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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裙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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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晃,又是三个月,这半个月中云潭多次给我来信,信中还夹杂着妙妙的笔迹,每一篇都洋洋洒洒的写满了一整张宣纸,字里行间都透漏着幸福。
我手中握着那封信,躺在贵妃榻上,如今正逢初秋,夏末的热浪扑在人身上还留下有夏日的灼烧感,我将信纸盖在脸上,努力吸允着云潭和妙妙在宣纸上残留的香味,曦文这时候慌慌张张的跑了过来,一把掀开了我脸上的宣纸。
“姐姐,我的好姐姐,事到如今,你怎么还有闲心在此晒太阳呢。”
我瞧她一脸焦急的样子,仿若下一秒天就要塌了下来。“怎么了?慌慌张张的,又不是天塌了。”
我下了贵妃塌走到桌旁,倒了两杯茶水,一杯递到她手中,她接过茶水一饮而尽,杯盏重重的摔在了桌面上,振的桌面的空茶盏微微颤抖。
“若是天塌了那就好了。”
我瞧她气鼓鼓的样子,心里起了几分好奇,“怎么了,是谁把我们家的楚大小姐气成这般模样,说出来我去帮你训他。是不是又是武凌风那臭小子。你等我去送封书信好好训斥他一顿。”
说罢,我还装莫做样的朝中屋中走去。
说来也是好笑,自那日之后,那混小子竟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足足半个月,连曦文的面都没露过。我们都以为他是贪生怕死,不敢再来楚府,这场没谱的姻缘,约莫是要黄了。只有曦文,背地里默默难受了好几日,眼眶总是红红的。
直到一日,皇嫂抱着小公主楠楠过来陪我闲话,聊起这件事,我才晓得其中的原委——原来那小子竟是南下去了边关。他离京前给曦文留了一封信,偏生信封上没写“曦文亲启”,竟被楚青衡那粗枝大叶的家伙,当成了什么要紧军情,径直呈给了皇兄。
“要是那混小子就好了。”曦文道。
我又重新坐好。
凌风今日午时递了信来,说杨昭纵容麾下骑兵,在边关一带反复滋扰生事。那些骑兵倒也不直接伤人性命,却专挑城池劫掠粮草,再将城中百姓尽数驱逐出去。”
曦文说到此处,声音顿了顿,抬眼飞快地瞥了我一下,又慌忙错开目光,语气里多了几分难掩的沉重:“这般一来,百姓流离失所,只能往邻近城池涌去,不消几日,那些城池便人满为患。人多粮少,街头争抢斗殴已是常事,更有甚者烧杀劫掠,闹得人心惶惶。武将军实在忍无可忍,便派人送信去质问杨昭,问他究竟是何用意,他……他……”
余下的话,她嗫嚅着,竟是再也说不出口。
她抬眼飞快地瞥了我一下,又慌忙错开目光,余下的话,竟是再也说不下去了。
我心头微微一沉,瞬间便明白了她未说出口的话。
这边话音刚落,荷儿便从门外急切切的跑了进来,还险些摔倒,“公主,公主不好了。”
我眉头一蹙:“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
荷儿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声音发颤:“公主,城中一夜之间涌来数百边关难民,皆是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沿街乞讨流离。京中百姓本就因边关滋扰心有不安,见此情景更是人心惶惶,沿街便有民怨沸声,说边关乱象皆因兰鄀与大庆邦交不睦所致。奴婢在回来的路上还碰到御史大人家的家仆铁生,听铁生说,朝中朝臣联名要上书说.....”
她低着头不敢继续说下去,我我语气淡淡继续追问下去,“说什么?”
她将头埋的更低了些说话的声音也断断续续,“说……说您是兰鄀的公主,更是杨昭明媒正娶过的太子妃。如今大庆兵锋压境,边境百姓流离失所,唯有您回去,才能止了这场兵戈。还……还说.......”
她又止言不语,
“说下去。”
“还.......说公主与大庆皇帝之间本就是误会,公主贵为兰鄀金枝玉叶,既享了万民不能享的荣华,便该担起守护一方国土的安危。为调和两国关系,安抚边关将士,平息这场纷扰,公主……公主理应做出让步”
“误会?”我强压着心头翻涌的乱绪,声音比寻常沉了几分。“好一个误会。民怨沸腾便罢了,你说朝臣联名。”
荷儿点点点头。
我将指甲掐进了自己的肉中,来抑制心中的怒气,杨昭啊杨昭,果然够狠。
“荒唐!”曦文猛地拍案而起,玉指因用力而泛白,“这分明是将祸事推到姐姐身上!何时一国安慰要靠一个女子去维护?边关乱象是杨昭蓄意挑事,与姐姐何干?那些朝臣不思如何整肃边关、安抚难民,反倒打姐姐的主意,简直是本末倒置!”她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方才饮下的茶水似是半点没压下燥气。
“本宫倒要看看,这群文成武将怎么个群臣联名要将本宫归还杨昭。”
马车停在宫门外,金銮殿上的龙纹,在日光下闪着刺眼的光。我扶着荷儿的手,缓缓走下马车。
宫道两旁,站满了执戟的侍卫,铠甲明晃晃的,映着我一身素色的衣裙。
还未踏进皇兄的御书房我便听到里边七嘴八舌的吵闹声。
只听到一声杯盏与地边青石砖碰撞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书房内的声音才瞬间息止。
我敛了敛裙摆,抬脚迈入御书房。
殿内烛火明晃,龙涎香的气息浓得化不开,却压不住满室的剑拔弩张。书房内站的都是在朝中数一数二的要臣,如今各个都打着国为君好的的名头,脸上带着强硬的面容,逼迫着这位刚刚继任不久的新皇。
皇兄见我进来,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了松,沉声道:“你怎么来了!”
