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理枝》文鱼警乘

4、第 4 章 荣斐不

　　荣斐不太记得从几岁起，他跟修林才开始变熟。

　　修月珍年纪上来以后愈发恋家，在异国他乡漂泊了半辈子，在五十岁那一年，终于没能抵过骨子里对于落叶归根的渴求。

　　修林的父亲便辞掉了工作，陪同太太回到国内定居。

　　从那以后，荣斐与修林相见的次数才开始频繁起来。

　　荣斐是后来才发现修林其实不太会讲中文。

　　他在国外待的时间太久，说话时语速一快，音调就会变得有些滑稽。

　　在往后荣斐漫长的青春期中，修林的汉语突飞猛进的同时，这对生疏的兄弟，关系也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变得融洽。

　　荣斐升初中那年，修林读大学了。

　　理工类专业，名字长而拗口，荣斐听家里人讲过一遍后便忘到九重天外了。

　　当时的s市还不算发达。

　　荣斐的家庭条件在这一带算是不错，但在互联网尚未普及的年代，他能接触到的纸媒和影碟依然有限。

　　学校发了新学年的课本，徐佩瑜看着荣斐分数难看的英语试卷，把希望寄托在了修林身上。

　　荣斐木着一张脸坐在书桌前。

　　卧室门口，修林还在怪声怪气的跟徐佩瑜立军令状：“放心吧姨妈，保证让他下次考试英语拿到及格以上。”

　　荣斐听完更烦躁了，他本就同修林气场不和，如今心中的郁闷更加一层。

　　徐佩瑜千恩万谢地出门上班了，家里只剩下两个男孩以及一台吱呀作响的摇头电风扇。

　　修林搬了张木椅子坐到荣斐身边，距离近了，荣斐又一次闻到了那种清新的柠檬味。

　　为什么这个人都不换沐浴露呢？他皱了皱鼻子心想。

　　桌子上摊着的是新发的初一英语课本，修林拿过来看了一眼，合上，对荣斐说了句更招人烦的话：“把三到六年级的课本拿出来。”

　　......

　　荣斐屈辱地从床底下翻出了那叠旧书。

　　在语速稍快或者讲特别长的句子的时候，修林有些字词的发音别扭的很明显。

　　荣斐要不断地默念：

　　嘲笑人没素质。

　　嘲笑人没素质。

　　嘲笑人没素质。

　　......

　　才能强行压下自己的嘴角。

　　好在修林英文非常好，教书的方式也是粗暴有效。

　　荣斐趴在桌子上做题的时候，修林就坐在他旁边，把书包里自带的漫画书拿出来，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看。

　　下午2点，一天里日光最爆裂的时候，电风扇立在荣斐那一侧呼啦啦转着，修林坐在窗边，日头打在身上，睡着了。

　　荣斐做完一张卷子，回头想要给他检查，看到的就是修林仰躺着睡着的样子。

　　平日里那双冷淡而没有情绪的眼睛紧紧闭着，睫毛在眼窝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白晃晃的阳光肆无忌惮地打在他的脸上，将修林皮肤上的绒毛都照得清晰可见，仿佛给他整个人镀了一层不可亵渎的金身。

　　这可是你自己睡着的，荣斐想。

　　他抽走了修林手里拿着的那本漫画书。

　　好些天了，修林一直在看，有什么好看的呢？

　　荣斐顺着第一话往后看。

　　他看的很快，囫囵吞枣似得，将将看个大概就翻到新的一页，荣斐没有接触过这类脑洞大内容又诡谲的文艺作品，看的入了神连修林醒了都未发觉。

　　“你看进去了吗？翻这么快？”

　　修林的声音带着笑意从头顶砸下来。

　　荣斐的动作僵硬了一瞬，仿佛做坏事被当场抓包的小偷，他猛地抬头，看见修林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睛里盛满了玩味。

　　“漫画得慢慢看，你这么看是浪费。”修林拿过荣斐的英文卷子，接着说：“看吧，我早看完了，看完了再跟我讨论。”

　　那大概是荣斐真正接纳修林的开端。

　　荣斐不愿意承认，但他确实非常崇拜自己的这个哥哥。

　　他熬了一个大夜看完了整本书。

　　第二天下午修林来帮他辅导功课的时候，荣斐一改往日的沉默，絮絮叨叨地问了好多问题。

　　“哥，Eric为什么要在脸上画横条，而不是别的图案？”

　　“那是一种比较古老的小丑妆容。”

　　“那乌鸦真的是灵魂的使者吗？”

　　“作者是这样写的，乌鸦可以带着人的灵魂回到栖息地。”

　　“那人死后灵魂真的会留在世上了？”

　　修林想了想，慢条斯理地回答道，“留在人间的是有很深执念的少数。”顿了顿又问，“其实有电影，你想看吗？”

　　荣斐眼睛闪了闪追问，“好看吗？可以看吗？”

