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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那其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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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其实不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如果非要追根溯源,应该还要往前再推两年。
荣斐8岁,修林那年16岁,这个一直以来都活在大人口中的“长得非常好看的哥哥”跟着父母,也就是荣斐只在照片里见过的姨妈回来探亲。
严格来讲姨妈与徐佩瑜并没有血缘关系,姨妈姓修,叫修月珍。姥姥家成分复杂,头一个丈夫早年去世后,姥姥带着幼女徐佩瑜,与修月珍的父亲重组家庭,然后又生了小舅舅。
在荣斐自己的印象里,同修林第一次真正的、有实感的见面,就是在那一年暑假的某个三伏天。
非常非常热。
s市的盛夏总是这样的,一丝风都没有,日头毒辣地照下来,把柏油马路烤成白茫茫一片。在大街上只要站一小会,就感觉整个人都要被烤熟蒸发了。
那天荣斐并不高兴,本来应该泡在游泳馆冰凉的水里游泳的时间,被徐佩瑜安排蹲在胡同口放哨,热出满头满脸的汗。
说来好笑,他其实并不知道那辆汽车上坐的就是姨妈一家,但命运驱使着他在看到车子拐过来的时候,起身开始往回跑。
还没进大门就开始喊,“回来了。”
“他们回来了。”
......
然而当真正的人走到院子里,刚才还大喊大叫的荣斐反倒开始腼腆起来了,他躲在徐佩瑜的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借着大人们互相寒暄的空隙,悄悄打量来人。
影像里的人与现实还是不一样的。
荣斐那时候对漂亮这个词语没有概念。
修林穿了件简单的浅绿色T恤配运动短裤,露出来的胳膊和腿白到发光。
他很高,有些清瘦,低垂着眼眸站在姨妈身后,与这个喧闹世俗的小院格格不入。
修月珍指着荣斐告诉修林这是他的弟弟。
修林看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什么表情。
在这样的眼神下,荣斐生出一种莫名的拘谨局促,但他觉得自己应该礼貌一点,于是仰着头主动喊了一声:“哥哥”。
修林眼睛闪了一下,然后微微弯了弯腰,把一直捏在手里的一顶小狗帽子轻轻地扣在了荣斐的头上。
那是顶毛茸茸的浅棕色的帽子,两只软趴趴的大耳朵垂下来。荣斐喜欢得很,不顾四十度的高温,家里人怎么劝都不愿意摘下来。
s市靠海,一年四季餐桌上总少不了海鲜。
大人们推杯换盏,聊家长里短,聊国外的物价和s市的变化。荣斐对这些话题不感兴趣,他戴着那顶小狗帽子,热得鼻尖冒汗,专心致志对付面前的那盘海鲜大杂烩。
和他一样安静还有身边的修林。
吃到一半的时候,左边伸过来一只手,修林把一小碟已经剥得干干净净的虾仁,无声无息地推到了荣斐的碗边。
交谈声停顿了一瞬,“快谢谢哥哥。”徐佩瑜笑着催促道,“你看哥哥对你多好,自己不吃全给你剥了。”
“谢谢哥哥。”荣斐吃的满嘴流油,抬头含糊道谢。
修林把一次性手套褪下来轻轻点了点头。
荣斐以为这顿饭会是一个好的开始。
但在接下来的那个夏天里,他们却再也没有讲过一句话。
这可不怪荣斐。
那盘虾吃完后,荣斐扭过头问修林,“你会游泳吗?”
修林盯着他的嘴巴,眉头皱在了一起,然后抽了几张纸巾递给他。
嗯,修林似乎并不愿意搭理他,甚至是有些嫌弃自己的。
荣斐没有再继续热脸贴冷屁股,他自己去游泳馆玩了半个下午。
第二天,荣斐就去了C市的奶奶家。
这是每年固定的流程了,徐佩瑜和荣军工作太忙,暑假前半段荣斐在姥姥家里过,后半段则去奶奶家。
奶奶对荣斐没有隔代亲的纵容,只有严苛的管教。
就连每天看电视的时间都被严格规定到具体的分钟,荣斐花半个月补完了所有暑假作业,第二天就打了电话给荣军,要他接自己回去。
已经是八月中旬,假期即将结束,修林一家归期在即。
荣斐则被加班的徐佩瑜又一次送到了姥姥家里。
那是傍晚,荣斐下了车踢着小石头慢吞吞往巷子最深处走,那条巷子总共四户人家,前些年一起加盖二层楼房后,荣斐有了自己的小房间。
但是这个小房间,现在被修林霸占了。
走到院子门口,荣斐听到了电视机的声音,播的是西游记,演的是女儿国。
荣斐推开门最先看见的就是修林和林儒钧一起坐在沙发上,修林侧过头说了句什么然后在笑。
笑容在看到站在门口的荣斐的时候戛然而止。
他的长相随了林儒钧,是一种传统标志的帅气。
但林儒钧的性格可比他要随和多了。
“斐斐,吃饭了吗?”林儒钧笑着问。
荣斐点点头,有些郁闷地问好,然后老老实实坐到沙发上一起看电视。
夜里兄弟俩睡在一张小床上,荣斐睡姿差,半夜修林被他踹醒后拿着毯子去了客厅。
于是第二天荣斐起床后,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打开卧室门听到的就是,修林在楼下怪声怪气的和姨妈争执:
“我不和他睡在一起。”
“是你霸占了斐斐的卧室,他已经接纳你了,为什么你不能试着接纳他呢?”
