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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见海镇四方烟火 ...

  •   次日,程七星果然喜道姜浮体内毒已退去大半。她向来好学,自然不愿错过如此医法良药,竟能开解裴氏之毒,天下奇有。

      “郑兄与他相熟,既然当时在门外守过,可有看见他到底用了什么药方?瞧见一味也可。”

      程七星满脸殷切,郑裴玄只觉难以招架,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既是秘法,想必不愿为人所知……”

      “是我为难你了,”程七星见其窘态,温柔一笑,郑裴玄一口气刚松下,却又听得她低声细语地拜托道:“我明斋堂自然是想为天下中裴氏毒的人做些好事的,想必朱兄会理解。不如你帮我将朱兄约出,我与他好好谈谈可好?”

      真心诚意,句句仁心。闻者无不心软,可一想到朱必之那幅不近人情的杀神状,郑裴玄登时头皮发麻,难惹的祸门人!

      他哭笑不得地劝道:“程堂主,我与朱兄也只才相识不久,尚不便为他牵头。但他既然不愿告知于人,你又何必强求呢。”

      “为解裴氏毒出力怎能算强求!”程七星一腔古道热肠,着急道,“你可知,解一毒能救数人。”

      可那是朱必之啊,郑裴玄在心中苦笑,仇怨难消,身藏谜底,尚不知归处,兴许都早不在意这世上纷争了。走上血仇之路的人……

      “我——”

      “不难为你了,”程七星到底见他愁眉锁眼,反退一步站稳,“你就告诉我,朱必之去哪了?我亲自去请他。”

      郑裴玄直视她一双清亮而坚定的眼眸,如鲠在喉地与之对峙。惊鸟铃响过三声,他到底泄了力。
      “他今日出城办事,其他的我再不知。”

      朱必之的确是清晨一早便出城了,他牵马离开时郑裴玄正躺在屋檐上闭目假寐。
      男人是第一位骑马出楼的人。
      其实如独看朱必之的背影,风姿英挺,堪称气宇轩昂。可惜一开口,那把哑嗓便太显颓废阴沉。

      “朱兄要走?”

      “出城见见故人罢了,”男人骑在马上,回首看着站在青瓦上的青年,“倒是你,清早也要去十方街热闹么?”

      “去十方街热闹?”

      “是啊,今日新洲令办愿傩。忘了?”他难得多说几句,“在青山峰可见不得如此盛典。出来一回,你们这些小孩多见识见识。”

      ……谁?

      郑裴玄霎时愣住,在朱必之荡气回肠的笑声中指了指自己,小孩?我?

      马蹄扬起,朱必之甩下一鞭子,迎着朝日的身姿挺拔,竟有几分意气风发的意味,连吐字都含笑。

      “是啊,你与家弟差不了几岁,操劳太多,今儿赶趟好好享受!”

      然后他转头就把这位大哥卖了。

      郑裴玄心虚至极,话毕便默不作声地逃离了九门楼。只愿程七星不要太执拗,亦或朱必之夜宿城外,他可不敢想那柄重剑挥在身上的好滋味。
      摸摸鼻尖,青年独自坐在瞭望台的屋顶,现世报般阿嚏四声。
      不过,也算是听了朱必之的话罢……?

      虽未游逛在十方街,但俯瞰也别有一番趣味。
      今夜海镇堪称人山人海,整条主街如金黄游龙,人群来往间缀满明明灭灭的鳞片。东岳会附近人头窜动,商铺从镇东摆到镇西,相当热闹。

      远远地望过去,属万颂坊附近最红火。支着两三旗亭,裙裾素艳多彩,不远处又正是海镇有名的酒楼乐楼,锣鼓震天,众语喧哗。

      郑裴玄走在青瓦飞檐上,悄无声息地藏于酒肆牌头后。
      闲来无事环顾四周,对街旗亭客似云来,斟酒、切肉,热火朝天。
      几张方桌,老少围坐,只见一口漆黑重棺如碑石伫立在来客之间,尤为醒目——酒肆楼里的说书人正讲到重魅门火烧官府楼一回,一桌人齐齐抬头,露出三张熟悉的脸。

