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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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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珠殿距宫门颇近,隔殿门嵌在内部,可谓宜静宜动。
魏小满辟了个清静的小隔间,供奉郑岳则的骨灰瓷罐,来日出了皇宫,修葺一处气派的坟茔,好死后夫妻俩埋在一起。
领两个孩子拜了拜,他有些迷信,顾虑小孩体弱,不让他们平时沾染祭拜,白日关着门,晚间独自过来,坐一坐,陪一陪。
他还是日日三碗药喝着,成丰成俭常午后过来,领郑无虞和郑以宁锻炼拳脚,但两个小孩不是很通人性,让伸手就踢脚,让前屈就后翻,不伦不类,不像锻炼,更像是专门消耗精力的游戏。
魏小满也是第一次亲眼见识亲卫带小孩,作为家长不由脸热。他当然看得出,无虞是故意和成丰对着干,成丰不恼,小姑娘才觉得没趣似的乖乖配合。
以宁倒是真的,可他嘿嘿对成俭傻笑,笑得成俭没脾气,抹把脸就当算了。
魏小满倚在长廊,手中布帛条逶迤,手指翻飞,快得有残影。
他善编织,一通百通,最常做木竹篾,编织过程通过榫卯结构穿插咬合,编成精致小巧的灯笼、团扇、篮筐等去卖,既美观又实用,深受小姐夫人的喜欢。
卖过价钱最高的一个,是大户人家订购的葫芦摆设,正面图案是仙人摘寿桃,足有半人高,熏了香祝寿用。
雇主提供的紫竹片不足小指粗,要做到半人高,要精心计算图案位置,要密不透风,苦功夫没少下。好在老人很喜欢,雇主酬金给得爽快,管了一大两小个把月的饱肚。
布帛柔软,没有竹片坚韧容易成型,可好在不伤手。魏小满担心手生,特意问宫女要的,打算编两个鸡蛋大小的香袋给姐弟俩挎着。
老家的风俗,谁家小孩有蛋袋,说明家里长辈看重。
“弟妹!”
外头一声似曾相识的热情招呼,魏小满觉得耳熟,有个爽朗的年长女子站在门口,身材高挑,脸阔肤白。
魏小满眨眨眼,“你是......?”
曾莲舒笑道:“我是李牧安的妻子,姓曾,军中许多人都叫我曾姐。你就是小满吧,我家那口子特意让我来的。”
魏小满请她进来,倒了茶。
李牧安是济远营大将,郑岳则曾是他麾下小将,曾莲舒直率能干,济远营众将士的家属,有一个算一个,她都记载成册,来往熟络。魏小满积劳成疾,孤儿寡夫的,李牧安回家一讲,她便特意找上门。
见青年精神尚佳,眉宇间无轻贱抑郁之色,曾莲舒提起的心稍安,寒暄了两句,开门见山道:“营中兄弟是一家,进京后亲朋故友不在身边,我这人好热闹,明日家里办喜事,弟妹不嫌弃的话,当帮我个忙来参加喜宴添添声势吧。”
“听说你有两个孩子,尽可带来,我家中也有三个混世魔王,你放心,他们做哥哥姐姐还算懂事。”
魏小满惊讶,随后会心莞尔,唇角弯弯,接受了这份好意,“谢谢曾姐,叫我小满就好。”又有点为难,“时间仓促,我恐怕拿不出什么像样的贺礼,不过你告诉我新人喜欢什么,花鸟虫鱼、山川百兽?我抓紧准备,明日定能赶上。”
曾莲舒顿了下,忘了这茬。刚想找补两句,说不用了,魏小满又乖又静地看着她,目光真诚,她忽然有些张不开口。
女人暗中发愁,平日打交道的家属郁郁寡欢,所以她拉人出门活动,嘴皮子磨破能说动对方就不错啦,哪里还管边边角角的礼仪,那本就是借口。
膝盖上一热,有什么软软的东西贴上来,曾莲舒霎时什么都抛之脑后,又惊又喜,抱起两岁的小孩,见他眼珠乌溜溜的,脸颊白嫩,心中爱得不行,嗓子就捏起来了。
“哎呀,这是谁家的宝宝,怎么跑到我怀里来啦?”
