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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永相守 清明雨过, ...

  •   清明雨过,思念成灰。
      沈怀铭长眠于松柏之下,宋炽执念于岁月之中。
      这一生,阴阳相隔,相思入骨;
      来世路,必定相逢,岁岁相依。

      此后岁岁年年,清明雨落之时,松柏坡前总会出现一个素衣身影,跪在墓碑前,一跪便是许久。
      有人说他宋炽一步三回头,直到松柏的浓绿彻底遮住那方墓碑,才终于攥紧了还带着微凉湿气的衣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下山。雨丝还在飘,落在脖颈间,凉得刺骨,可他浑身上下最凉的地方,却是心口那一块早已空了的位置。从前沈怀铭在的时候,哪怕只是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看书,他都觉得这人间是暖的,是有盼头的,可如今,整座南城都像是一座空荡荡的牢笼,他走到哪里,都能看见沈怀铭的影子,走到哪里,都能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他没有直接回宋家大宅,而是绕路去了他们曾经一起住过的小院。那是沈怀铭成年之后,借着求学的名义搬出来的小院子,不大,却干净雅致,院里种着一株海棠,是沈怀铭亲手栽下的,说是等开花的时候,好看。宋炽几乎每天都往这里跑,有时候是带着刚买的点心,有时候是缠着沈怀铭教他写字,更多的时候,只是安安静静陪在沈怀铭身边,看他皱眉看书,看他轻轻揉着眉心缓解疲惫,看他在深夜被噩梦惊醒时,浑身发抖地靠在自己怀里。

      那时候宋炽还不懂什么是抑郁症,只知道沈怀铭夜里常常睡不着,睁着眼睛到天亮,脸色一天比一天差,话也越来越少。他只当是沈怀铭功课太累,是家里给的压力太大,便变着法子逗他开心,拉着他去逛集市,去河边放风筝,去吃南城最有名的糖水铺。沈怀铭大多时候都会顺着他,哪怕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疲惫,也会对着他扯出一点温和的笑意。只有在无人的深夜,他才会卸下所有伪装,抱着宋炽,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说自己好累,说好像怎么都喘不过气。

      宋炽那时只知道心疼,一遍遍地拍着他的背,说有我呢,有我呢,等以后我们离开这里,再也不用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他以为只要自己陪得够久,守得够紧,就能把沈怀铭从那片黑暗里拉出来,却不知道,抑郁症这东西,从来都不是几句安慰就能驱散的。它像一根细密的毒线,一点点缠紧心脏,勒住呼吸,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日夜不停地啃噬着沈怀铭的神智。

      沈父的苛刻,是压在沈怀铭身上最沉的一块石头。

      在沈家,沈怀铭从来都不是一个儿子,只是一个用来光耀门楣的工具。沈父出身书香门第,一辈子好强,把所有未竟的心愿全都压在了沈怀铭身上。从小便是严苛的管教,天不亮就要起床读书,稍有懈怠便是斥责,字写得不够好要挨骂,文章不够出彩要受罚,就连待人接物稍有不慎,都会被揪着教训许久。他从不关心沈怀铭开不开心,不关心他夜里睡不睡得着,不关心他是不是难受,只关心他能不能给自己长脸,能不能在一众亲友面前抬得起头。

      旁人都羡慕沈怀铭出身好、样貌好、学识好,只有宋炽知道,他活得有多累。他习惯了隐忍,习惯了委屈自己,习惯了把所有负面情绪都藏在心底,对着所有人都维持着温和得体的模样,唯独在宋炽面前,才敢露出一点脆弱。可就连这点脆弱,他都尽量藏着,不想让宋炽跟着担心。

