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楔子 丙午年清明 ...
-
丙午年清明,细雨如愁,连绵不绝地笼罩着整座南城,风裹着湿冷的潮气,卷着纸钱燃尽的灰烬,在半空盘旋打转,最后轻飘飘落在青石板路上,像一场挥之不去的哀思。宋炽一身素衣,步履沉重地走在乡间小径上,刚结束宋家宗祠繁琐肃穆的祭祖仪式,他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焚香叩首,礼数周全,神色却自始至终一片死寂,旁人只当他是恪守孝道、心绪沉肃,无人知晓,他的心从一开始就不在冰冷的牌位前,而是早已飘向南城郊外那片寂静的松柏坡,飘向那方刻着“沈怀铭”三个字的青石碑——那是他此生唯一爱过的人,是被抑郁症、焦虑症与亲生父亲的苛责逼到绝境,最终吞药自杀,永远离开他的人。
两年了,沈怀铭走了整整两年,不是急症,不是意外,是在无数个辗转反侧的深夜,被无尽的黑暗与痛苦吞噬,亲手吞下安眠药,安静地离开了这个让他遍体鳞伤的世界。宋炽至今记得,发现沈怀铭的那天,房间里静得可怕,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地板上,温暖明亮,可沈怀铭却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呼吸早已停止,手边散落着空了的药盒,桌上还留着一封简短的遗书,字里行间全是疲惫与绝望,没有抱怨,没有控诉,只说自己撑不下去了,希望宋炽好好活着,忘了他。那一幕成了宋炽这辈子无法磨灭的梦魇,每一次想起,都像有一把钝刀在反复切割他的心脏,痛得无法呼吸。年少时的沈怀铭清冷温润,眉眼间总带着淡淡的疏离,却唯独对宋炽倾尽温柔,他出身书香世家,却从未感受过家庭的温暖,父亲严苛冷漠,将所有的期望与不满都压在他身上,动辄打骂斥责,从不在意他的情绪,只在乎他是否符合自己心中的标准,是否能为家族争光。长久的压抑与精神折磨,让沈怀铭渐渐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和焦虑症,他开始失眠、厌食,情绪反复无常,常常一个人坐在窗边发呆,眼神空洞,夜里会被噩梦惊醒,浑身冷汗,只能紧紧抱着宋炽,无声地颤抖。宋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想尽办法陪着沈怀铭,带他散心,给他做饭,整夜整夜地守着他,轻声安抚,试图将他从黑暗中拉出来,他偷偷带沈怀铭看大夫,陪着他吃药,无数次告诉沈怀铭“有我在,别怕”,可他终究抵不过沈父无休止的打压,抵不过深入骨髓的病痛,抵不过那些日日夜夜啃噬着沈怀铭心智的绝望。沈怀铭走的前几天,还对着宋炽勉强笑了笑,说想吃他做的桂花糕,说等天气暖了,想和他一起去郊外看桃花,那时的宋炽还以为,沈怀铭的状况在慢慢好转,还幻想着能带着他远离南城,远离那个令人窒息的家,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好好生活,却没想到,那只是沈怀铭最后的温柔,是他留给宋炽的最后念想。
宋炽踩着湿滑的山路,一步步走向松柏坡,手里捧着沈怀铭最爱的白菊,另一只手提着食盒,里面装着亲手做的桂花糕、温好的米酒,全是沈怀铭生前爱吃的东西,路边的草木抽着新芽,春风拂过,却带不走一丝悲凉,沿途的每一处风景,都藏着他们曾经的回忆,一起走过的小路,一起摘过的野果,一起躲过雨的树荫,那些曾经温暖的时光,如今都变成了扎心的利刃,提醒着他,那个温柔待他的人,再也回不来了。不知走了多久,宋炽终于看到了那方孤零零的青黑色墓碑,碑上“沈怀铭之墓”五个字是他亲手所写,笔触沉重,墓碑周围长着细碎的野草,被雨水打湿,显得格外凄清,周围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松柏的沙沙声,和细雨滴落的轻响,天地间只剩一片化不开的哀伤。
宋炽看着那冰冷的石碑,双腿一软,径直跪倒在泥泞的地上,膝盖磕在泥土里的钝痛,根本比不上心底万分之一的疼,压抑了两年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泪水瞬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疯狂滑落,滴在身前的泥土里,晕开一片片湿痕。他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过墓碑上的名字,指尖触碰到青石刺骨的冰凉,才真切地意识到,他的怀铭哥,真的永远离开了,再也不会笑着喊他的名字,再也不会温柔地揉他的头发,再也不会在他难过时抱着他,再也不会在深夜里依赖着他寻求一丝温暖。“怀铭哥……我来看你了……”宋炽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带着浓重的哽咽,满是心酸与思念,“两年了,你走了整整两年了,我每一天,每一刻,都在想你……”他趴在墓碑前,失声痛哭,哭声压抑而绝望,在寂静的山坡上回荡,撕心裂肺,肝肠寸断,所有的坚强与伪装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他像个被遗弃的孩子,无助又悲凉,“你怎么这么傻啊……怎么就想不开,怎么就舍得吞药离开我……”“我知道你难受,我知道你被抑郁症折磨得生不如死,我知道你爹从来没有善待过你,他对你那么苛刻,那么冷漠,把你逼得喘不过气,我都知道啊……”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撑不下去了,为什么不跟我说你真的熬不住了,你明明可以依赖我,可以跟我走,我们可以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我可以养你,我可以护着你,我可以一辈子陪着你,你为什么非要选择这条路……”“你知不知道,你走之后,我有多后悔,我恨自己没有早点带你走,恨自己没有看穿你的伪装,恨自己没能把你从黑暗里拉出来,恨自己没能护住你,让你一个人承受了那么多痛苦,最后只能用自杀来解脱……”