      郑裴玄倚着牌头哑然失笑,挑了挑眉,窥究起来。

      三个弟子,不见双梅,几个人点了一小罐酒放在桌上,却无人饮之。

      比起踮起脚尖期待不已的海镇百姓,关十三与十八夭随意得扎眼,两个人东张西望,目无定处,似乎在寻找什么。而腰挂长鞭的女子则站立于一旁,见四方来者,鹰瞵鹗视,令人敬而远之。
      郑裴玄背过身,自斜脊一跃而下,藏在人海中步步靠近旗亭。

      三个人围张方桌,十八夭手中执根竹筷,不耐地敲着桌沿。关十三不动声色地端起茶杯啜饮,吞咽的动作却迅疾仓促。

      商贩吆卖不绝,两人神色飘忽,正当人群忽闹之时,突见十八夭双唇微动,旋即凝神聚气——箩筐落地、说书逗笑、酒碗碰撞、千万步履如鼓声此起彼伏,喧闹夹着藕断丝连的低语在耳廓一闪而过。

      “来——你——”

      一街嘈杂难辨,语词断断续续地难以成句,听在耳中,“来”、“走”、“山”?
      就在他欲复进一步时,周遭人海骤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让让!让让!”

      “狂夫来了!东岳开了!”

      男女老少皆一拥而上,奔涌向前,郑裴玄霎时被裹挟其中,八方推搡,不知南北东西,转眼,重魅门等人早已被抛之身后,再难看清。

      万民哄闹,忽闻“咚咚”两声鼓鸣,如雷震慑。倏忽寂静,随即熙来攘往的长街尽头,一个蒙熊皮、扮黄金鬼的傩面狂夫揭幕而出。

      祂身着玄衣朱裳,双手执着尖利的兵戈与铁盾。在其身侧伴着一个头顶黄冠,高举茅苇长鞭的角色,十分骄矜地昂首挺胸。

      “来了来了!”

      “队伍来了!来迎了!”

      街巷邻里乱成一锅粥,许多香囊小贩突然从摊下端出一盆炭来,街巷妇女们端出一盆盆陈醋,洒在路上。
      伴随队伍而行的十二童子们手执桃木剑窜入各人家室驱除疫害,等到头戴黄冠的人抽动鞭子,便又鱼贯而出,以和黄冠人。

      在队伍的尽头,傩队抬起神架,牛首彩绘,雕镂金膜的傩神神龛里供奉着唐明皇、金花小娘等各路神仙,两袖垂散黄袍远游,高髻步摇随着傩队前行上上下下,晃动不止。

      “孙洲令在请东岳会请傩堂班子唱十二兽吃鬼歌,我要去瞧瞧!”

      “这么大阵仗!还是新洲令有心,走,咱们去看看。”

      一时之间,灯火如龙,流光飞逸。
      郑裴玄怔在原地,他已很久没见过如此盛大的愿傩了。

      自钦王建招仪神庙假借谶语在三武城造势谋反后,新帝曾明令严禁民间祭祀仪式数年。那些年,唯一幸允大办祭礼之处,整个华原独一座三武城。
      那是为安抚洲令冤魂所办的祭礼。
      传闻前朝洲令杨恒至为抵抗钦王入城,携一家老少于三武城毅然自戕。怨气太重,此后三武城内洲令下场无一不惨烈至极。于是,为了安抚杨恒至死于非命的魂灵,当地百姓每三年就要为其举办献祭仪式。

      记忆中锣鼓喧天中千火燃烧,浓烟席卷了夜幕,沉稳的嗓音在耳边响起:“死于非命之人,魂灵往往会对现世施加不可想象的影响。”

      无论是惨烈的过往还是怪力乱神之语,都曾在给郑裴玄留下相当的震撼。
      只是后来,他到底知晓,一切皆为心中执念所见虚无幻象,人死不能复生,冤不能再报。

      再回首,香火朦胧中,四面人影绰绰。笑声、闹声在傩面狂夫的狰狞面下演绎千百世相,灯火掠过,人海不息,彼此擦肩而过。
      鼓吹喧阗,红飞翠舞,盛大得难分时日。他像个痴儿笔直地站在原地,神思恍惚。

      “啊啊!得罪了!”

