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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归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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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那小子连门内的一杯热茶都未曾沾唇,便脚步匆匆地去了。
“你与他絮叨了半个时辰,究竟说了些什么,竟惹得他这般急着离去?”
曦文:“我让他去参军。”
我执起案上那盏萧恒送来的浮玉春,听闻也是近半年才在兰鄀兴起的一款新酒,说是入嘴清爽不腻,最重要的喝完口齿留香。
我看了一眼坐在一旁饮着浮玉春的萧恒,心想:萧恒什么时候也开始跟风买这些东西。
浅浅抿了一口。浮玉春,好个“春云浮玉书,秋水出冰壶”的雅致名号,入喉却是一股子凛冽辛辣,远不及当年在大庆常饮的醉海棠,绵柔里带着几分甜香。
只喝了一口便将酒杯搁置在一旁
“那小子瞧着也算英挺端正,你怎么就不肯多考虑考虑?”
曦文脸上早已没了方才的半分娇羞,抬眸时眸光清亮:“姐姐是晓得我的,素来瞧不上那些只知流连风月的酒囊饭袋。他若真对我存了真心,便该去那沙场之上浴血厮杀,凭一身本事挣个功名回来,届时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地来提亲,将我明媒正娶进门。而非整日里追在女子身后,耽于儿女情长,消磨了男儿志气。”
我指尖轻轻摩挲着青瓷酒盏,莹润的釉色如上好的凝脂,映着曦文眼底灼灼的光。窗外晚风卷着疏梅的冷香潜入,混着浮玉春的烈性,竟教人生出几分醺然的醉意来。
“沙场之上,刀枪无眼,可不是闹着玩的。”楚青衡声音缓缓,带着几分叹惋,“他若真去了,此一去关山万里,能不能活着回来,尚未可知。你这般要求,未免太过苛责了。”
“大哥此言不妥,保家卫国,征战沙场,本就是男儿的本分!”曦文柳眉微扬,语气铿锵,“若我兰鄀的男子,个个都只知游手好闲,耽于享乐,那兰鄀的江山,迟早会走向覆灭!国若不存,家在何处?”
我望着她这般模样,心中竟是一怔。谁能想到,这丫头褪去了往日的稚气,骨子里竟藏着这般磊落的胸襟,那份刻在血脉里的刚烈,半点未被岁月磨平。
“可你就不怕,”楚青衡凝眸看她,轻声发问,“他当真去了沙场,挣得泼天功名,那颗心,也跟着变了?”
毕竟世间多少青梅竹马的情意,终究抵不过山长水远的距离,熬不过流年岁月的磋磨,更遑论功成名就之后,那层出不穷的诱惑与心猿意马。
曦文缓缓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浅笑,眉眼间尽是坦荡:“若他真是那般薄情寡义之人,早早看清,反倒是好事。我楚曦文的姻缘,从来不是求来的,要的是两心相照,情投意合。他若真心待我,自会守得住本心,耐得住寂寞;若不然,即便强留他在身边,也不过是徒增烦恼,误了彼此。”
“好!好一个两心相照,好一个磊落坦荡!”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赞叹,众人循声望去,竟是皇兄携着皇嫂,不知何时已立在廊下。“方才你们姐妹二人的对话,孤在门外听了个一字不落。没想到曦文这丫头,平日里瞧着娇俏灵动,骨子里竟藏着这般家国大义与清醒通透,倒比朝中那些只知蝇营狗苟的官员,要明白事理得多!”
皇嫂笑着走上前,伸手拉过曦文的手,指尖轻轻抚过她腕间那只素银镯子,温声道:“是啊,像曦文这般有风骨的姑娘,自是配得上世间最真挚的情意,最体面的归宿。那后生若真能如你所愿,在沙场上闯出一番天地,他日凯旋归来,陛下定会为你做主,让他风风光光将你迎娶进门。可若他只是空口说白话,或是半途而废,畏缩不前,本宫第一个不饶他。”
曦文脸颊蓦地飞上两抹红霞,忙屈膝福身,声音里带着几分羞赧与感激:“谢陛下厚爱,谢娘娘垂怜。”
几人聊了几句,便听到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众人抬眼望去,只见云潭背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裹,风尘仆仆地立在门首,额角还沾着些许风霜。
“可算是赶上了你的乔迁宴了。”
我微微一怔,她便冲着我扬唇一笑,眉眼弯弯:“怎么,我大老远赶来,你们就这般待客,不请我进去喝杯热茶吗?”
我心头一热,连忙上前一步,接过她手中的包裹,声音里带着几分嗔怪与欣喜:“你怎么来了?”
