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花尽落谁家》楠兮南

52、兰鄀

　　最后清河镇我们还是没去成，

　　萧恒手中握着阿兄送来的传书，“父皇病危，速回。”

　　短短的六个字让我心头一颤，原本计划的剩下三日行程，硬生生的压缩到了一日，其中更是跑坏了两匹马。

　　在夕阳最后落下山头的那一刻，我与萧恒满身泥泞的站在了兰鄀的城门前。

　　我跟在萧恒身侧，踩着泥泞的靴子踏在兰鄀城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与周围整洁有序的环境格格不入。

　　沿街的商贩早已收了摊子，只有零星几家客栈还亮着昏黄的灯火，记得以往，街道上总是热闹非凡，叫卖声、嬉笑声此起彼伏，可今日却异常沉寂，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偶尔能看到身着禁军服饰的人快步走过，神色凝重，更让我心头的不安愈发强烈。

　　“萧恒，”我忍不住轻声唤他，声音因连日赶路而有些干涩，“我父皇他……会不会有事？”

　　萧恒脚步一顿，侧过头看我，眼底的冷硬稍稍褪去，伸手握住了我冰凉的手。“放心，陛下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话音刚落，一道娇俏的身影便朝着我们飞奔而来，是曦文。

　　半年未见，这丫头褪去了几分稚气，眉眼间长开了不少，看着竟亭亭玉立了。

　　“宛姐姐！”她清脆的嗓音划破暮色，惹得城门下不少进出的百姓，纷纷侧目望了过来。

　　她跑到近前，先是对着萧恒规规矩矩行了一礼，随即挽住我的胳膊，眼眶微红：“大哥和太子哥哥忙着处理朝中要务，实在抽不开身，便让我来城门迎萧恒哥哥和你。”

　　接我们的马车早已候在一旁，车辕精致，车厢内铺着柔软的金丝软垫，想来是曦文特意吩咐过的。我看着她泛红的眼角，心中一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辛苦你了。”

　　“宛姐姐说这话就见外了。”曦文噘了噘嘴，语气里满是欢喜，“你能回来，我们大家都高兴得很呢。”

　　马车平稳地驶入城中，行在宽阔的瑞安大道上。

　　街道两侧，羽林卫身着玄色铠甲肃然而立，步伐整齐划一，踏在青石板上的脚步声沉闷而规律，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仪。往来的百姓却都敛声屏气，步履匆匆，眉眼间带着几分惶然，连交谈都不敢高声，生怕行差踏错一步，便惹祸上身。紧绷的氛围，倒像是一层无形的网，悄然笼罩了整座皇城。

　　曦文似是察觉到我的心绪，轻轻握住我的手，声音放得柔缓：“宛姐姐，放心，陛下虽缠绵病榻，但太医们一直悉心照料，太子哥哥也日夜守在陛下身侧，定会稳住兰鄀局势的。”

　　我指尖微颤，反手攥紧了她的手，喉间发紧：“太医怎么说？父皇……是从何时起病倒的？”

　　曦文眼底掠过一丝黯然，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了几分：“具体的情形，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自从嘉文皇后薨逝后，陛下的精神便一日不如一日，时常恍恍惚惚的，时而清醒时而糊涂。这两年，朝中大大小小的事务，全是太子哥哥一个人硬扛着，我大哥在一旁帮衬着，才算勉强撑住局面。”

　　她顿了顿，指尖微微蜷缩，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忍：“起初不肯将这些事告诉你，就是怕你在大庆忧心。上次我同大哥去大庆，见你在太子府的处境……实在算不上好。便想着过些日子再同你提起，没成想姑母骤然离世，后来你又历经那些事情，本就心力交瘁，我们哪里还忍心再拿这些事，分你的心神。

　　谁承想半个月陛下的病情突然发难，起初只是偶感风寒，谁料缠绵了几日竟愈发严重，到后来连起身都难了。这几日宫中人手紧张，连带着宫里的气氛都沉得厉害，后来得知你随着萧恒哥哥离开大庆了，太子哥哥这才飞鸽传信让你快快回来。”

　　我的胸口如刀绞一般疼痛，为什么每次，我以为事情开始向好的开始转变时候，上天总爱给我开一个天大的玩笑。

　　“宛姐姐，你别多想。”曦文见我神色苍白，连忙安慰道，“萧恒哥哥和太子哥哥都在呢，他们一定会想办法的。再说了，你回来了，陛下若是见到你，说不定心情一好，病情就能好转呢。”

　　我勉强扯出一丝笑意，点了点头，可眼皮却突突地跳个不停，那股子不安的预感，像潮水般从心底涌上来，密密麻麻地缠得人喘不过气。正思忖间，马车忽然停下。车外传来萧恒的声音：“宫门到了。”

　　萧恒替我们掀开车帘，随即向我伸出手，我借着他的力道下车，抬眼望去，熟悉的宫门在暮色中静静矗立，朱红的宫墙透着威严，门口值守的禁军身着甲胄，神色肃穆，与往日相比，多了几分戒备，我竟然有些不敢进去。

　　“走吧。”萧恒低声道。

　　步伐买入宫门那刻，我片刻都等不及，径直冲到父皇的寝宫。寝宫门外，几名太医垂首侍立，面色凝重如铁，见我奔来，只是匆匆行了一礼，便又低下头去，连大气都不敢出。

　　守在门口的内侍见了我，眼神里掠过一丝慌乱和惊讶，随即快步上前想拦：“公主殿下，陛下刚歇下……”

