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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   嘴角裂开,严承璟终于知道怕了,愤愤压下声,捂着渗出血丝的脸怨恨道,“我就不信你没有珍重的人,到时候就会知道,身怀一千,愿意九百九十九供给,身怀一万,便九千九百九十九供给!此乃人之常情,理所应当!”
      严元夫左手搭上严承璟肩膀,严承璟嘴上发狠,身体幅度夸张地一颤,那把大刀刀柄离他喉咙不过两寸。
      男人俯身在他耳边失望轻叹,“或许钱可以,物可以,但人命,不行!太后和孟家穷奢极欲的生活下,燃着无数百姓的血肉,你难道没听见,他们在说,好饿啊,好痛啊,把命,还给我啊。”
      尾调渐低的幽幽之语恍如冥灵倾诉,严承璟出生以来,尽是阿谀奉承,真以为天下太平,锦绣盛世,只不过三王野心勃勃,脑生反骨,才敢叛逆。凉气从脚底一溜窜到天灵盖,他结结实实打了个哆嗦。
      严元夫放开手,任由他软在地上。
      没什么好说的,与他所想情况也差不多,严元夫拔出刀,杀气腾腾向外走去。
      严承璟回过神,扑了几下,在地上朝他的背影伸出手,又无力握拳砸落。老内侍爬起来想搀他,试了几下都没成功。
      瘫坐的小天子涕泗横流,孩子身腔爆发出绝望的嘶吼,“定王!表哥!朕求你了!我求你了,留我母后一......”鬓发花白的老内侍默默流着泪,不顾尊卑捂住他的嘴,把话死死堵了回去。
      *
      马车抵京,过了城门,三拨人分道扬镳。
      农官署的人来接齐老,下车前他如长辈一般慈爱地拍拍魏小满的手背,“别怕,你有孩子,孩子就像田里的秧苗,种下去就是希望。”
      齐老下垂苍老的眼睛澄清如赤子,满是鼓励,“你也还年轻,日子总会过下去的。”
      魏小满胸腔流过暖流,恭敬地送老人离开。
      曲溪客在皇城有归处,接她的是个严肃的年轻女子,曲溪客唤她‘大师姐’。孩子们怕大夫,临别小心翼翼抓着姑娘指头,“曲姐姐,我们会想你的,要是下次见面你不带针包就更好了。”
      换了马车,魏小满、孩子、亲卫共乘一辆,继续前进。
      穿过坊市,穿过天水大桥,仿佛晃晃悠悠要走完整个皇城,连倦怠疲惫的魏小满都忍不住掀帘张望,疑惑到底要去哪里。
      好不容易停在庄重朱红的宫门前,青年长出一口浊气,就见守卫接过成俭扯下的腰牌,马车装着他们再次启动,轱辘轱辘过了宫门。
      魏小满大吃一惊,难道以后要住在皇宫?他不安地想,听闻皇宫住着皇帝的三宫六院,如花美眷,男人想要长久住在里面,只有一种方式——
      生父厌恶他不阴不阳的体质,但魏母爱他,所以魏小满再排斥,也没钻牛角想过剜掉一块肉成为健全人,如今更没有——难道真是应了那句怕什么偏来什么,魏小满不由夹紧了双膝,如坐针毡。
      他的异常太明显,心思简直写在脸上,成家兄弟想不留意都难,对视一眼,默契地保持沉默。
      西北有狼犬,守家护主,闲暇爱与羊群嬉戏,会主动舔舐落地的小羊羔,染上它们的气味以驱逐野兽。
      到了地方,魏小满探出半身,谨慎抓着车舆,像某种天性警觉的食草动物迅速扫视了一圈。
      成丰背在身后的手握紧成拳,极力控制嘴角:“这是藏珠殿,往日宫人起居的场所,因主公一贯爱亲力亲为,身边不用什么奴仆,宫里的婢女放出去大半,留下许多空置宫殿,魏公子和孩子们便住在这里吧。”
      他脸上仍是没什么表情,看起来稳重可靠。习惯性把落地的郑无虞抱起,顺口提及般,“太监们也差不多送去了庙观,阉割有伤天和,主公不许再行此法,现在就是想进宫当太监,恐怕也找不到净身的人手了。”
      成俭用力低着头,看不清神色,郑以宁展开双臂,正像只小雀围着他腿打转。
      魏小满闻言心头大石落地,终于敢下马车,后知后觉不好意思起来。好在其中窘迫只有他知晓,人心虚时总爱做些什么,青年主动走近宫殿,踏上阶级。
      藏珠殿呈回字形,飞檐精巧,栏杆扶手覆盖流云雕花,触之温润。折旋长廊怀抱出大片晴朗的空地,角落躲着零星的小花小草,华美之中亦有生趣。
      郑无虞和郑以宁迈着小短腿,追上抓住青年后摆,魏小满感受到牵扯的阻力,低头寻去。
      两双七八成相似的小脸仰着,本就不丰的脸颊肉愈发显得稀薄。
      魏小满继承了魏母编织的好手艺,编织图案越精美,价格越高,越受欢迎。被赶出家门时带的钱币不多,且吃且用,全靠着他一双手不断地编、夜以继日地编,才支撑到嵊州。
      魏小满虽尽力做工,又在嵊州好吃好喝养了一段时间,但长途颠簸后,郑无虞和郑以宁仍是比较纤弱。
      最令魏小满忧虑的是,他察觉到两人比同岁的孩童更加安静和忍耐。
      无论是郑无虞安慰他表露出的早熟痕迹,还是郑以宁不爱开口,不知是不是没能和人多交流导致的呆傻模样。
      郑无虞眼睛晶亮,掩不住对藏珠殿如新玩具的喜爱和新奇,小声惊呼,“小爹,我们要住在大房子吗!”
