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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国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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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安三十五年夏,帝疾笃,召太子及重臣于寝殿,嘱以家国大事。
夜,寒星黯淡,朔风穿廊而过,呜咽如泣,三更梆子响罢,
“陛下——”
内侍的哭喊声率先打破寂静,紧接着,太医们、宫女们、太监们齐齐跪下,紫宸殿内哭声震天——大行皇帝崩于龙床之上,寿五十有三。殿内烛火明明灭灭,映着满室素白的幔帐,
翌日,内侍省传诏天下,上尊谥曰“文昭皇帝”,庙号“世祖”。与先皇后嘉文皇后同葬与皇陵之中。
兰鄀禁乐七日,黎民素服,宫墙内外,尽是缟素。
城外,百姓聚众在皇城脚下,皆丧葬的仪仗路过的地方,百姓皆是一身素衣,神色悲戚,跪在青石板路上。
街边,一位妇人怀抱着五岁的稚儿,肩头微微耸动,低声啜泣。泪水一滴滴滚落,浸湿了胸前素色的孝布衣衫。
怀中小儿伸出胖乎乎的小手,笨拙地用自己的衣袖,替母亲擦拭着脸颊上的泪痕,奶声奶气地问:“娘亲,你为什么哭呀?”
“因为咱们的好陛下,不在了。”
“不在了是什么意思?”他歪着小脑袋,满眼懵懂。
“不在了就是....看不见,也摸不到了。”
小儿似懂非懂,忽的眼眶一红,揪着妇人的衣襟追问:“那娘亲也会‘不在了’吗?”
妇人身子一颤,沉默许久,终是轻轻点了点头。“会。”
“那宝儿也会看不到娘亲,摸不到娘亲,也不能听娘亲唱歌了,宝儿也会一个人,对吗?”
妇人点点头,怀中的娃娃大哭:“宝儿不想一个人,宝儿想永远让娘亲陪在宝儿身边。”
我听到二人对话,心中顿时觉得如万千根针扎一般疼痛,看着冰棺中父王的遗体,父皇到死,都念着母后,如今他们终于能团聚了,可我,却成了无父无母的孩子。
“公主殿下,太子殿下,该入殓了。”内侍曹公公走上前来,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他垂着头,眼眶却红得像要滴血。
阿兄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备礼。”
棺椁合上的那一刻,我再也忍不住,趴在灵前失声痛哭。这些日子积压的悲伤、惶恐、无助,尽数化作泪水倾泻而出,仿佛要将整个人都掏空。萧恒不知何时走到了我的身边,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掌心的温度透过素服传来,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丧仪的第七日,禁乐期满,可兰鄀城的悲伤并未消散分毫。父王去世后,阿兄本就是兰鄀太子,理所应当的登上龙椅,
这日午后,御书房内烛火通明,明晃晃的火光,却驱散不去半分弥漫在殿宇间的沉郁。
阿兄坐在龙椅下侧的临时案前,案上的奏折堆得如山一般高。他听见脚步声,抬眸望见是我,便放下手中的朱笔,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随即从奏折堆里抽出三封缄口的信笺,轻轻铺展在我面前。
信笺的封皮上,印着大庆的朱印。
“这是杨昭派人送来的第三封信了。”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倦意,“孤原本瞧着便心烦,只想一把火尽数烧了,可转念一想,终究是他写给你的信,瞒着你,倒也不妥。”
我垂眸望着案上那三封信件,素白的笺纸边缘微微卷起,上面大庆朱印已被人用锋利的刀片划开。
皇兄不好意思的低声道:“孤是怕言语不适伤了你,便提前打开看了看。”
阿兄见我久久不语,轻叹一声,伸手将那三封信拢到一旁,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忍:“若是不愿看,便烧了吧。左右他在大庆,你在兰鄀,隔着千山万水,也不能怎样,往后你过你的他过他的,在皇兄在没人能伤的了你。”
说着便拿起信件准备扔进油灯中,
“等等。”我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皇兄的手在油灯旁猛地一顿,“可想好了?”
我点头,“怎么说也是夫妻一场。”
指尖触到微凉的笺纸,拆开第一封,墨迹淋漓的字迹跃然纸上,竟不是往日的倨傲狠戾,反而带着几分我从未见过的仓皇。第二封,第三封,每一封都用着不同的文字表达这同一种感情,
我看着看着,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苍凉。
迟来的深情,又有什么用呢?
我将信笺缓缓推了回去,眼底一片清明,再无半分波澜:“烧了吧。”
阿兄愣了愣,似是没想到我会这般干脆。
“烧了,”我重复道,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往后,我与他,死生不复相见。”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我,眼底带着几分复杂的关切:“如今父王的丧葬大典已然了结,朝中诸事也暂归安稳。余下的路,你有何打算?”