      宋炽至今记得,有一次沈父不知因为什么事大发雷霆,把沈怀铭关在书房里骂了整整一个下午,等他赶过去的时候,沈怀铭正坐在窗边,手背通红,显然是挨了打,却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一滴眼泪都没有掉。看见宋炽来,他还勉强笑了笑,说没事,一点小事。可那天晚上,沈怀铭在他怀里抖了整整一夜,一句话都不说,只是死死抓着他的衣袖,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从那之后,沈怀铭的状态就越来越差。他开始吃不下东西,一碗粥勉强喝几口就放下,身形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原本合身的衣衫穿在身上,都显得空荡荡的。失眠越来越严重,有时候一整夜都合不上眼,脸色苍白得吓人,眼底的乌青久久散不去。焦虑发作的时候,他会控制不住地发抖,指尖冰凉,呼吸急促,整个人陷入一种极度的恐慌之中,只能靠着宋炽一遍遍安抚,才能慢慢缓过来。

      宋炽慌了,偷偷带着沈怀铭去看大夫,大夫沉吟许久,只说这是心气郁结,思虑过重,开了安神的药方,却也坦言,心病还需心药医,若是心结不解,吃再多药也无用。宋炽知道,那个心结就是沈父,是沈家那座令人窒息的牢笼,是日复一日的苛责与打压。他不止一次跟沈怀铭说,我们走吧,离开南城,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我有钱,我可以养你,我们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安安静静过日子,再也不用受这份气。

      每一次,沈怀铭都只是轻轻摇头,眼底满是疲惫与无奈。他说,我走了,沈家怎么办,我爹不会放过我们的,他会找到我们,会连累你。他说,我再忍忍,也许慢慢就好了。他说,阿炽,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可宋炽从来都不怕麻烦,他只怕沈怀铭难受,只怕沈怀铭一个人扛着所有痛苦。他开始更加频繁地守在沈怀铭身边,推掉所有不必要的应酬,拒绝所有朋友的邀约,眼里心里,就只有一个沈怀铭。他学着熬药,学着做清淡易消化的饭菜,学着在沈怀铭焦虑的时候,用最温柔的语气安抚他,学着在他失眠的时候,陪着他说话,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他以为这样总能熬过去,总能等到沈怀铭慢慢好起来的那一天。

      直到沈怀铭离开前的那几天,一切都像是回光返照一般。

      沈怀铭忽然变得爱笑了,会主动拉着宋炽说话,会说想吃他做的桂花糕,会说等开春了,想去郊外看桃花,会轻轻摸着宋炽的头发,说阿炽,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宋炽被这突如其来的好转冲昏了头,满心欢喜地以为,沈怀铭真的要好了,他们真的可以等到离开南城的那一天。他兴高采烈地去买做桂花糕的材料,兴致勃勃地规划着去看桃花的路线,丝毫没有察觉,那只是沈怀铭在彻底坠入黑暗之前,留给世间最后一点温柔的伪装。

      他永远都忘不了发现沈怀铭的那一天。

      阳光很好,暖得让人恍惚,小院里安安静静的,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格外清晰。他推开门,习惯性地喊怀铭哥,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他走进卧房,就看见沈怀铭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像是睡着了一般,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呼吸早已停止。床边的桌子上,放着一个空了的药瓶,还有一封折叠整齐的信。

      宋炽当时整个人都僵住了,血液像是瞬间凝固,连呼吸都忘了。他一步一步挪过去,颤抖着手伸出,却不敢触碰沈怀铭冰冷的指尖,直到确认那抹温度再也不会回暖,直到看清那封遗书里寥寥数语的绝望,他才终于崩溃,蹲在床边,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哭声。

      遗书很短,没有抱怨,没有指责,甚至没有提起沈父半句,只说自己撑不下去了,说这一生太累了,说对不起宋炽,让他不要难过,要好好活着,要忘了自己,要去过属于自己的人生。

      可沈怀铭不知道,他的人生,早就和沈怀铭绑在了一起,沈怀铭走了,他的人生,也就跟着一起结束了。

      沈怀铭的葬礼办得很简单,沈家没有大张旗鼓,沈父甚至没有流露出多少悲伤,只对外宣称是急病离世,仿佛这个被他逼到绝境的儿子,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宋炽不顾所有人的阻拦,执意守在灵前,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不吃不喝,只是死死盯着沈怀铭的牌位,像是只要他不眨眼,沈怀铭就会醒过来一样。

