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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亡人 ...

  •   本以为日子平平淡淡这般过着也挺不错,可谁知风雨来的竟然这般快。

      不过半月,兰鄀边境便传来了大庆的讣告——皇帝杨文驾崩,谥号孝哀帝。消息传到兰鄀之时,我正与云潭在院中忙活,为妙妙备着新婚的贺,虽然我不能出席她的大婚但是新婚礼物是少不了的。

      那是一方锦帕。

      绣花原不是我的强项,这点本事,还是当年在大庆时,百无聊赖之际跟着秋娘学的。记得那时,绣出来的花样歪歪扭扭,还被妙妙逮着好一番嘲笑,说我绣的花简直不堪入目,难看得没法见人。

      我那时年轻气盛,被她一激,当即就来了脾气,拍着胸脯夸下海口——等她成婚那日,我定然亲手给她绣一幅百鸟朝凤的嫁衣,叫她风风光光地出嫁。

      只是如今,嫁衣是万万兑现不了了。

      也罢,便绣一方鸳鸯戏水的锦帕吧,也是我对她的一份祝福。

      云潭接过信的绢帛沉默片刻便向我请辞,“公主,太子那边.....”

      云潭的过往,我素来不曾深究。可与她相处日久,我渐渐察觉蹊跷——但凡我与杨昭起了争执、负气出走,杨昭总能精准地寻到我的踪迹。

      我纵然再迟钝,也该猜到几分,她究竟是谁的人了。

      我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止帕锦上的鸳鸯只绣了一个翅膀,“去吧,只是我答应妙妙的事情可能要食言了。”

      我放下手中的东西,起身去库房中寻了好久,这些都是萧恒他们送来的一些不知从那里搜寻的稀奇古怪的东西,若是那这些个东西做贺礼实在是有些拿不出手,我转身便快步跑回自己的卧房,从梳妆盒最里层,取出一枚存放了许久的玉坠。

      这枚玉坠,是父皇在世时,从一个云游的商人手里购得的。我瞧着稀奇便求来,这块玉平日里瞧着,它不过是块色泽温润的白玉,模样平平无奇,与寻常玉并无二致。可它却藏着一桩旁人不知的玄机——若是风雨将至、天候异变之际,这块玉石便会变暖,后来才知道这是蓬莱的玉石,名为暖玉。

      我便将这块玉命人研磨打造了一对玉镯,剩下的做成了这个玉坠。

      “你帮我把这个送给妙妙。”

      “公主,当真不随着云潭回去?”

      我摇摇头。

      杨文在位时虽不算英主,却也凭着几分老道的手腕,勉强维系着朝堂与周边势力的平衡。他这一倒,那本就蠢蠢欲动的周边小国,也就开始按捺不住野心,纷纷露出了獠牙。

      果不其然,讣告传到兰鄀不足三日,再传消息便是五皇子杨烁以“太子弑兄夺嫡、秽乱朝纲”为由,勾结周边势力起兵造反。杨烁本就手握部分兵权,又拉拢了朝中对杨昭不满的势力,兵锋直指皇城,一时间大庆境内战火纷飞,人心惶惶。

      我虽表面平静,夜里却常从噩梦中惊醒,萧恒到底还是去了清河镇,给我寻了那安神的方子,

      “明日我在让人给你送几副。”

      “不用了。”

      “可好些了?”

      “好多了,夜里睡的很安稳。”

      其实我只是不想再让她为了劳心伤神。

      他搁置下手中的浮玉春,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阿宛。”

      “怎么?”我抬头与他目光对视。

      片刻后只是在嘴中轻轻吐出没事二字。

      我不明所以,也并没有放在心上。

      我们二人就这般静静坐着,气氛沉闷得不像从前那般肆意自在。

      忽然,他伸手攥住我的手腕。许是饮了酒的缘故,他颊边染着绯红,俯身凑近我,说话时,气息里裹挟着浮玉春独有的清冽酒香,一字一句,带着几分压抑的喑哑:“如果那年在妄断崖下救你的人是我,而不是他杨昭,你会不会爱上我?”