内侍忙搬来一把梨花木椅,我却未曾落座,只微微垂眸,拂了拂衣袖上的微尘:“这场好戏本就是杨昭专程为本宫搭建的戏台子,本宫若是不来各位大臣唱戏给谁看。”我转身落座后,端起孙公公递来的茶水,“本宫听闻百官齐聚,为边关之事烦忧,特来听听诸位大人的高见。”
他们相互对视片刻,左侧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便出列,正是御史大夫。他躬身作揖,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恳切:“公主殿下明鉴!如今边关难民涌入京城,民心浮动,流言四起。杨昭虽行事跋扈,却始终以‘迎回太子妃’为说辞,若殿下能……”
“若本宫能重回大庆,嫁给那背信弃义之人,便能换兰鄀一时安稳,是吗?”我抬眸打断他的话,目光清冷如初秋的霜,扫过殿中众人,“诸位大人寒窗苦读数十载,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到头来,竟要将一国安危,系于一介女子的裙裾之上?”
御史大夫被我问得一噎,面色涨红,却仍强辩道:“公主此言差矣!自古红颜祸水,亦有巾帼救国。公主即为兰鄀百姓的公主,便理应为兰鄀前途思量,本就是天明所在……”
“天命?”我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寒凉,“本宫只知,当年杨昭为夺大庆太子之位,不惜逼得兰鄀血流成河。难受当年大庆欺我兰鄀,骗我兰鄀一事诸位大臣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吗?如今诸位大人要我‘顾全大局’,重回虎狼之穴,敢问,是要本宫以身饲虎,还是要兰鄀落得个‘弃女求和’的千古笑柄?”
几句话掷地有声,殿内鸦雀无声。连御座上的皇兄,眼中都闪过一丝赞许。
忽的,武将列中走出一人,身形挺拔,正是镇守京畿的大将军。他抱拳朗声道:“公主殿下所言极是!末将以为,边关之乱,非公主之过,实乃杨昭狼子野心。我大庆铁骑数十万,岂惧他兰鄀宵小之辈?恳请陛下发兵,讨伐杨昭,护我边境百姓!”
“将军此言差矣!”又一位文官出列,“如今秋收在即,国库尚未充盈,若贸然开战,百姓必遭兵戈之苦,得不偿失啊!”
“你……”
“够了!”皇兄猛地一拍桌案,御座前的铜炉微微震颤,“吵来吵去,皆是空谈!难民之事,着户部即刻开仓放粮,安置妥当。边关之事,令武家将军父子暂领西北军务,严守关卡,不得再让一兵一卒越境滋扰。至于杨昭……”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几分不忍,却又有着帝王的决断:“朕不会将自己的至亲推出去。兰鄀的江山,要靠将士的刀枪守护,而非女子的妥协。”
殿内众人面面相觑,终是无人再敢多言。
我望着御座上那个熟悉的身影,鼻尖微微发酸。正欲开口谢恩,却见内侍匆匆跑了进来,手中高举着一封染了风尘的信笺:“陛下!边关急报!武将军派人八百里加急送来的!”
皇兄接过信笺,展开一看,眉头先是一蹙,随即舒展,竟放声大笑起来:“好!好一个武凌风!”
他将信笺掷于案上,朗声道:“武凌风已率轻骑,奇袭杨昭粮草大营,焚毁其囤积的百万石粮草!杨昭麾下骑兵断了补给,已仓皇退回兰鄀境内,边关暂安!”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我怔在原地,忽的想起曦文方才那焦急又带着几分期盼的模样,唇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那混小子,倒还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送走群臣,御书房内只剩我与皇兄二人。
我望着他,望着他因日夜操劳国事而日渐清瘦的身形,鬓角竟已悄然染了几分霜白,心头一阵酸涩,低低唤了声:“阿兄。”
眼眶早已泛红,我却死死忍着,不肯让泪落下来。
皇兄缓步走到我面前,驻足而立,声音沉哑得厉害:“杨昭他……怕是铁了心要逼你回去。”
“回去便回去吧。”我扯了扯嘴角,语气淡得近乎麻木,“说到底,他费尽心机,无非是想我重回大庆。大不了,我遂了他的意便是。”
“那怎么能行!”皇兄陡然提高了音量,语气里满是痛心与决绝,“萧恒带你九死一生才从那牢笼里逃出来,皇兄怎么忍心,再让你回去过那地狱般的日子?”
他抬手,轻轻按在我的肩上,力道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不止皇兄不答应,曦文、青衡不会答应,便是在天有灵的父王母后,还有……还有萧恒,他们也绝不会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