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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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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弄错了,魏小满冷静地想。
卖货郎见他把玩偶放回去,“不买了吗?”
“红配绿赛狗屁,你的东西丑得很,卖不出去的。”
卖货郎一听就不乐意了,骂骂咧咧,“你这小伙怎么回事,一会儿晴一会儿阴,说话这么难听,呸,我还不稀罕卖你。”
魏小满轻笑,“那还不快走。”
卖货郎吓了一跳,刚刚还好好的青年忽然跟变了一个人似的,眼珠直勾勾叫人瘆得慌,忙挑起担子离开。
魏小满心如擂鼓,耳边嗡鸣,但他丝毫看不出异样,光明正大向宅子走去,跨过门槛时有个仆人喊住他,“你谁啊?”
青年含着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像是讶然对方不认识自己,“我是赁宅铺的伙计,不是贵府派人来催,掌柜让我赶紧过来吗?”
他的神态自然到了极点,仆人不疑有他,“原来是这样啊,直走就是正厅。”
“多谢。”魏小满微微颔首,他踏入宅内,发现这真是一座极宜居的好房子,院中栽了一颗巨大的梅树,北尊南次,中轴对称,闹中取静,一切井井有条。
他冷静地找到正厅,厅中男人双颊削瘦,瞳色较常人更淡,魏小满脑海响起成丰平静的声音——“我家中原先有六个兄弟姐妹,遇到陛下前,也死了一半。”
一半,原来第三个,在这里。
成素目光定住,“赁宅铺的?愣在门口干什么。”
开门见山,成素展开布局图和房契,“这是先前说好的文书,详细信息都在上面,官印为证,你可过目,出个价格。”
青年低头一字一行扫过,房契主人姓名明明白白写着‘楚’,忽然睁大眼反复确认几遍,按捺住狂喜,“嗬...嗬......不是郑,那卖货郎果然搞错了,这里不是郑宅,你家主人姓楚!哈哈,姓楚。”
“主人夫郎姓郑,没搞错。”
魏小满像是迎头浇了一桶冷水,遍体生寒。成素察觉异样,当机立断,大刀架在他脖子上,厉喝。
“你不是赁宅铺的伙计。说,你是谁,胆敢擅闯私宅?”
“哎呀。”妇人受惊的呼声,楚娘牵着蹒跚学步的小男孩,“成大人,不是卖房子吗,怎么动起刀来?”
成素还没作答,魏小满激动得往前走了半步,脖子登时划开了一线血痕,亲卫忙挪开刀,斥道,“你不要命了!”
魏小满置若罔闻,连环炮似的追问,“你姓楚?你夫君叫什么?”
楚娘见他眉目润泽,衣冠齐楚,不似歹人,犹豫了下,“郑岳则。”
“忠烈将军?”
“是啊。”
“他是你儿子?”
“你问这儿干嘛?”
“你就告诉我,”魏小满嘴唇抖了一下,“他是不是郑岳则的孩子?”
“是又如何,成大人在这里,你敢动我儿试试。”妇人心生提防,护着孩子,“你是我夫君的仇人?”
仇人?
魏小满慢慢地仰头环视,高门大院,堂堂正正。目光所及,轩梁雕花,刻的是双锦鲤送福纹,有幸福美满、成双成对的含义。
他仿佛打通了任督八脉,瞬间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为什么偏偏住在皇宫,为什么成丰说孩子可以托付给他,为什么严篪打探不出个所以然......他活在一个谎言的牢笼里,这个谎言亦真亦假,由无数张热情友善的脸皮构成,以至于魏小满绝处逢生,欣喜若狂,还真以为是自己否极泰来,时来运转。
原来世上真有被耍得团团转而不自知的蠢货。
魏小满明明穿戴完整,倏然有种被剥光的羞耻感,他此刻情愿真的被挂在城墙上,被当做怪物架在火堆里烧死,也不敢去揣测严元夫、成丰成俭、郁舟、李牧安,甚至是听他言之凿凿要与郑岳则生死不弃的薛壁,这些最亲近信任的人,平日到底是用什么眼光看待他。
‘真可怜,爱人变心了也不知道。’
‘真可怜,活得这么艰难。’
‘真可怜,偏偏身子骨也不好。’
眼前景物光怪陆离,耳边死寂,大脑越不受控制去构想他人的反应,情绪一波比一波更澎湃地拍击溃不成军的理智,爱恨、喜怒、眼泪、尊严,一同欢叫着从千疮百孔的魏小满体内淌出去。
......
