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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宫辞夜的烦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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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绰的举动越来越明显了。
起初只是一些小事——宫辞夜加班到深夜,他就在客厅里等着,茶几上放着一盅温着的汤
宫辞夜随口说了句“这衬衫领子有点硬”,第二天衣柜里就多了几件新买的,面料柔软得不像话
宫辞夜出差回来,他从不主动问行程,但冰箱里永远备着他爱喝的那款矿泉水,连温度都是提前冰好的。
宫辞夜一开始没在意。
他身边来来去去的人多了,献殷勤的、讨好的、试图用温柔织网套住他的,他不是没见过。
他以为江绰也是其中之一,新鲜劲儿过了,自然就会露出马脚。
可江绰没有。
他不问宫辞夜去了哪里,不和宫辞夜身边的任何人套近乎,不在社交媒体上发任何暧昧的暗示。
他像一个安静的影子,宫辞夜需要时他在,宫辞夜不需要时他退到角落里,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宫辞夜有一次故意带人回家——不是什么重要的人,就是个酒局上认识的、连名字都没记住的男模。
他以为江绰会闹,会哭,会闹,可江绰只是看了一眼,然后平静地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去了客房。
第二天早上,宫辞夜醒来的时候,餐桌上摆着两人份的早餐。那个男模已经走了,江绰坐在厨房的吧台边,端着一杯咖啡,正在看手机。
见宫辞夜出来,他抬起头,笑了笑:“粥在锅里,我去给你盛。”
宫辞夜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个笑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他烦躁的不是江绰不生气——他烦躁的是,江绰的平静让他觉得自己像个混蛋。
这件事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宫辞夜开始刻意冷淡江绰——不和他说话,不看他做的饭,甚至不再回他的消息
他以为这样就能把人逼走,就像以前逼走所有人一样。
可江绰只是默默接受了这一切。饭照做,屋子照收拾,消息照发——但不再等回复。
他把宫辞夜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然后安静地退到一旁,像一件被主人遗忘的、却依然每天被擦拭的器物。
宫辞夜越来越烦躁。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喝了大半瓶威士忌。
酒意上头的时候,他拿起手机,翻到江绰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江绰发的:「粥在锅里,记得喝。」时间是下午六点。
他没有回。
宫辞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仰头靠在椅背上。
他在想一件事——他是不是该把江绰打发走了。
这个念头不是第一次出现。
事实上,这半个月来,它每天都会冒出来,像一根扎在肉里的刺,不碰不疼,一碰就钻心。
他宫辞夜是什么人?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他从来不和人保持长期关系,不是因为冷血,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给不了别人想要的东西。
那些人的眼里藏着期待,期待他收心,期待他回头,期待自己成为那个“特别的人”。
他给不了。
所以他从不留人。
可江绰不一样。
江绰从来没有用那种眼神看过他。他的眼里有喜欢,有依赖,有小心翼翼的珍惜,但没有期待。
他不期待宫辞夜改变,不期待宫辞夜回头,甚至不期待宫辞夜回应。
他只是喜欢着,安静地、固执地、不求回报地喜欢着。
这让宫辞夜不知道该怎么办。
如果江绰哭闹,他可以冷脸。如果江绰纠缠,他可以转身。
如果江绰提要求,他可以拒绝。
可江绰什么都不做,只是对他好,好得让他无从下手,好得让他觉得自己如果开口赶人,就是天底下最残忍的混蛋。
宫辞夜又灌了一口酒。
门被敲响了。
不是江绰——江绰敲门从来都是轻轻的、有节奏的三下。这个敲门声太随意,两下,中间隔了不到一秒。
“进来。”
子清渊推门进来,看了一眼桌上那瓶已经空了大半的威士忌,又看了一眼宫辞夜泛红的脸,没说话,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小夜。”子清渊开口。
“嗯。”
“你打算怎么办?”
宫辞夜没问他在说什么。他们认识太久了,不需要把每件事都说明白。
“不知道。”宫辞夜说,声音有些哑,“想赶他走,开不了口。”
“为什么开不了口?”
宫辞夜沉默了很久。
“他看我的眼神,”他放下酒杯,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让我觉得自己像个浑蛋。”
书房里的空气凝了一瞬。
子清渊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以前那些人,”宫辞夜的声音很低,“他们对我好,是因为我有钱,有地位,能给他们想要的东西。等价交换,谁也不欠谁。可他……”
他停了一下。
“他什么都不图。他就只是……对我好。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宫辞夜闭上眼,“清渊,我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
子清渊看着他,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宫辞夜还小,第一次被父亲扔进社交场,回来的时候满身都是酒气——被人灌的酒。
他蹲在浴室里吐,吐完了抬头看子清渊,眼睛红红的,说了一句:“这些人真虚伪。”
那时候子清渊十四岁,宫辞夜十三岁。他知道宫辞夜需要的不是安慰,只是蹲下来,把宫辞夜从地上拉起来,给他倒了杯温水。
现在他二十八,宫辞夜二十七。对方依然需要他
“小夜,”子清渊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把威士忌的瓶盖拧上,“遵从本心即可,何必一定要强迫自己做什么呢。”
宫辞夜抬起头,那双狐狸眼里有酒意,有困惑,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脆弱。
“你习惯的是交易,”子清渊说,“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清清楚楚,谁也不欠谁。可感情不是交易。他给你,不是因为想从你这里拿走什么。他给你,是因为他想给。”
宫辞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不一定要回应他。”子清渊把酒瓶放回酒柜,转身看着他,“但你得承认,这份真心,值得被好好对待。即使你的回应是拒绝,也该是认真的拒绝,而不是冷暴力把人逼走。”
宫辞夜没说话。
子清渊走过去,在他肩上拍了拍:“你好好想想。”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书房。
书房的门关上了。
宫辞夜一个人坐在那里,盯着桌上那盏台灯。灯光暖黄,照着他半张脸,另一半埋在阴影里。
今天早上,江绰端来的那碗粥。皮蛋瘦肉的,温度刚好,粥面上撒了一点葱花,绿的白的,看着就有食欲。他当时看了一眼,没喝。
现在那碗粥应该已经凉透了,被江绰默默收走,换上新的。明天早上,又会有新的一碗,温热的,放在餐桌上,旁边摆着一碟小菜和一双筷子。
宫辞夜闭上眼,深深呼出一口气。
“妈的。”他小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自己,还是在骂那个怎么也赶的人。
子清渊回到主卧的时候,季凌歌已经躺在床上了。
他没睡,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但半天没翻一页。子清渊进来的时候,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子清渊去浴室洗漱,换好睡衣,躺到床上。他伸手去搂季凌歌,季凌歌侧了侧身,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子清渊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收回来。
“墩墩。”
“嗯。”
“怎么了?”