      魏小满蹲下来平视,温柔道,“对。无虞喜欢这里吗,觉得藏珠殿漂亮吗?”
      郑无虞不说话。
      魏小满耐心等着,果然过了半天,郑无虞犹豫憋出一句话,“一直......能住这里吗?”她观察着小爹的表情,像是一有不对,就会把话收回去。
      激烈斥骂、肢体推搡,刹那间混乱的记忆猛地袭来,青年忽然失去了外界所有的声音,极其短暂的剧烈冲击像一把利剑穿入脑中,魏小满嘴角弧度动也没动,警惕如成丰成俭也没发觉异样。
      魏小满神情不变,轻柔而坚定捧起郑无虞脑袋,示意她看着自己眼睛。
      藏珠殿外栽了点翠小树,小树招小风,日头也温旭。天光勾勒出半边清晰流畅的骨廓,光影随风浮动,在魏小满那张褪去病色、愈显生机的脸上挪移,他的瞳孔照出清浅柔和的茶色。
      “宝宝你看着我,”魏小满语速轻缓,却十分用力,一字一句说得坚决无比:“爹绝不会离开无虞和以宁,爹一定会给你们一个没有任何人可以赶走我们的家。”
      “虽然不能马上实现,但宝宝你们等一下,在你们长大之前,爹一定履诺,好不好?”
      姐弟俩牵着手,紧张的小脸都露出笑容,满心信赖地点头。
      成俭从马车抱出一个青色包袱,郑重其事交给魏小满。
      “魏公子,郑兄弟的骨灰和抚恤银子都在这儿了,地方你们安心住着,需要什么和宫人知会就好。这段时间人仰马翻,宫中许多事情都在商榷,等主公登基定下来,情况就会好了。”
      魏小满伤怀的表情凝固在脸上,怀疑是不是耳朵出错了,定王要登基?灵光一闪,豁然醒悟,如果不是皇宫的主人,怎么能安排他们住进这里。
      但他还是无法相信,这个消息太荒谬,太离奇了。不是严元夫不能当天子,而是他怎么会认识一个能当天子的人呢?
      魏小满木然接过包袱,蜷曲的手指急遽抽搐了下,贲发的血液从加速弹动的心脏迅速运转至大脑,仿佛刷油的生锈机器,轰隆隆热烈地运作起来——他浑身发热,如获至宝意识到,这何尝不是一次飞黄腾达的转机?
      只要一点点,无论像穷亲戚上门打秋风,还是耍无赖碰瓷无辜,手段体面也好卑劣也罢,只要他博取到天子怜悯,令其指缝漏下一点点......就可保母子三人平安富贵一生啊。
      包袱忽然从臂弯滑下,仿佛某种冥冥忧心的劝阻。魏小满陡然一个激灵,亢奋褪去,额角渗出冷汗,佯装无事勾回包袱。
      被一打岔,他羞愧地自我唾弃,有手有脚,抚恤金也发了,处境大为改善。还去算计严元夫,是否有些不知感恩,得寸进尺了。
      再说郑岳则一生光明磊落,堂堂正正,他是他的妻子,如果真的那么干了,他的同袍,又会怎么鄙夷叹息死去的郑岳则。
      魏小满心脏怦怦,生出些劫后余生的庆幸,郑无虞扭脸望来,他连忙拥着二人,“爹发了个呆,没事,我们进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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