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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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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珠殿看似风平浪静,实际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哪怕魏小满只是在殿中移动,也能察觉道无数双目光的跟随。
虽然青年没有极端的举动,很多尖锐的物品还是悄无声息消失了,连墙上挂着的箭囊里头填充的羽箭,箭头也让人刻意磨平了些。
上官岚来的那天,稍微在殿门口顿足,就发现了至少三处的暗哨,不由暗暗心惊。
两人在殿中对坐,轻声细语交谈,倒真像是一个求学、一个解惑,然而帷幔、屏风层层遮挡,暗哨无法凭借读唇窥探内容。
交谈时间不长,一炷香便结束了。
魏小满起身,将上官岚送至门口,一步也没多送。因为他试过,再往外一步,就会有宫人上来劝阻。
他目送相爷背影渐远,余光瞥见熟悉的人影,神色不变,转身往里走。严元夫跟着他进入温暖的殿内,臂弯里挽着一件白色狐裘。
严元夫能感受到,青年面色透着一股爆发后沉烬的冷淡,他也以为再次和魏小满面对面时,情绪会非常复杂。
愧疚、补偿、尴尬......
但迅速占领上风的,是羞涩和心动。
他仿佛一只不断在边界线试探的雄狮,从前被一条名叫‘郑岳则’的河流隔绝,为了接近心仪的配偶,只有假装一同在河流里喝水。
有一天猛地发现,这条河已经不存在了。
他狂喜地想追过去打滚、跳跃,展示肌肉和鬃毛,却在靠近时候怯懦起来。
严元夫神色温和,指尖掐着手心,将狐裘递过去,“过冬了,多穿点,莫受冻。”
青年没故意让他尴尬,接过狐裘,却也没好多少,放在了桌上。
男人扫了眼,没说什么,反而忽然提起,“朕打算购入一批渠口村的‘青竹纸’,小满觉得如何?”
魏小满眼中划过诧异,渠口村即是当年魏母安家的地名,也就是魏小满的家乡了。当地竹林茂密,方便取材编织,魏母才选择这个地方。
渠口村家家户户,都以制作与售卖一种名为‘青竹纸’的特产为生。这种纸底色微青,有竹子清香,适合文人雅士提笔作诗。
然而世上好纸何其多,渠口村偏僻,青竹纸因此籍籍无名,常遭商人压价。
如果皇宫采购,别的不说,皇京的文人必会好奇,青竹纸销路一打开,长远不提,光是目前,渠口村老少就能有余银过一个温暖饱肚的年节。
念及此,饶是魏小满知道这是严元夫激他开口的手段,也只有低声道。
“......挺好的。”
男人立刻得寸进尺,推了推狐裘。
魏小满僵硬地把柔软的狐裘抱在怀里,闭了闭眼,不愿去看严元夫心满意足的表情。他一句话也是说,两句话也是说,索性直言道。
“我想去外面走一走。”
严元夫敛下眼皮,悄悄避开他灼灼的视线,青年压了压怒气,忍气吞声。“我不出宫,就在周围转转。”
“......”
“穿着狐裘,可以吗?”
严元夫生怕他反悔似的,“一言为定,但宫人要跟着你。”他有些心虚,补充道。“你不喜欢可以让他们站远点。”
魏小满盯着他的脸,指头暗暗用力,捏下了一把白色狐毛。
*
年节将至,皇京到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等举行完大朝会,嘉赏文武百官,官府正式封印,官员们便可以回家享受长达个把月不等的假期。
今日早朝,相爷、郁舟都告了假,严元夫有些奇怪,并未放在心上。天子正一心盼着大朝会到来,届时休朝,他就有机会好好陪一陪小满。
他踌躇满志,自认郎艳独绝,体格健壮,万万没有输给郑岳则的道理。又拿捏了青年心软的好处,天长地久,软磨硬泡,小满亦没有不为他倾倒的道理。
严元夫嘴角含笑,心头只要想到魏小满,就一阵火热,他撤了几个炭盆,还是无法冷静,恨不能去雪地上撒欢跑一圈。
真新奇,连他都为如此毛躁的自己感到不可思议,却又甘之如饴。
一个侍卫忽然大步走进,利索跪在底下。天子分了个眼神,是他派去守藏珠殿的暗哨,不由皱了下眉。
侍卫忍着惊惧,吐字清晰道:“陛下,人不见了。”
严元夫霍然站起,周身气压急遽下降,“什么叫人不见了?”
“半个时辰前,魏公子想去御花园走走,因陛下发过话,我等便没有阻拦。行至半路,碰见澄江王,只是见了个礼。后来魏公子逛到春和殿,他走快了几步,我们一直跟着,但转角错眼的功夫,人便失去了踪影。”
“侍卫们搜了一圈春和殿,仍没找到。”
天子大发雷霆。“半时辰前的事情,为何现在才来报?!”