“......那我以后睡沙发好了。”
荣斐垮了脸,前一天晚上睡前,自己问他睡里面还是外面的时候明明他指了指里面的,那时候他也没有说不愿意和自己睡一张床。
修林真的很讨厌。
他去院子里戳蚂蚁,修林就蹲在对面一起戳;他坐在小板凳上看电视,修林就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现眼。
有几次荣斐忍不住皱着眉回头问:“干嘛跟着我?”
修林也不回答,只是低头安静看着他。
于是荣斐便赌气地决定,自己也不要再搭理这条莫名其妙的“大尾巴”了。
直到姨妈一家离开的前一天。
那天上午荣斐零食吃得太多,午饭扒拉了两口就吃不下了,趁着大人们不注意从饭桌上跑下来,在院子里转悠。
院子里那棵有些年头的紫藤已经过了开花的时节,只有满树繁茂的绿叶遮蔽出一块阴凉。荣斐依然戴着那顶小狗帽子,他坐在树荫底下乘了会凉。
实在是太闷了,空气仿佛都是扭曲的,知了的叫声吵得人心烦。
他热得头晕,但仍旧固执地不愿意把帽子摘下来,修林走过来的时候,荣斐皱了皱鼻子然后起身溜进了储物间。
储物间背阴,要比外面凉快许多。
当然更重要的是,零食也都放在这间屋子里。
荣斐把门随手关上,正准备喘口气,紧接着,那扇木门“吱呀”一声又被推开了,他知道是修林进来了。
因为这几天以来,这种如影随形的戏码他已经习惯了。
也因为他闻到了修林身上的味道,一种类似柠檬的气味,应该是某种洗衣粉或者沐浴露的香气,在储物间陈年旧木头和灰尘混合的潮湿空气中异常清冽。
荣斐回头把他推出去,再次关上门。
修林就再一次推门进来。
荣斐便不再搭理这个古怪的哥哥。
那时候他还没桌子高,踮着脚才能够到桌子边缘那个装糖的袋子,荣斐想找一块葡萄味的水果软糖吃。
袋子发出窸窣的轻响,然后,他听到修林在身后用一种略带别扭的语调,小声地嘀咕了一句:“原来是偷糖吃。”
荣斐拿着糖的手顿住了,他在心里大声腹诽:不是偷!这是在我自己姥姥家,这叫拿!
但也只是腹诽而已,因为他仍在记仇,也仍然在单方面的执行自己悄悄立下的规矩:再也不要和修林讲话了。
荣斐转过身,背靠着桌子正对修林,低下头慢吞吞地剥糖纸。
修林在距离他只有两步远的位置,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看。
把糖塞进嘴里的同时,荣斐抬眼看向这个奇怪的哥哥,小狗帽子有些大了,垂下来,遮住半只眼睛。
浓郁的葡萄味在舌尖爆开的那一瞬,修林突然向前跨了一步,弯下腰,张开双臂,将他抱在了怀里。
荣斐的大脑先是一片空白,紧接着闷在修林肩头的鼻腔闻到了比平时浓郁千百倍的柠檬香气。
荣斐已经不记得自己是隔了多久以后才反应过来要推开对方的。
修林抱的很紧,手臂箍着他的肩膀,力度大得像是要将他整个人嵌进自己的身体里去,荣斐被勒得几乎喘不过气,他那点挣扎的力度撼动不了对方分毫。
这个突如其来又莫名其妙的拥抱,结束的同它的发生一样仓促。
储物间的门被毫无预兆地推开了。
光线如潮水般涌入,修林像触电一般极其迅速地松开了手臂,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荣斐在震耳的心跳声里努力想要强装镇定,他惊慌地抬起头,看着推门而入的姨妈。
修月珍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褪去,逆着光,她的视线在他们两个人之间来回转了两圈,最后停在修林脸上,问:“你们在干什么?”
荣斐紧张又无措,脸颊烧的很烫很烫,他张了张嘴,完全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他求助似得看向修林,然后看到这个大八岁的哥哥缓缓抬起一只胳膊,白净修长的手指指向自己,声音平静,连一丝波澜都没有地说:“他在做坏事。”
这口从天而降的锅沉甸甸的砸在了荣斐头上。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辩解。
事情的走向彻底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令他的大脑再一次宕机,只能呆呆地看着修林那张漂亮的脸。
第二天,姨妈一家就走了,那个夏天很快就结束了。
荣斐继续长大,他对那顶小狗帽子的喜爱,甚至没有维持到冬天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