      我心头猛地一震,手腕被他攥得微紧,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照在人脸上,竟然生出一丝灼热感,我缓缓地从他手中抽出我的手腕,“萧恒,人生没有如果。”

      “我知道。”他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我知道这话问得荒唐,可我憋了太多年了。若是楚青云也就罢了,可那人偏偏是杨昭,眼看着你嫁给杨昭的那一刻,得知你在大庆受了无数委屈的那一刻……我无数次想如果当年不是我从中间介绍你们认识,如果不是我对他太过信任,我孟家也不会遭人陷害枉死百余口,青云也不会死,兰鄀也不会遭此一劫,你也不会受那么多的苦。”

      “萧恒,”我咬了咬唇,一字一句道,“事情早已过去了,我现在只想往前看。”

      “可是我过不去,一想到我遭了这么多的孽我变彻夜难眠。”他双手抓着我的双臂,声音中带着哭腔,“阿宛,你告诉我,我究竟哪里做错了,究竟那里不如他?”

      “萧恒!!!”我想抬高声音让他冷静,“你没有错,我们谁都没有错,父王说的对,人,生在乱世必须要有自己的立场才能活着,你没错,我没错,杨昭他也没错,只是我们的立场不同罢了。”

      我顿了顿,终究是软了语气,却依旧坚定:“我对你,只有感激。这份感激夹杂着年少时候的美好,但是这份感激绝不可能变成你想要的情爱。”

      “那楚青云呢?”他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又故意问道。“如果望断崖下救你的是楚青云呢?你又让如何?”

      “那我一样也不会嫁给他。”我丝毫没有犹豫便脱口而出。

      他松开了禁锢我的双手,“你不是爱他吗?为什么?为什么?”

      我见他这样于心不忍,“再遇到杨昭面前,我确实喜欢青云,我的那种喜欢是亲人的喜欢,我与他三岁便结识,在你们之前我以为我这辈子就会喜欢青云一个人,可是你带着杨昭的突然闯入,他的出现让我的世界发生了大的变化,所以与我来说你也好,青云也罢在我心中你们都是我心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可杨昭确实让我看清楚我内心深处的一个人。”

      他望着我,沉默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他会失态,他却缓缓直起身,往后退了半步,重新坐回原位。他拿起桌上的浮玉春,仰头一饮而尽,杯底重重磕在案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懂了。”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带着苦涩的笑,眼底的深情被强行压下,只剩故作平静的疏离,“是我唐突了。”

      那日过去,萧恒再也没有出现。

      在听到他的消息时,他在大庆。

      “你们怎么不拦着他。”声音里藏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

      楚青衡嗤笑一声:“拦?拿什么拦?用什么拦?孟将军对大庆可谓是鞠躬尽瘁,戍守北疆十年,挡下多少蛮族铁骑,可大庆是怎么对孟家的?构陷通敌叛国的罪名,抄家灭族,孟家上上下下百余口人,老弱妇孺无一活口,连祖坟都被刨了个干净!若不是姑姑当年派人在乱葬岗偷偷救下奄奄一息的他,给了他假身份,他萧恒怎还有命活到今日?这些年他隐姓埋名,日日啃着刀尖上的日子,不就是等着一个机会,向大庆皇室、向杨昭讨回这笔血债吗?如今机会就在眼前,他怎么能放过?”

      “没有兰鄀他拿什么去和杨昭对抗?”我喃喃自语,指尖冰凉,这时候我突然想到杨烁,大叫一声,“他疯了吗?五皇子杨烁是什么样的人他心里再清楚不过了,与狼为伍,终被狼噬,他是嫌命太长了吗?”

      “疯?”楚青衡眼神沉了沉,语气里多了几分复杂,“他不是疯,是憋得太久了。这些年他看着你困在杨昭身边,看着仇人安享荣华,早已快把自己熬成了一把刀。”楚青衡走过去拍了拍我的肩膀,“傻丫头,有些事情不是你我能左右的,人的执念若是一辈子不解,那人一辈子都会困在执念中。”

      萧恒的消息再次传来之时,便是死讯。

      那日,我正在厅堂绣着那日未绣完的绣品,曦文跑着进来,大口喘着粗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姐、姐姐……大庆来的消息,萧、萧恒哥哥、他……”

      她的话没说完,我手中的绣针“嗤”地一声扎进指尖,殷红的血珠瞬间冒了出来,滴在绢布上那只鸳鸯的羽翼间,像落了一点残破的朱砂,刺得人眼仁发疼。我猛地攥紧手,针尾在掌心硌出一道浅痕,却感觉不到半分疼,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往脚底沉,连声音都带着难以控制的颤:“说清楚,他怎么了?”