　　“这个要你自己来判断。”

　　修林带他去了录像厅，那家店还算大，三合板切出来一个个小的隔间，仅仅只是用一块深蓝色的布作为围帘遮挡。

　　影碟被分在惊悚恐怖片的分区，那其实是一部有些粗糙的影片，荣斐也并不喜欢听摇滚。

　　但这并不妨碍，它所带来的视觉冲击足以颠覆荣斐的世界观。

　　电影播完了，两个人去到楼下的冷饮店喝糖水，修林问，“你觉得好看吗？”

　　荣斐点头如捣蒜，“当然好看了。”

　　“那以后还带你来。”

　　“哥，我下次还想看这种。”

　　“没问题啊。”修林笑着应允。

　　那年夏天他们一起看了很多部超级英雄系列的影片，s市第一家出租漫画书的音像店，店铺就租赁在录像厅的隔壁。

　　看完电影后两个人一边讨论剧情一边去隔壁租漫画。

　　租的第一套是伊藤润二的漫画，钓的荣斐熬夜不睡觉也想看完。

　　修林看着他发暗的眼圈，觉得有点好笑。

　　那几本漫画本意是修林租来打发时间的，最终却让荣斐入了迷。

　　看完了仍旧意犹未尽，缠着修林给他讲还有没有其他同类型。

　　修林靠在床头上，看着荣斐那双满是好奇的眼睛，笑的人畜无害。

　　有的。

　　在盛夏延绵不断的聒噪蝉鸣声中，荣斐听得入神。

　　或许也多亏了他的好奇心，修林的中文口语在那几年里突飞猛进。

　　夜深了，荣斐仍不愿放修林回家，央求徐佩瑜让修林住在自己家里。

　　徐佩瑜乐的看这种兄友弟恭的场面。

　　于是在那间不足十平米的小卧室里，两个男孩挤在狭窄的单人床上，连睡觉都盖同一条薄毯子。

　　那个时候录像厅鱼龙混杂，修林不准荣斐自己偷偷去看碟片。

　　有几次隔壁尴尬的声音太大，修林总会第一时间就把耳机的音量调高，但是黑暗中荣斐仍旧会产生一种久久不能止息的躁动与无措。

　　除了音像店，另一个最常去的地方是游泳馆。

　　在德国长大的修林从小就上游泳课，因此过去两个人的比赛，荣斐总是游的更慢的那一个。

　　但那一天，他第一次赢过了修林。

　　两个人在水里泡了半天，争论刚刚究竟是修林发挥失常了还是荣斐速度提上来了。

　　争论到最后，荣斐开始懊悔刚刚为什么要拒绝让教练帮忙掐表做裁判。

　　修林上了岸，半蹲在泳池边低头看着他笑道，“那你逆转时间嘛，只要你能超越光速，逆着地球自转的方向飞，就能回到十分钟前了。”

　　荣斐趴在岸边，像只刚出水的水獭，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后知后觉自己又被耍了。

　　那个下午修林带着他去看了1978年上映的那部超人。

　　电影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荣斐边推开门边兴致勃勃地问修林，“哥哥，像超人那样超越光速真的能回......”

　　隔壁的门没有关严，这是第一次，那种尴尬的声音直接在光天化日之下，传进了荣斐和修林的耳朵里。

　　荣斐耳尖红透了，话都没说完，就拉着修林的胳膊往楼下跑。

　　跑下楼后，他长长舒了口气，借着夜色与霓虹的遮掩，有些心虚的说，“里面热死了，刚还没说完呢，今晚吃什么？我和我妈说了今晚不回家吃饭的。”

　　“你想吃什么？”修林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弯了弯腰与他平视着问道。

　　荣斐看着修林深邃的眼睛，睫毛颤了颤，想都没想就回答了，“哥，我想吃肯德基。”

　　......

　　少年人的心事总是来去匆匆的。

　　等坐进肯德基开足了冷气的大堂里，荣斐就满脑子只剩下鸡翅薯条以及刚刚还没讲完的电影了。

　　“所以超人的那种办法真的能回到过去吗？”荣斐戳了戳番茄酱又问了一遍。

　　“可以。”

　　“真的？”

　　“嗯。”

　　荣斐继续追问，“你怎么知道？又没有人试验过。”

　　修林低头笑了笑，把自己那份薯条也推到荣斐的面前，回答他，“就是因为没有人试验过所以没办法证伪，理论上或许可行。”

　　那是夏日的末尾，夜风吹拂在裸露的皮肤上带着冷意。

　　那也是修林假期的最后一天，回家的路上他买了一堆棒冰，两个人还逗了会便利店门口的野猫。

　　快到家的时候，荣斐也一如既往地央求他去自己家过夜，“最后一天了，下次要半年后才能见到你了，哥。”

　　修林似乎也是开心的，拍了拍荣斐的脑袋顺从地跟着他上了楼。

　　风扇开了一夜，嗡嗡的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