　　“让开。”我的声音带着赶路后的沙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连日的奔波早已耗尽了我的耐心，此刻我只想看一看那个对我疼爱入骨的父王。

　　内侍被我眼中的急切吓得一缩，下意识地退到了一旁。我掀开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混杂着淡淡的龙涎香扑面而来，呛得我鼻尖一酸。殿内光线昏暗，只在床头点着两盏昏黄的宫灯，跳动的火光将殿内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更显寂寥。

　　我放轻脚步走到床前，视线落在床榻上的人身上时，心脏骤然缩紧，连呼吸都变得滞涩。不过两年未见，父皇竟已瘦得脱了形，往日里威严挺拔的身躯蜷缩在宽大的锦被中，仿佛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枯叶。他的头发全白了，稀疏地贴在额角，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起皮，原本炯炯有神的双眼紧闭着，长长的睫毛毫无生气地垂着，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父皇……”我蹲下身，轻轻握住他冰凉干枯的手，指尖传来的触感让我眼眶瞬间泛红。那双手曾有力地将我举过头顶，曾温柔地抚过我的发顶，曾威严地指点江山，如今却瘦弱得只剩一把骨头，连一丝温度都没有。

　　许是感受到了掌心的触碰，父皇的眼睫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霜儿，你来了？你总算来见我了。”高大的身躯竟然发出来呜呜呜的哭咽声。

　　霜儿，是母后的闺名。

　　一旁的内侍曹公公早已红了眼眶，指尖不住地抹着眼泪，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自从皇后娘娘去了之后，这两年陛下糊涂得厉害。白日里总是哭着闹着要寻皇后娘娘，夜里便独自缩在被窝里偷偷垂泪，谁劝都不听。太子殿下瞧着心疼，想着把娘娘的东西移出寝殿，或许能让陛下少些念想、清醒几分，可陛下死活不依。如今这宫里，陛下整日里什么也不做，不是对着娘娘的画像怔怔出神，便是小心翼翼擦拭着娘娘生前最爱的那些玉器瓷瓶，一遍又一遍，嘴里还不停的念叨着娘娘……”

　　我环顾寝殿，目光掠过那些熟悉的陈设。父王自己的物什寥寥无几，偌大的殿宇里，但凡能腾出的空隙，尽数被母后的痕迹填满。墙上挂着的是母后的画像，案头叠着的是母后常穿的衣衫，就连她生前最钟爱的那套织金凤袍，也被一丝不苟地悬挂在衣架上，凤冠霞帔完好如初，仿佛这身衣服的主人只是暂时离开，下一刻便会推门而入。

　　我摩挲这父王那皱巴巴的手掌，轻轻唤道，“父王，囡囡回来。”

　　“囡囡....”他嘴里念念有词，那双眼浑浊得厉害，像是蒙了一层厚厚的雾，他定定地看了我许久，才艰难地认出我来，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囡……囡囡？”他又重复一遍。

　　“是我，父皇，我回来了。”我强忍着泪意，把身体凑得更近，声音放得柔缓，“我回来了。”

　　父皇的嘴角似乎想扯出一丝笑意，却终究没力气完成这个动作。他的手微微用力，想要握紧我的手，可那力道微弱得可怜，转瞬即逝。“回……回来了就好……”他喘了口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明显的滞涩，像是风箱在艰难地抽动，“大庆……那边，没委屈你吧？”

　　“没有，父皇，我很好，杨昭待我很好，您放心。”我撒谎道。

　　父皇缓缓点了点头，“好就行，那小子孤虽不是看着他长大，知道这孩子也不坏，只是身居高位，想要在深宫中活出头来，有些事情不是自己所能掌控的，但是那小子身上那股狠劲和他父亲挺像的，只要他待你好就好，到了阴曹地府父王就可以和你母后放心了。”

　　父王说得没错，杨昭，是挺狠的。那些藏在他温和表象下的决绝与果决，我已领教过。

　　父王眼神又开始涣散，似乎在努力聚焦，又似乎在透过我看向远方。“霜儿…霜儿她来看过我了……囡囡，你看你的母后就在那里.....”他喃喃自语，声音轻飘飘的，手指指向空气，带着几分痴傻，“她说……她等得太久了…...她说，她很想孤...…”

　　我强忍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砸在锦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一旁的内侍端着药碗上前，声音轻得像蚊子哼。“陛下，该喝药了。”

　　父皇却猛地皱起了眉，用力摆了摆手，像是在抗拒什么可怕的东西：“不喝……药苦……霜儿说，喝了也没用……”他的情绪忽然激动起来，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父皇！”我连忙轻抚他的胸口，帮他顺气，“您乖，喝了药就会好的，太医说喝了药就会好的。”

　　可父皇像是没听见我的话，只是一个劲地念叨着母后的名字，眼神空洞而茫然。几名太医见状，连忙上前施救，有的掐人中，有的顺气，殿内瞬间乱作一团。火光跳跃中，我看到阿兄匆匆赶来，一身衣服褶皱未换，眼底布满血丝。

　　“父皇怎么样了？”阿兄快步走到床前，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为首的太医摇了摇头，面色沉痛：“回太子殿下，陛下气息微弱，神智昏沉，怕是……怕是熬不过今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