动,惊鸟铃清越,死寂之中,阁楼上脚步声仓乱交错,“哐”,门被径直撞开。
“哎!朱兄你……郑兄,程姑娘。”
朱必之提剑破门而入,其后呈木满脸无奈,先向着屋内二人点点头。
“叨扰。我听闻姜浮中了裴氏毒,”朱必之依旧言简意赅,“此事当真?你们去了裴氏旧府?”
他目光如炬,直逼郑裴玄。后者将将点头,朱必之便立刻怒喝道。
“胡闹!就算裴府荒废多年,可毒蛊一但扎根,土地将永不得清静。你们怎可打破禁忌!”
字字句句,无一错怪,直击郑裴玄心中痛点。此次行事确是他与姜浮鲁莽,因此并不辩解,反而揽过:“是我开了朱门,铸了大错,害姜兄至此。若能补过,万死不辞。”
所言无半句推诿。
朱必之闻言,静静注视着浑身紧绷的青年,满目倦色,目中种种情绪,复杂交错……良久,那幅沙嗓再次开口,不容置喙:“解裴氏毒,我有秘法,若真心愿姜浮得救,请两位移步他处。”
言下之意,虽有秘法,但不与他人所观。郑裴玄一怔,其实他直觉朱必之决不会借机作恶,只是——
程七星果然先出声:“不行。既然是救人,有何不可观之。”
“既是秘法,觊觎之人数不胜数,”男人见招拆招,“不过在下也非不知事理之人,程姑娘担心有理。郑兄,早闻你五感超群,为证清白,你可否守在门外?”
没想到朱必之会退让。郑裴玄惊愕地抬头,对上他的眼,黑得平静而难以看透,但那种眼神,并非真心请意。
青年喉头一滚,点头应道:“好。”
程七星见状,再不好多言,又因呈木不住劝慰,便不情不愿地先行下楼了。
独留郑朱二人站在屋内,郑裴玄也转身欲离,推门前脚步一顿,到底低声道:“朱兄的人品我信过。”
合上屋门。郑裴玄手中握着铜环,迟迟未动,屋内悄无声息,半晌,他松开已被攥得滚烫的门环,心中一横,终究扭头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