郑以宁抓着她腰间垂下的璎珞,小手刚能攥住,方才他就是不知不觉被鲜艳多彩的璎珞吸引来了。
“喜欢这个啊,婶娘送你好不好~”曾莲舒儿女最小的也到了猫嫌狗憎的年龄,早忘了这么小这么软的孩童抱在怀里是多惹人怜爱。
郑以宁咧嘴一笑,奶声奶气,“好。”
曾莲舒立刻去解结,袖子又是一扯,郑无虞像个小大人负手站在前头,一本正经对她说,“你好,这是我弟弟,把他还给我可以吗。”
小姑娘眼睛亮亮的,鼻子小小的,精雕玉琢,灵气天然。
曾莲舒嘴角止不住上扬,“好好,弟弟还给你,那婶娘能不能抱抱你?”
郑无虞想了想,觉得一物换一物十分公平,大方地张开手臂,“轻轻的哦。”曾莲舒就克制地轻轻抱了她一下。
成丰站在旁边,摇了摇头,感觉教育之途,还任重而道远。
“成大人也在啊,”曾莲舒一愣,下意识张嘴邀请,说到后面自己都不确定,“那要不要也来......吃个酒?”
成丰当然拒绝。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径直从博物架夹层摸出一个宝盒,唰地抽开盖子,盒内珠光宝气四射。
魏小满瞪圆了眼睛,“你什么时候在藏珠殿藏的宝贝?你怎么在藏珠殿藏宝贝?!”真不怕丢或者让姐弟俩翻出来祸祸了。
“无妨的。参加喜宴要送贺礼的话,魏公子从这儿选吧。”成丰神色罕见的尴尬,“前几日主公惦记你若外出走动,少不了人情往来,让我送来。不过进门看见无虞摔了个跤,哭得凶,随手一放我便忘了。”
曾莲舒抚掌感动:“主公果真心细如发,体贴入微,仁爱大义。”
其中珠宝首饰,随便择出一个当贺礼绰绰有余。贺礼是不愁了,魏小满见鬼似的瞪着宝盒也说不出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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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中月凉如水,魏小满聚精会神,借着月光迅速动作,身后门虚掩,桌上点着小烛,阴暗床幔里有熟睡的呼吸声。
男音蓦地响起,“这么晚了,怎么不睡?”
魏小满吓了一跳,严元夫玄色常服,腰间不知为何佩了把金鞘大刀,更添悍勇之气,和他在魏小满心中发号施令的王爷形象有些不符,不由多瞧了两眼。
严元夫视线落在他手上,挑眉,“连夜赶制,给明日准备的?成丰送来的珠宝不够?”
“不不,那毕竟是您的......赏赐?”他斟酌着用词,魏小满想到自己曾怎么龌龊地要算计严元夫,严元夫又怎么优容待他,竟连人情的支出都替他准备好了,不可谓不厚道。猝然见到本人,无地自容之情攀至巅峰,嗫嚅回答,“已经是借花献佛了,我再编半个时辰,这个鸳鸯团扇就完成了,明日就能一齐送上,所以就没不急着睡。”
王爷?主公?陛下?青年脑子乱糟糟,称呼哪个都不对。想问他怎么在这儿,可地方本就是人家的。
“您......晚上好?”
“哈哈,你也好。”严元夫揶揄,举起团扇对着月光看了看,“做得不错,你拿了我的宝物,我拿你的团扇,不过分吧。”
他现在就是要魏小满赴汤蹈火,极度惭愧的青年恐怕都会点头。魏小满伸手,“那您先还给我,我编完它,再编一个其他图案的给新人。”
严元夫无奈,施施然把住扇柄,作势要敲青年额头,半路改了主意,用半完成的团扇照面扇了他一下。
东西是散的,风力没多少,但发丝还是扬了扬,半晌,魏小满像是开了窍,恍然。
“哦!您是要我去睡觉吗?”
他眼神一亮,有些被自己聪明到、邀功等着挨夸的意思。
严元夫:“......”
严元夫打着松散的扇子离开,似乎还摇了摇头。
魏小满微微拧眉,满头雾水站在庭中。既不明白严元夫为什么深夜忽然出现在藏珠殿,也没明白到底需不需要再编一个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