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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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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溪客初诊脉,并不慌张,魏小满的病情虽来势汹汹,但不复杂。很快开了一副药方,扶着人先灌一碗退烧的汤药下去。
一炷香后,魏小满略有退烧,曲溪客刚错开眼,床上之人忽然伏在床沿,汤药干干净净全呕了出来,额头重新发烫,她皱了下眉,迅速换了一副方子,却重演了呕吐的情形。
思虑是否由于高烧,肠胃变得过于敏感脆弱,眼见青年快烧成火炉,曲溪客当机立断,以针刺耳穴放血降温。
她眉心紧缩,忽然偏头快速对宫人说,“速去请医谷分堂傅磬大夫来。”
“是。”
黑衣女子来时,曲溪客迎上去,口中急切,将病情和汤药不进的状况都一一说明了,“大师姐,前几个月都是我在调理小满的身体,按理说我对他的体质再了解不过,但这几种退烧药方却失效了,我拿捏不定,请你来瞧瞧。”
傅磬垂眼看完药方,顶替曲溪客的位置坐在床沿把脉、翻眼皮、探温。病人皮肤光滑无异状,胸腔无杂音,呼吸急促,背有冷汗,体温有愈演愈烈之势。
她不苟言笑,观面相便是严肃认真之人,沉吟了下:“白虎汤和黄连解毒汤正是清热泻火之良方,师妹所开并无不对。病人昨日都做了什么,落水或是食冰?他外盛内虚,不该烧如此长时间。”
曲溪客为难:“喂药时倒还能自动吞咽,叫却叫不醒,我也不知道昨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一夜之间好好的人能病成这样。”
“恐怕他不是高烧,而是心病。”傅磬仔细观察了青年一会儿,轻轻捏住他双颊探看咽喉,“有些红肿,大概率是先前胃热反酸,灼伤了喉道,既然喂不进汤药,试一试左金丸。”
曲溪客微喜,“左金丸止逆,寒热并调,我怎么没想到!”
傅磬见她愁眉松展,神色微缓,“你是关心则乱,不然怎么会连我都请来。”她一顿,“不过据我的经验,心病还需新药医。病人的亲属何在,有亲人温声细语关怀,兴许能疏解病人郁结。”
“那我让宫人去喊人抱来。”曲溪客兴冲冲出门,傅磬疑惑,怎么还‘抱’来?
过了一会儿,药效发挥,魏小满虽然仍是双眼紧闭,体温却有明显降低,傅磬在旁边看着,预感却不是很好。
思忖了下,她轻轻将其腕骨翻过,再次把起脉......黑衣大夫默不作声,眉头越皱越紧,干脆从头到脚扫了魏小满一遍,最后停在小腹部位的被面。
她刚伸手,听见脚步声靠近,就收回了揭被的手。
来人倒不陌生,成丰成俭见着医谷大弟子,颔首示意,她也一点头。女孩套着马甲小袄,男孩小靴子围着一圈毛,穿得暖暖和和,稚嫩精致的五官不难看出魏小满的影子。
傅磬恍然,怪不得要‘抱’来。
郑无虞忧心忡忡扶着床沿站好,小声道:“小爹、小爹,你可以听到无虞说话吗?你是不是很难受啊?”
郑以宁个矮,刚能冒出床沿一头,小鸟啾啾般喊,“小爹,小爹。”
曲溪客便瞧见青年一绺一绺的眼睫抖了抖,缓缓睁开,她喜不自胜,“大师姐果然医术过人,医病更医心!”
魏小满干裂的嘴唇被润过,嗓子还是喑哑的,吐出的第一句话却是,“......把他们抱走。”
曲溪客一愣。
魏小满余光就是两个孩子放大的面孔,似乎想起什么,胸膛快速起伏了两下,眼不见为净般背过去。
郑无虞登时不知所措,她踮脚轻轻去够魏小满,蝴蝶般怯怯碰了一下,“小爹,你怎么了?”