“皇兄的意思是?”我又将问题抛了回去。
“你做什么都依你的意思。”
我沉默不言,只是看着那信纸逐渐烧成灰烬。
住在宫中许是睹物思情的缘故,总觉得处处都缠着父王在世时的影子,连风吹过窗棂的声响,都像是从前他唤我乳名的语调,闷得人喘不过气。后来我便向皇兄请旨,想在宫外寻一间府邸安身。皇兄偏说,既要搬出去住,便要选一处最好的,地段、景致、格局,半点都不能将就,单是选址便拉着天玑司的属官跑了足足三日。
第四日晨起,我瞧着皇兄还在对着舆图上圈出的几处宅院反复斟酌,实在耐不住这般挑拣,便从他圈定的范围里随手点了一处:“就这处吧。”皇兄见我选在静月巷,那个地方离皇宫还需半个时辰的路程,他还想再劝,见我态度坚决,终是叹了口气应了。转头又让天玑司的祝大人掐算吉日,定在三日后搬府。
搬家那一天本想着叫上皇兄皇嫂还有我那刚满两岁的小侄子,萧恒,还有楚家兄妹一同热闹热闹,也好驱散些连日来的沉郁。可转念一想,皇兄刚登基不久,朝中诸事繁杂,皇嫂又刚刚执掌后宫,怕也是抽不开身,便只遣人去知会了萧恒与曦文、青衡兄妹二人。
新府邸选在城南的静月巷,虽说远离皇宫脚下的喧嚣,一进院落便可见满架的紫藤,眼下虽非花期,藤蔓盘绕的模样却已显雅致。眼见前一家院落的主人也是个极致风雅的人,庭院深处有一方小池,池边栽着几株垂柳,风一吹便拂起阵阵涟漪,倒真合了我想寻个清静去处的心思。
我到的时候,萧恒已先一步在门口等候。他依旧是一身素色长衫,褪去了往日的肃清冷,眉眼间多了几分温和。见我过来,他上前一步,自然地接过我手中的奇言怪谈和话本,声音轻缓:“知道你喜欢了这些东西已经叫人买了些送了来,谁承想你到自己又去买了些。
“多是一些附庸风雅的东西,还是在大庆闲的无聊时养的臭毛病,一时间看到了手痒便买了些。”
“屋内的陈设也皆是照着你先前在宫中偏殿的样式摆放的,你看看是否合意。觉得哪里不妥我再找人来。”
我转了一圈,确实与在宫中的样式百样几乎无差,“差不多就行了,现在哪有那么矫情。”
说着,院门外便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伴着曦文清脆的嗓音:“宛姐姐!我们来啦!”
我转头望去,曦文一身鹅黄短袄,裙摆绣着细碎的兰草纹,手里还提着个食盒,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青衡跟在她身后,身着青灰色长袍,肩上搭着个布包,神色温润,见了我便拱手行礼:“公主安好。”
“快进来吧,还带东西做什么。”我笑着迎上去,目光落在曦文手里的食盒上。
“这是我亲手做的枣泥糕,知道姐姐爱吃甜口,特意多放了些蜜。”曦文献宝似的把食盒递到我面前,眼睛亮晶晶的,“还有大哥,知道你新搬府邸,怕缺些笔墨纸砚,特意挑了上好的徽墨和宣纸送来呢。”
青衡温和一笑:“些许薄礼,不成敬意。公主新迁,理当添些合用的物件。方才进门时瞧着这宅院雅致清幽,倒很合公主的心境。”
“可不是嘛,”萧恒在一旁接话,“我先前瞧着这院落,便知她定会喜欢。”
我招呼着三人往屋里去,刚迈过门槛,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叫嚷声,隔着院墙都听得真切:“宛公主!宛公主在吗?”
这声音陌生得很。我脚步一顿,眉梢微蹙,转头看向院门口,满心疑惑:“这是谁?我并不识得。”
曦文也停下了脚步,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下意识地往青衡身后缩了缩,神色里藏了点不易察觉的局促。青衡亦是皱了眉,目光投向门外,温厚的眉眼间多了几分戒备。
萧恒拍了拍楚青衡的肩膀,让他放松,又示意他瞧一眼他身后的曦文,楚青衡目光掠过曦文微僵的神色,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萧恒随即轻声对我解释:“是冲着曦文来的。“萧恒继续为我解释道:“前些日子曦文随青衡出门赴宴,被武将军家的小公子瞧见了,往后便总缠着要见曦文,想来是不知从哪儿听闻了今日你迁居,特意寻到这儿来,想借着给你道贺的由头见她。”
我闻言,转头望向躲在青衡身后的曦文。
只见她两颊晕着淡淡的绯红,贝齿轻轻咬着下唇,一双眸子垂着,露出几分娇嗔又无可奈何的模样,我心中便约莫明白了缘由。
曦文这丫头,比我小上两岁,算起来如今已有十五。自从楚夫人过世后,楚大人便断了续弦的念头,一心守着一双儿女过活。楚婧早些年便远嫁大庆,偌大的楚府,便只剩父女三人。虽然一个是爹一个是兄长,却终究还是男子粗枝大叶的,对女儿家的婚事琐事,实在不好过多插手。
这些时日,登门说亲的媒婆倒是踏破了楚府的门槛,可那丫头心高气傲得很,寻常的纨绔子弟,她是一眼也瞧不上的。
细细想来,如今也确实到了该议亲的年纪了。
门外的叫嚷声还在继续,比先前更响了些:“宛公主!我知道你在里面!我是来给你道贺迁居之喜的,还带了贺礼!”
我这一听还专程带了贺礼,小伙子还挺有诚意,于是便问起曦文:“要不让他进来喝杯茶?”
曦文一听,小脸已经红到了耳根后,脚一跺,便往屋里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