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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   魏小满和曲溪客、齐老坐一辆马车,齐老精通农事,擅观天时,坐镇后方,此次也是为了解决嵊州余下事务,没跟大军一起走。
      齐老肤色粗黑,年事虽高,筋骨硬朗,他的儿女在前些年乱斗中死了,只剩一个小孙女,受定王府庇佑才得以平安长大。
      他极健谈,即使魏小满受马车颠簸和身体虚弱缘故,大部分时间浑浑噩噩,昏昏欲睡,但老人信手拈来的闲谈趣事,不知不觉就会让人忘却困意。他是个受欢迎的听客,专注好问,将齐老当夫子请教。
      没有严元夫督管,亲卫胆也肥了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郑无虞和郑以宁借休憩溜下马车,跑前头去找爹。
      一个黏着魏小满撒娇,另一个自然而然就把老人的手放在自己头上,倒不怕齐老。老人向来爱和孩童玩,齐老惊喜不已,轻轻揉小孩毛茸茸的脑袋,思及儿女、思及小孙女,颇感慰藉。
      长途漫漫时,皇宫中正兵马肃立,宫人噤若寒蝉。红紫官衣面有忿色,却不敢多言。
      陈锐稍后上官岚半步,二人着定王府官装,文质彬彬,神情自若从一列列深色官衣泰然前进,直到红衣三品开始,才颔首慢行,以示敬意。
      可也足够逾矩、足够嚣张,该拖出去乱棍打死。饶是众人腹诽,可血腥味萦绕空中,镇得人动弹不得。
      孟太师铁青着脸,气得胡须微抖,“定王这是何意?陛下主动禅位,定王不感恩戴德,却趁机在皇宫内作乱,刀兵相向,暴戾恣睢,孤恩负德,如何是英主明君之才?下官必要禀奏陛下、禀奏太后娘娘!”
      陈锐道:“太师误会,定王率军如虎狼之师,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故陛下特允定王可领一队兵卒入宫,以赏阅军中风范。绝无不敬之意。”
      “竖子安敢信口胡来,这满地鲜血,皆是尔等悖逆证据!”
      “太师误会,”陈锐仍慢悠悠解释,“定王灭三王,定四海,自然有奸贼层出不穷,欲要行刺,只是没想到,皇宫内也有如此之多的刺客,若不是对方先亮刀剑,定王军的兵卒护主心切,也不会搞得满地脏污。”
      “你信口......”孟太师一顿,双眉松开,哒哒马蹄声由远及近,是定王。他暗自思忖,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与其在此与无名小卒纠缠,不如直接问罪正主,他是太后之弟,天子之舅,位高权重,必要让定王下马道歉,好削弱其风头。
      若定王也为孟家所制......那天子禅位,便也无所谓了。
      高头大马畅通无阻,满朝官员对这位定王不可谓不好奇,偷眼一望,见马背上的人轻裘缓带、不怒自威,所过之处定王军无不俯首作揖,整齐划一,让人恍然间竟觉天子之相,慌忙低下头去。
      “定王且——”慢字没出口,面无表情的严元夫未曾低头,眼珠转动睨了一眼,血液已从刀背抖洒在地,雪亮的大刀抛回鞘,神情尚且凝固在唬喝一刻,孟太师重重倒在地上。
      离得最近的官员被定王余光扫过,脖子一寒,后脑勺激起求生的本能,电光火石间死死咬住牙,才没惊喊出声。
      哒哒马蹄声远去。
      “主公最不爱听人聒噪吵闹,大人好运气。”陈锐在一片死寂中站在那名官员身前,袖手瞧了瞧气绝的太师,很好脾气地拱手,“不知您任何官何职,太师意外身陨,敢问宫中怎么处理。”
      严元夫一路无阻,驰到议政殿门口,才拉紧缰绳,定定看了会儿殿门,下马入内。
      天子坐在龙椅上,只有一个老态龙钟的内侍陪着他。严元夫身长八尺,衣袍下覆着劲骨丰肌,英武不凡,九岁的严承璟面露惊喜站起来,“你就是我表......定王?”