“......”魏小满咳嗽了下,生硬的声音传来,“走开。”
郑无虞出生以来,一直都是被魏小满抱着哄、柔声劝,他当严父时,最多是板起脸讲道理,态度从不冷淡,更别说掺和厌恶。
郑无虞泪珠子说掉就掉,她再早慧聪明,也只是个三四岁的小孩子,哭起来同样是撕心裂肺,满脸通红,像开闸就停不下来的水坝。
“小满?”曲溪客不可思议般。
魏小满头也不回,烦躁道,“把他们抱出去。”
傅磬见状,碰了碰曲溪客手肘,对她微微摇头。曲溪客闭上嘴。
成丰穿过郑无虞腋下,沉默将人捞起,成俭将郑以宁转过来,小孩不是没哭,是吓到了,眼泪流得安静。
两个人周身都有些寒意。魏小满似乎察觉到,嗤笑了一声,转过来叫住成丰,“记得你之前和我说的话吗?”
成丰抱着郑无虞,低头和他对视,掠过一丝失望,“我的承诺永不作废。”
“呵。”魏小满冷冷道,“今天黄昏前,把郑无虞和郑以宁交给郁舟。”
成丰成俭一惊。
成丰皱眉,“孩子由我和成俭负责,能得到最好的照顾——郁舟孤家寡人,更别提带孩子,他连狗都养得一般。”
“我是他们的父亲,我有权决定把孩子交给谁。”魏小满能感受到自己滚烫的吐息,眼睛也热得厉害,“不管养的好养的坏,你有什么资格质疑。要么你立刻送到郁舟手上,要么——让他们自己走着去!”
他强撑喝道,“郑无虞,郑以宁,下来!”
两个孩子闻言边大哭,边挣扎着从亲卫身上下来。成丰成俭试图安抚他们,却比不过两个孩子对魏小满要求的服从性。
成丰心中挫败,深吸口气,“我知道了。”
魏小满才算满意,淡淡喊了下两个孩子的名字。
成丰抱着安分下来的郑无虞,牙缝挤出一句话,“希望你还记得,他们是你的孩子。”不是你的狗!
他甩头就走,刚踏出殿门,郑无虞就仿佛意识到什么,忽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挣扎,出水大鲤鱼似的差点脱手。
孩童尖锐的哭声刺破云霄,拼命哭喊。
“我不要离开小爹...呜呜我是小爹生的!我要永远和小爹在一块......”
傅磬若有所思将目光移回似乎无动于衷的青年身上。
郑无虞甚至想从成丰臂膀爬出去,倒挂在空中。成丰心疼又气恼,牢牢压着她稚嫩的肩,加快了离开的步伐。
郑以宁不遑多让,像只孱弱的小兽嘶声哭喊。
两个亲卫脸上不断掉着冰碴子,哭声一路,迎面撞上匆匆赶来的天子。成丰上前,三言两语禀报完,暗暗希望严元夫可以做主留下两个小孩。
谁料严元夫神色微黯:“他连两个孩子都不要了?”
天子闪过片刻的疑虑,在触怒魏小满的可能之前,还是退却了一步,“送去郁舟府上吧。跟他说,看好两个孩子,掉一根毛都唯他是问。”
“......是。”
亲卫走了,天子原地久久不动。
半晌,严元夫偏头示意一位宫人,“去藏珠殿看——”
宫人等了一会儿,恭敬:“陛下要奴婢看什么?”
“——罢了。”严元夫改了主意,喃喃,“醒了就好,别惹他再病了。”
与此同时,魏小满阖上疲倦的眼皮。
傅磬和曲溪客都以为他病体支撑不住,又睡着了。青年微弱的声音冒出,“多谢两位大夫,有什么药尽管开吧,我醒了,病就打不倒我。”
“可——”
魏小满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轻声而不容置疑,“没事的,我都喝得下去。”
曲溪客按捺不住,想问到底发生了什么,魏小满突然抬头,嘴唇眼尾烧得通红,“溪客,你能帮我个忙吗?”
姑娘瞧着他,心里莫名一酸。
青年盯着被面,不知在思索什么。
“我听说定王军有个军师,复姓上官的先生,智计无双,有洞察世事的大智慧。我心中有道难题,怎么解也解不开。等我病好,拜托你帮我请他来一趟吧。”
傅磬不动声色,“怎么不是你上门去拜访先生?”
魏小满意味不明笑了下。
“陛下恐怕不会准我出宫了,还是请先生来一趟吧。”
师姐妹相视一眼,心中俱是翻江倒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