等严元夫揪住一脸懵逼的严篪,快马加鞭来到郑府时,魏小满已经回宫了。
成素不敢轻慢,“那年轻公子有皇宫腰牌,我便没有为难,让他离开了。他说,让我有什么问题去找我大哥。”
严元夫心坠到谷底,闭了闭眼。
严篪在旁瞳孔放大,不敢置信有朝一日,会在他哥脸上看见可称之为懊悔入骨的神情。严元夫喉结上下滚动,还是问出口,“......他离开的时候,是什么反应。”
“他见了楚娘,本来是很激动,问了楚娘的丈夫和孩子。听了后没说什么,就是脸色白得吓人,抬脚走了。”
*
假使时光逆转,严元夫站在殿外,低头抵在门上,仿佛能借此动作揣摩里面人的状态,居然也忐忑到借假想过去来自我安慰。
假使时光逆转,过去的定王能未卜先知,他是否就会选择另一种方式安置魏小满?这个问题连他也不敢打包票。
因为从一开始,魏小满就是妥协大局的存在,是根据其他安排能随意变动的棋子。在彼时严元夫看来,即使他已不想承认这倨傲至极的轻蔑,无论是怎么样的安排,魏小满都是受益的一方。
天子苦笑,藏珠殿大门紧闭,成丰成俭抱着两个被小爹异样吓到而哭闹的孩子出去了。众人心知肚明,魏小满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他也知道别人知道,藏珠殿却始终不见有人出来。
暮色四合,入夜时分,严元夫终于下定决心,低声道:“我进来了。”
他轻推门,没走几步,鞋底膈着些坚硬的东西。
小隔间的瓷罐在地上四分五裂,灰白色细腻粉末洒了一地。天子见状瞳孔猛地紧缩,有生之年,竟也有幸体会到想夺门而出的冲动。
魏小满的头发不知何时乱了,人不人、鬼不鬼地提剑而立,看那样子,郑岳则的骨灰瓷罐就是被他一剑劈了开来。闻声慢慢偏头,在没点灯的屋里,颀长的身姿和哆哆嗦嗦举柴刀的病痨鬼身影似乎重叠在一块。
他嗓音很干哑,金属摩擦般的刺耳,指着一地粉末问,“这是什么?”
严元夫艰难吐出三个字,“香道灰。”
“好,”魏小满怔怔须臾,唇角微微苦笑,“原来是供奉佛祖的上好香灰,也不枉我这段日子给它燃香献供。”
“你听我说——”严元夫心头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向前走了半步,就听青年冷冷道,“别动,就站在那儿说。”
他深吸了口气,“郑岳则死前,的确向我托付了你。”
“只是他在从军前,除了你,还与另一个女子,就是你今日寻到的楚娘,有过露水姻缘。我发现楚娘存在时,她已大了肚子,苦苦哀求肚里是郑家唯一的骨肉,郑耀民、李芝喜不自胜。定王军众人一齐商议,认为他既舍命救了我,我亦有能力同时照顾你们,何不兼顾子嗣与遗愿。”
“英明神武的定王想出的两全之法,就是一边救了我,一边让楚娘做郑岳则光明正大的妻子?”
严元夫当然听得出他语气下无限的讥讽。
郑岳则的背叛固然令人不齿,然而他死了,死在战场上,还是替严元夫挡箭死的,严元夫就必须以郑岳则利益出发,从而顾全一切。
加上郑耀民与李芝,迫不及待迎接新妇和孙子。既然最具有官方资格继承郑岳则遗产的人做出了选择,那么顺水推舟,只能蒙蔽魏小满实情。
“小满,无媒无聘,没上族谱,你同他......算不得夫妻!因此楚娘可由父母出面,迎娶进门。律法规定,凡涉及家产分配,以亲生子女为先,配偶一半。”严元夫微微抬高眉,显出几分慌张恳求的神色,竟有些哽咽,“郑岳则他负了你,你要摔他的骨灰,我立即叫人挖开他的坟,取出骨灰给你解气,好不好?你先放下剑,危险。”
“不是还有无虞和以宁么,”魏小满眼球迟缓地转动,进来这么久,似乎未见他眨过眼,继而才是身体慢半拍地转过来。
严元夫发现他脆弱的脖子上有道红痕,呼吸顿时一窒。青年嘶哑质问,“他们难道不是郑岳则的孩子吗?”
严元夫盯着他握剑的手,利刃光泽晃得他心神不定,即使有些不忍,仍硬下心肠回答:“你们没有官府收养文书,实际也无血缘关系,除非立有遗嘱,不然,他们其实连‘郑’也不能姓。”
他们怎么不是?!
‘——你那个赔钱货和被怪物生下的男孩,我们一个也不稀罕!’
李芝恶毒的话在耳边炸响。
魏小满猛地张开嘴,又颤抖地抿上......怎么证明是?脱裤子岔开腿,昭告天下他是个怪胎,再让自己的孩子成为世人眼里的怪胎吗?
他不能说......拿无虞和以宁去赌他人的良善。
这根本是个死局,打从郑岳则背叛他开始,青年就已经被所谓爱人亲手推下了万丈悬崖。
他一直认为世界上最了解郑岳则的人是自己,魏小满忽然记起,郑岳则离家那晚的异样,现在想来,他奔赴战场前,也担心是否一去不归,不如坦白楚娘的事情吧。
只有死心眼的魏小满活在骗局里,誓要生死相依。浑然不觉,口口声声的爱人,是一个早不知何时腐烂变质的男人。
魏小满如梦初醒,与此同时,胃部毫无预兆地痉挛,他突然压住胸口,难以抑制地干呕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