      严元夫没有在意他生硬转换的称呼,情绪复杂地看着头大身子小,黄袍空荡荡的天子。
      “咳、想必定王已知晓,朕有意禅位于你。”严承璟眼睛觑着严元夫,似乎期待他的反应,“父皇去世前,留给朕辅政大臣八名,其中三位年岁已高,朕本想也留给你,不过定王府人才济济,想来也不见得需要。”
      他故作老成:“天子权柄,九鼎八簋,重逾千斤,定王登宝座,必要勤于政事,克己复礼。朕与太后,不会久留皇京,便迁去南州梧桐宫,礼照王爷太妃即可。”
      “如此,定王可谢恩了。”
      严承璟翘首等了半天,没等来严元夫谢恩,而是压着怒火般开口。
      “陛下为何不问文武百官何在。”严元夫微敛眼帘,神俊的脸凝固在一个青筋微突的状态,声音像是从喉间压抑着挤出,“你是天子,皇宫作乱,宫人应第一时间禀告你;你是君主,百官仰仗于君,君亦该保护臣下。”
      “我进殿以来一炷香有余,你身边仅有一人侍奉,言词间对百官不闻不问。我持刀而入,没有通报,你却丝毫不察危险,这是天子应为吗!”
      他音量陡然拔高,怒声一落,严承璟吓得霍然站起,不知所措抓皱了龙袍,眼眶里,已经有泪水酝酿。
      严元夫怒气更盛,“岂有此理,大丈夫流血不流泪!”
      二人仿佛地位颠倒,上首的天子宛如小儿战战兢兢,下首的臣子堪比严父雷霆大发,老内侍见状颤颤巍巍作揖,挡在小天子身前,缓慢哑声道。
      “定王容禀啊。天子自襁褓内便由太后管束,定下规矩,食饭半饱,启蒙只许太傅教四书五经,不许授治国之法。先皇在时虽派人介入,亦是阳奉阴违。登基后孟家外戚一手遮天,宫内忠心耿耿的婢女、内侍,更是全数病亡。天子优柔寡断、进退难决,在您看来固然是天资愚钝,胸无大志,可全是被太后、孟家所害啊!”
      严承璟呆住了,像是没想到一直跟在自己身边,耳聋眼花的老内侍忽然能字字泣血地说出一通。
      “老宦位卑言微,多年周旋引导,天子无名师教导,不能辖制外戚,可性情善良,从未行虐打宫人,行残暴之举,望您,酌情......”他跪下来,头深深埋在怀里。
      严元夫缓缓摇头,苦笑,一句酌情,天下动荡,百姓疾苦,便能算了么。但天子年幼不假,奢望他卧薪尝胆,谋而后动,一夕挣破外戚的天罗地网,的确也是天方夜谭。
      他抬起眼,只说了一句,“太后和孟家,都得死。”
      严承璟一急,匆匆奔下玉阶,下意识想为母亲求情,却被老内侍死死拽住衣角。
      “我此次带兵入宫,就是要你知晓。”严元夫立于严承璟跟前,温声,跟他讲一个简单的道理般。小天子瞳孔缩小,论身形论力量,被对比可怜得几乎如雉鸡之于猛虎。
      “我固然能静静等你下旨禅位,名正言顺坐上龙椅,而不是闯宫挟臣,与你撕破脸面,得罪日后官员,白白以恶名继皇位。”
      这也是严承璟委屈和想破脑袋也不明白的地方,天大的好处都双手送上了,严元夫凭什么这么对他!
      “因为我不接受交易,”严元夫盯着他,愈发显得压迫,“我当初起义,便是抱了荡天下还清明的决心,绝不放过任何始作俑者,罪魁祸首。接受了你的禅位,受了你的人情,我还怎么杀太后、灭孟家。”
      严承璟浑身发冷,已经从他冷酷无情的话中窥见母亲的绝路,沸腾的哀怒盖过懦弱的性格,支起他红眼瞪视曾暗自崇拜的定王表哥,他再英雄、再威武,此刻在他眼中都化作可恶狰狞的模样,握紧拳头喊道。
      “你、你敢!朕是天子,你不可以不听我的!!来人啊。”
      啪。
      老内侍弯曲的后背一抖。
      严承璟偏过头,左脸赫然浮现出红肿,耳朵嗡鸣,不难看出严元夫没有手下留情。打碎一个人的尊严只要一个耳光,让小天子顷刻意识到自己多么外厉内荏也只要一个耳光。
      严元夫厉声:“大丈夫立于世,当造福百姓。尔为天子,若贤能一些,百姓便少死一批;若英明一些,便养活一批百姓。德不配位,牵一发而动全身,其恶果远甚贪官败类。你自小耳目蒙蔽,太后可也是?孟家可也是?”
      “你如果想不明白,以情惑志,便不是优柔寡断,而是不辨是非,草菅人命!”
      严承璟语塞,撒泼哭闹起来,“她是我母亲,母亲是我最最珍重之人,身为天子之母,为何不能以天下供养——”
      啪。
      又一耳光,严元夫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死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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