      曦文咬着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终究还是哽咽着道:“大庆来信说是萧恒哥哥联合杨烁谋逆,事败后被杨昭围在武门……他不肯降,亲手斩了三个追兵,最后被乱箭穿心而死。”

      手中的绢布落在地上,那点血迹晕开,将绣锦上那半只鸳鸯翅膀染得面目全非。我缓缓站起身,厅堂外的风卷着几片落叶飘进来,落在肩头,竟比寒冬的雪还要凉。

      阿兄恰好从外面进来,见我这副模样,又看了看地上的绢布,眼底的光暗了暗,终究是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递过一方帕子。

      我接过帕子,却没去擦指尖的血,只是攥在手里,帕子的棉絮蹭得掌心发痒,眼泪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落不下来,可此刻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闷得喘不过气,

      “他终究还是没能放下。”我低声开口,声音干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恨杨昭,恨大庆皇室,可到最后,还是困在执念里,丢了性命。”

      萧恒的尸骨被杨昭命人埋进了孟家祖坟中。

      大庆动乱紧紧三个月的时间便被杨昭平定,又以雷霆手段肃清了杨烁余党,将参与谋反的朝臣一一治罪,血流成河的朝堂上,他身着染血的龙纹铠甲,一步步走上了那至尊之位。他登基大典的消息传到兰鄀时,我正在院中栽花,阿兄手中拿着大庆传来的密信,一字一句的给我读着。

      信中说是杨昭登基后,后宫除了原本太子府的妾室不曾纳入过新人,后位一只空悬,只是许了苏蓉荣仅次于皇后的尊荣,皇兄抬头看了一眼我见我毫无反应又继续念着密信中的内容,

      可苏蓉荣野心勃勃,又因当年依附郭炎武、暗中助杨昭稳固势力的旧情,两人愈发肆无忌惮。善妒成性,陷害忠良;纵容家族子弟欺压百姓。朝臣虽有不满,郭炎武背后势力只能忍气吞声,且杨昭初登帝位需稳定局势,竟无人敢直言进谏。

      直到郭家庶子强抢民女草菅人命一案东窗事发,在大庆闹得沸沸扬扬,那些忍了许久怨气的朝中大臣联名上书,将此事呈到了杨昭面前。最后为了安抚朝臣、稳固后宫,他最终下旨,废去苏蓉荣丽妃之位,降为答应,禁足于偏僻宫殿,趁机收回郭炎武手中兵权。

      此旨一出,最不满的便是郭炎武。他自恃平定叛乱有功,竟在朝堂之上当众顶撞杨昭,直言此举“寒了功臣之心”,甚至逼迫杨昭收回旨意,彼时杨昭在朝中人心以稳,岂容他人这般挑衅?盛怒之下,他当场下旨,革去郭炎武镇国大将军之职,削去其爵位,贬为庶民,流放边疆。郭炎武虽心有不甘,却也无力回天,只能狼狈离京。

      听着皇兄嘴中一字一句的念出两人最后的结局,我心中不由的松了一口气,手不自觉的抚上自己的小腹,那里曾经承载着我对他的爱。

      “他倒是利落。” 我缓缓直起身,指尖的土块簌簌往下掉,落在青石板上碎成齑粉,“郭家倒了,兵权收了,这大庆的江山,终是成了他杨昭一人的囊中之物。”

      阿兄将密信折好,揣进袖中,沉声道:“杨昭,素来隐忍狠绝。当年在兰鄀之时便是百般隐忍,后等上太子位更是步步为营,如今登基,更是容不得半点掣肘。”

      “他向来如此,以牙还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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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下一本开这个《我与和尚得前半生》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