云潭睨我一眼,语气里带着些许埋怨:“你走之前,连声招呼都不曾与我和妙妙说。”
我望着她,心中满是歉疚。这件事,我做得确实不妥。云潭与妙妙,是我在大庆最要好的姐妹,可离开大庆的决定,我在心里盘算了许久,终究还是觉得,此事越少人知晓越好,牵连的人,也便能越少。
她却没再多言,只从包裹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乌木小匣子,递到我面前,声音轻缓:“这是小桃的骨灰。”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几分得意:“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太子府里将它弄出来。你是没瞧见,杨昭得知此事后,那张脸绿得,比染坊里的靛青还要难看。”
我指尖猛地一颤,双手接过那只乌木匣子,冰凉的触感透过木纹传来,眼眶瞬间便热了。杨昭生性多疑,当初我走得仓促,只想着日后寻个机会,再将小桃的骨灰取回,却没想到,云潭竟替我办成了这件事。
小桃生在兰鄀,长在兰鄀,她的魂,本就该留在这片故土之上。
“谢谢你。”
喉咙像是被粗粝的砂石磨过,沙哑得不成样子。我低头凝视着那方乌木匣子,指尖一遍遍地抚过冰凉的木纹,泪水终是忍不住,在眼眶里打着转。
云潭抬手拍了拍我的肩膀,眼底亦是泛红,声音带着几分哽咽:“跟我,还客气什么。你走之后,太子府里风声鹤唳,戒备森严得很。还是妙妙出的主意,让凌风那小子借着送婚帖的由头,才混进去,将这个偷了出来。”
她忽然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自从你走后,杨昭他……近来越发暴戾乖张了。听说朝堂之上,不少忠直的老臣,都被他寻了错处罢黜,有的甚至落了个抄家流放的下场。”
她拉过我的手,突然轻声道,“真的想好要放下了吗?”
“若是我没想起从前,倒也能稀里糊涂的和他闹一辈子,可是我我既然记起了从前,有些事情就该快刀斩乱麻。”
她轻叹一口气后,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急忙放下手中刚端起的茶盏,又从包裹里翻出一张烫金的请柬,递到我手中:“这是妙妙让我带给你的。她原本是想亲口告诉你的,偏偏你走得这般急切,竟是连告别的机会都没有。”
“和凌风?”我问。
云潭点点头,“沈家和凌家联姻是早已注定的事情,虽说有家族政治联姻的原因,但我问过妙妙可愿意,这小妮子觉得凌风也算是个可靠的人。”
我捏着那张烫金请柬,指尖抚过其上缠枝莲纹样,心头五味杂陈。妙妙性子软,却最是通透,沈家与凌家的联姻本是朝堂博弈的棋子,她能在其中寻得几分真心依托,已是万幸。只是一想到大庆如今的局势,杨昭是太子哪有怎样,杨烁身后的筹码不比杨昭少,想到此便觉这桩婚事,未必能如表面那般安稳。
“凌风出身武将世家,性子沉稳端方,待妙妙倒是一片赤诚,呵护备至。”云潭端过茶盏浅啜半口,润过干涩喉间,眼底的凝重却丝毫不减,“只是如今大庆朝堂风雨欲来,凌将军手握重兵,本就为五皇子所忌惮。沈家乃是杨昭母族,原是与他一荣俱荣、同气连枝的阵营,偏近来杨文身子愈发孱弱,已经到了卧床不起的地步,朝中大权虽说大半落于杨昭之手。
即便如此,朝中亦有不少忠良大臣心中更是向五皇子杨烁,他们私下暗成一派打压太子的人,太子侧妃,苏蓉荣表面已认在郭炎武身上,可是事实是什么大家都知道,本来前太子病重暴毙民间就众说纷纭,如今五皇子的人马,为了打压太子殿下拿此事说事,民间更是流传当年前太子暴毙一案,便是当今太子殿下做的手脚。
在这般局势下,沈家与凌家联姻,只会被杨烁视作眼中钉、肉中刺,必欲除之而后快,大庆的天,怕是要变了!!!”
我心中暗自思忖,不知道自己走后,这大庆的局势竟然变得如此之快。
她继续道:“不然那些人为了打压太子殿下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来,但好在你走的及时,跳出了这泥坑也不失为一种幸事。”
我低头不语,她见我这般便知道我对大庆的态度已经事不关己了。
她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柔肠,“妙妙让我给你带话,她不求攀附富贵、安享荣华,唯愿你在兰鄀岁岁安澜。待风波平定,便寻一处山清水秀的世外桃源,咱们姐妹三人再聚,从此不问朝堂纷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