侍卫嗫嚅,“陛下正在上朝......臣不敢擅闯。”
严元夫手撑在御案上,指尖发白,脑子飞快运转,瞬息抓住其中关窍,猛一抬头,“澄江王如今人在何处?”
“鹤年宫!”侍卫如蒙大赦,“澄江王说要悼念,去了孟罪人曾住的寝宫。”
鹤年宫。
严承璟憔悴了许多,面上死气沉沉。很难想象,几个月前,他还是个天真到有些残忍的皇帝。
看见严元夫进来,严承璟没有丝毫意外。
“表哥,”他提前进入变声期了,嗓子像鸭子一样,“你还是这么英武神气。”
“大胆澄江王,面见陛下敢不行礼?”宫人呵斥。
“说得谁没当过皇帝似的。”严承璟目光挑衅,“论起来,还是我先当的皇帝,他这个后皇帝怎么不给我这个先皇帝行礼?”
严元夫完全不理会他的纠缠,单刀直入:“你把魏小满弄哪里去了。”
“想知道?”严承璟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他是不是对你很重要啊,表哥?我听说你金屋藏娇啊,都当皇帝了,你想要谁还不是轻而易举,怎么不直接纳进后宫呢?”
“男人又如何,带孩子又如何,你那么厉害,难道还要担心百官指指点点吗?哦!我知道了,是不是你这个皇帝也要顾忌东家不满,西家不乐,那看来你也不比我这个傀儡要好上多少嘛。”
严承璟咯咯笑起来,他粗嘎的笑声,介于孩童与成年人之间,带着微妙的让人极为不适的恶意。
严元夫眼睛迅速扫视了一圈,鹤年宫金碧辉煌,严承璟曾花费巨额打造着奢靡的宫殿,难保其中没有不为人所知的密室。
“我生在皇宫,长在皇宫,没有人比我更熟悉哪个宫殿里有密道,哪个楼阁里有暗室,鹤年宫只是其中之一。表哥,等你一个一个翻过去,人早就死了。”严承璟捕捉到他的举动,停下笑声,“其实你要找人,求求我,我可以告诉你啊。”
严元夫眸色暗下去,“你想要我怎么求你。”
“我当了澄江王,才发觉你说得对,民生疾苦,我手头一年的例银,还不够一月吃喝。那些见风使舵的大臣,更是可恶,见我落魄,个个大不如从前恭敬。”
少年脸上重现幼帝时的一抹天真:“表哥,你先赏我百车金银珠宝,再将陈锐的人头割下来,替我解气,我就把人还给你,好不好。”
严元夫一个箭步上前,扼住他的脖子,痛恨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朕留你一命,是看在你年岁小,尚有改过余地的份儿上。不是要你一而再、再而三堕了我们严家的风骨气节。”
“是,你正直,你贤明!”严承璟射出两道扭曲仇恨的视线,阴阳怪气道,“所以你杀了我母亲,抢了皇位当天子,古往今来,属你严元夫是最公允仁厚的皇帝。那你不要换啊——”
“那个叫魏小满的,被我抓走的时候,哭得好可怜啊。”他瑟瑟发抖,特意给严元夫表演了一下魏小满的表现,神色蓦地变得阴狠,放轻声音,“听说他死了丈夫,还有两个孩子。可惜了,既然你不肯换他,那你就做好准备,给他收尸吧。”
严元夫缓缓收紧手掌,额角蹦出青筋。
“你——”严承璟眼球开始凸起,呼吸不上空气,“你再不答应,就算我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手指倏然一僵,严元夫看得出,这个数月前还心惊胆裂的傀儡小皇帝不是在说假话,他已经失去了最重要的人,所以早将一切置之度外,无惧生死。
他松开手,严承璟捂着脖子剧烈咳嗽起来。严元夫盛怒中夹杂着失望,“如果你当初将这份破釜沉舟的决心用在反抗上,或许你母后,能保住一条命。”
他猛地转身,厉声命令,“传虎贲营、凤翔营,全力搜索皇宫。各宫宫人,提供线索者,赏银百两。”
严元夫刚抬脚,就感觉小腿被人抱住。
“你为什么不杀我?!”
方才还气质大变的阴郁少年不肯让他走,惊慌失措,像个外厉内荏的气囊,被变故戳破了底气。
“你不可以走!你得杀了我......你不杀我,岂不是证明当初你是对的,我是错的?”
“我要你杀了我啊,我要去找母后。”
他呜呜哭着,又变回了那个无能为力的小天子。严元夫心头五味陈杂了一瞬,抽出腿继续往外走。
“等等......”严承璟憋着呜咽,口齿有些不清,“人、人不在宫里。”
严元夫疾走的脚步渐缓,两道浓黑的剑眉拧在一起。
“我压根没抓他,他自己逃走的。”
男人不敢置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