“他们都说你是想不开,都说你脆弱,可只有我知道,你撑了多久,忍了多久,那些日日夜夜的失眠,那些挥之不去的焦虑,那些来自亲生父亲的指责和压力,一点点把你逼到了绝路,你不是不坚强,是这个世界,从来没有善待过你……”泪水模糊了视线,宋炽的手指紧紧攥着泥土,指节泛白,额头抵着冰冷的墓碑,一遍遍轻轻磕着,“怀铭哥,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我每天夜里都会梦见你,梦见你对着我笑,梦见你抱着我,可一睁眼,身边就空无一人,房间里再也没有你的气息,再也没有你的声音……”
“我守着我们一起住过的院子,院里的桃花每年都开,桂花每年都香,可再也没有人陪我赏花,再也没有人吃我做的桂花糕,再也没有人在我弹琴的时候安静地听着,再也没有人在我闹脾气的时候温柔地迁就我……”
“我学会了做所有你爱吃的菜,学会了安抚焦虑的你,学会了在你失眠的时候陪着你说话,可你却不在了,我做的这一切,都没有了意义……”“你留下的遗书里,让我好好活着,让我忘了你,可我怎么忘得了,你是我这辈子唯一爱的人,是我拼了命想守护的人,你走了,我的心也跟着死了,只剩下一副空壳,在这人间苦苦撑着……”
“你在那边,应该不会再难受了吧,没有抑郁症,没有焦虑,没有你爹的指责,没有那些让你痛苦的一切,你可以安安静静地休息,不用再熬夜,不用再害怕,不用再勉强自己笑了……”“我有时候真的想跟着你一起走,想去找你,想和你永远在一起,不用再承受这相思之苦,不用再看着你的墓碑,对着一块石头说话,可我不能,我答应过你要好好活着,我还要守着你,每年清明都来看你,给你带你爱吃的东西,跟你说说话,告诉你我有多想你……”宋炽絮絮叨叨地说着,把这两年的思念、委屈、悔恨与痛苦,全都倾诉给眼前的墓碑,仿佛沈怀铭就坐在他面前,安静地听着。
“怀铭哥,你别怪我,别怪我没能留住你,别怪我现在才来看你,我刚给家里祭祖,完了就立刻过来了,我一刻都不想耽误,我想早点见到你……”他轻轻拂去墓碑上的尘土和雨水,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沈怀铭的脸颊,又将白菊轻轻放在碑前,把食盒里的桂花糕、米酒一一摆好,“这是你爱吃的桂花糕,我放了很少的糖,和你以前喜欢的味道一样,这米酒我温了好久,不烫嘴,你尝尝看……”
“你在那边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别再委屈自己,别再勉强自己,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再承受任何压力,安安心心的,就好……”雨渐渐小了,丝丝缕缕落在身上,带着微凉的湿气,宋炽依旧跪在碑前,不愿起身,他怕自己一走,就又要等一整年才能见到沈怀铭,怕沈怀铭孤单,怕他没人说话,怕他在那边依旧过得不好。
“怀铭哥,我知道,你走是解脱,可对我来说,是无尽的煎熬,没有你的日子,人间一点都不好,到处都是你的影子,到处都是我们的回忆,走到哪里,我都能想起你……”
“我恨你爹,是他把你逼成这样,是他从来不在意你的感受,是他亲手把你推向了死亡,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他,永远都不会……”“可我更恨我自己,恨自己无能,恨自己没能保护好你,恨自己没能让你摆脱那些痛苦,恨自己只能看着你离开,什么都做不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眼底满是破碎的深情与无尽的眷恋,“怀铭哥,你一定要等我,等我做完该做的事,等我守完这世间的牵绊,我就去找你,到时候,我们再也不分开,我们去一个没有痛苦,没有压力,只有彼此的地方,一辈子相守……”
“下辈子,换我先找到你,换我护着你,换我给你所有的温柔,不让你受一点委屈,不让你再被病痛折磨,不让你再承受一丝伤害,我们平平安安,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好不好……”
不知跪了多久,宋炽的双腿早已麻木,浑身被雨水打湿,狼狈不堪,可他依旧不舍得离开,最后一次轻轻抚摸着墓碑上的名字,低声呢喃,“怀铭哥,我该走了,不然家里人该找我了,明年清明,我还会来看你,还会给你带桂花糕,带白菊,跟你说好多好多话……”
“你要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我会一直想着你,念着你,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缓缓站起身,扶着墓碑稳住身形,一步三回头地往山下走,孤单落寞的背影消失在松柏之间,只留下碑前的白菊与祭品,在风中静静伫立,诉说着一场跨越生死的深情,一场因病痛与苛责酿成的悲剧,一份永远无法释怀的思念。
清明雨落,哀思绵绵,沈怀铭因抑郁与绝望长眠于此,宋炽的思念与悔恨,便也岁岁年年,扎根于此,永不消散,这人间再无沈怀铭,再无人能温暖宋炽的心,只剩一场生死相隔的遗憾,在岁岁清明,反复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