“没怎么。”
子清渊看着季凌歌的后脑勺,那头长发散在枕头上,乌黑柔软,像一匹铺开的绸缎。
他知道季凌歌在生气,但他不确定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我去找小夜?”他试探着问。
季凌歌没说话,但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子清渊心里有数了。
“墩墩,”他侧过身,面对着季凌歌的背影,“我和小夜——”
“我知道。”季凌歌打断他,声音闷闷的,“你们不是那种关系。你说过。”
“那你为什么——”
“我没有不开心。”季凌歌把书合上,放到床头柜上,然后躺下来,把被子拉过头顶,“睡觉。”
子清渊看着被子下面那团鼓鼓囊囊的轮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轻轻掀开被子的一角。
季凌歌闭着眼,睫毛在微微颤抖。
“墩墩。”子清渊的声音很低,很柔。
季凌歌不理他。
“你吃醋了。”
“我没有。”
“那我的宝贝怎么气鼓鼓的像个小河豚呢”
季凌歌睁开眼,瞪着天花板。“他心情不好,你去安慰他,这很正常。你们是兄弟,是朋友,是……不管是什么,反正你有权利去关心他。”
“那你为什么生气?”
季凌歌转过头,看着子清渊,眼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湿漉漉的委屈。
“因为你去关心他的时候,”季凌歌的声音很轻,“我也想让你关心我。”
子清渊的心猛地软了一下。
“你每天都在关心我。”季凌歌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你对我够好了。我不应该这样。我知道我不应该这样。可是……”
他没有说下去。
子清渊伸出手,把季凌歌从枕头里捞出来,让他靠在自己胸口。
“墩墩。”
“嗯。”
“你听我说。”子清渊的手指穿过他的长发,一下一下地梳着,“我和小夜,这辈子都不会是那种关系。他是我最重要的人之一,但你和他是不同的。他是我过去的一部分,你是我未来的全部。”
季凌歌的手指攥紧了子清渊的睡衣。
“我没有在比较,”子清渊继续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去吃一个‘兄弟’的醋,不值得。你应该吃醋的对象,是那些想靠近我的人,而不是我生命里已经定位清晰的人。”
季凌歌把脸埋在他胸口,不说话。
“墩墩。”
“……”
“你是我未婚夫。”子清渊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过了下个月十八号,全世界都会知道。你不需要和任何人争,因为你一直都是唯一选项。”
季凌歌的鼻子一酸,眼眶热了。
“我不是在争。”他说,声音带着鼻音,“我就是……你对他那么好,我怕你对他比对我还好。”
“不会。”子清渊说,“我对他的好,是兄弟之间的好。对你的好,是——”
他停了一下,低头,在季凌歌发顶落下一个吻。
“是连命都可以给你的那种好。”
季凌歌终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只被欺负狠了的小兔子。他看着子清渊,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子清渊伸手,用拇指擦掉他眼角没落下来的泪。
“以后不开心,直接告诉我。”他说,“不要憋着,不要自己难受。我会心疼。”
季凌歌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
“睡吧。”子清渊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两个人,“明天还有很多事。”
“什么事?”
“筹备订婚的一切”
季凌歌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
“清渊。”
“嗯。”
“你以后不要单独去找宫辞夜了。”
子清渊笑了一声:“那怎么办?让他自己难受?”
“你可以带我去。”季凌歌理直气壮,“我也可以安慰他。”
“你会安慰人?”
“我可以给他倒酒。”
子清渊没忍住,笑出了声。笑声在黑暗里传开,低低沉沉的,像大提琴的共鸣。
季凌歌被他笑得耳根发红,在他腰上拧了一把。
“笑什么笑!”
“没笑。”子清渊收紧了手臂,把人箍得更紧,“墩墩说得对,下次带你一起去。你负责倒酒,我负责说话。”
季凌歌“哼”了一声,把脸埋进他胸口。
书房里,宫辞夜还坐在桌前。手机屏幕亮了,是江绰发来的消息。
「厨房里温着醒酒汤,如果喝了酒记得喝一碗。晚安。」
宫辞夜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很久。
最后他打了两个字:「喝了。」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几下,然后消失了。过了大概半分钟,江绰又发来一条:「那就好。晚安。」
宫辞夜把手机扣在桌上,仰头沉思。
他想起子清渊说的话——“你得承认,这份真心,值得被好好对待。”
他闭上眼。
他承认。
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