      思绪未清,慌乱一声,郑裴玄忽被猛得向后拽去,回身,一个丱发少女冒冒失失抱着一竹篓药草趔趄几步,手足无措地连连道歉。

      与此同时,三声轻响,郑裴玄心中一紧。

      哐当。

      小木剑不知何时坠落,磕动的声响刺痛胸口。
      眼前少女就要去拾,他疾忙伸手抢先叩回掌心,又警惕地退后半步,语气疏离。

      “无事。”

      许是青年眼神过于冷漠,少女怯生生地缩回手,低下头去踌躇问道:“没、没有摔坏吧?”

      “嗯,”掌心的木剑被拇指轻轻抚过,郑裴玄将之揣入腰包中,“没磕坏。”

      女孩旋即点点头,支吾着那就好,对视时可见竹篓里鲜红淡绿的药株,飘出淡淡的土腥味,不禁令人想到啸月山庄的药院,同样总萦绕着湿润而浅淡的苦药香。

      郑裴玄强压下心中古怪,放缓语气,摇摇头:“是我出了神。抱歉。”

      少女抱着竹篓胡乱点点头应着那就好,随即退步遁入人海之中。
      她与追随傩队的百姓背道而行,玫色衣裳一入满是暖灯红花照的街道便很快再难辨清。

      转眼,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酒肆中,重魅门一行人也不知何时已经离开。
      怪异的感觉挥之不去,随着心脏鼓动,似乎仍能闻见那淡淡的异香,几乎已成征兆般的错觉。

      郑裴玄眉头紧蹙,不安之感在阵阵鼓声中愈发强烈。就在其抬步欲回九门楼时,皂靴下柔软的踏感传来——
      灯火下,素白锦囊映出微微橘光,将俯近些,香气馥郁,才知并非错觉。
      香囊上头用细细丝线勾出扎口数朵八瓣红花,除此之外,再无雕饰。

      仅看布料质地不凡,于衣着朴素的丱发少女而言,大约是十分贵重的随身物。

      顺着其离去的方向遥望,暖黄长街上人头攒动,早无行踪。
      沉思片刻,郑裴玄走入空巷,而后飞身翻上青瓦高楼,夜眺海镇。

      十方街虽有数坊十几条通路,但终究只汇成三街通向四个城门。
      少女所行向西,可达春明门与正行门,出前者为城郊外连绵不绝的行山群落,后者——他望着通向裴府的清冷大道,不禁挑了挑眉。

      今夜十方街三条通路皆热闹非凡,独一条人烟稀少,便就是这条名声赫赫的裴道。

      虽然总说海镇乃出名的裴府旧址,但若非江湖中人,大多对裴翎裴钰父女二人的名号畏怯大过敬仰。或许这也是为何二十年间,裴府凋零衰败,再无人踏足的缘故。
      如此凄凉道,却不知丱发少女是要循路到何处去?

      踩着铺满惨白月光的屋面,郑裴玄伏身疾驰在夜色之中,冷静地巡视脚下街景,一直到跳上洲令府邸,方见娇小的背篓少女,形单影只,步履匆匆。

      再移目,在她约百步后,三个穿深绿衣裳的衙役轻手轻脚地紧紧相随,挎横刀,遮住半张脸,看不清相貌。
      又隔一街之远,一架马车静静停在路口处,马夫掀开帘子,似在与车内人交谈些什么。

      背靠洲令府邸,号衙役,行事低调。

      亥洲洲令不该在东岳会操办愿傩么?

      郑裴玄心中忍不住讶异,何况他刚才未察觉少女异样,难道其身份非同寻常?

      “咚——咚——咚——”

      城镇上空,古钟低鸣,三下,反复回荡,告响亥时。

      随后,马车缓慢行驶起来,车辙滚滚,跟了衙役约莫一条街后,布帘后倏地探出一只手,车中人拍了拍马夫肩膀,却始终未露出半张脸。

      就在郑裴玄欲放轻脚步继续追着二人时,借着楼宇地势,只见一束火光从东方四角飞檐的院落冲天亮起,像焰火般剧烈地焚烧出猖狂的态势,仅几息,又转瞬变小,化为浓烟一簇一簇地涌上天空——那是九门楼的所在地。

      马车渐行渐远,郑裴玄踏出的脚却犹豫不决。

      稍纵即逝的火光有犹如滔天火海的威慑。啸月山庄那一出调虎离山之计多少在心中留下阴霾。

      眼见着马车随少女拐入羊肠小道,他闭目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毅然回头朝着九门楼奔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见海镇四方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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