      族里的长辈劝他节哀,朋友劝他保重身体,就连宋家父母都心疼地拉着他,让他不要这样折磨自己。可没有人懂,他不是在折磨自己,他是在惩罚自己,惩罚自己没有早点看穿沈怀铭的伪装,惩罚自己没有强硬一点带着他离开,惩罚自己没能护住那个把所有温柔都给了他的人。

      沈怀铭下葬的那一天,也是这样一个飘着细雨的日子。宋炽亲自扶棺,一步一步走上松柏坡,看着棺木被缓缓放入墓穴,一抔抔黄土覆盖而下,彻底将他与沈怀铭分隔在阴阳两界。他跪在坟前,久久不肯起身,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才被家人强行拉走。

      从那之后,宋炽就变了。

      从前那个明媚张扬、活泼跳脱的宋小公子,彻底消失了。他变得沉默寡言,不爱笑,不爱说话,眼底总是藏着化不开的悲伤与疲惫。他不再热衷于热闹,常常一个人待在那个小院里,一待就是一整天,对着沈怀铭曾经坐过的位置,一坐就是半天。他把沈怀铭的东西都原封不动地留着,书桌依旧是原来的样子,衣衫依旧挂在衣柜里,就连那只沈怀铭常用的茶杯,都还放在原来的位置,仿佛他从来没有离开过。

      他每天都会去小院打扫,给海棠浇水,把一切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好像只要这样,沈怀铭下一刻就会推开门走进来,笑着喊他一声阿炽。

      夜里,他常常失眠,躺在床上,一闭眼就是沈怀铭的样子。有时候是年少时温和笑着的模样,有时候是被噩梦惊醒时脆弱的模样,有时候是躺在床上毫无生气的模样。每一次梦到沈怀铭,他都会拼命伸手去抓,可每一次,都只能抓一手空,醒来之后,只有冰冷的床铺和满脸的泪水。

      他开始害怕黑夜,害怕安静,害怕一切能让他想起沈怀铭的东西,可又忍不住去想,忍不住去回忆,忍不住在回忆里一遍遍地折磨自己。他试过吃药,试过让自己忙碌起来,试过用各种各样的方式麻痹自己,可无论怎么做,心底的空缺都越来越大,思念也越来越浓。

      两年时间,足够很多事情改变,足够很多人淡忘过往,可对于宋炽来说,这两年不过是把同一天重复了七百多遍。每一天都是思念,每一天都是悔恨,每一天都是没有沈怀铭的煎熬。

      旁人渐渐不再提起沈怀铭,仿佛这个人从来没有在南城出现过,只有宋炽,牢牢把他记在心底,刻在骨血里,一刻都不曾忘记。他拒绝了所有上门说亲的人,不管对方家世多好,样貌多好,他都一概回绝,只说自己此生无意婚配。宋家父母心疼他,却也知道他的心结所在,只能无奈叹气,由着他去。

      他也见过沈父几次。

      在一些不得不出席的场合,沈父依旧是那副清高严苛的模样,仿佛失去儿子这件事,对他没有丝毫影响。他甚至还在旁人面前提起,若是沈怀铭还在,定然会比现在更有出息。每一次听到这样的话,宋炽都恨不得冲上去,质问他到底有没有心,质问他怎么能如此冷漠,质问他是不是真的不知道,是他亲手把自己的儿子逼上了绝路。

      可他最终还是忍住了。

      他知道,就算质问再多,指责再多,沈怀铭也回不来了。沈父的冷漠早已刻进骨子里,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指责而改变,与其在这样的人身上浪费力气,不如守着沈怀铭的墓碑,守着他们仅存的回忆,度过余生。

      宋炽走下山,回到小院,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院里的海棠还没有开花,枝桠上冒出点点新芽,和两年前一模一样。他走进卧房,坐在沈怀铭曾经睡过的床边,指尖轻轻拂过床单,仿佛还能感受到一丝微弱的余温。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封沈怀铭留下的遗书,已经被他翻看过无数次,纸张都有些发软。上面的字迹清隽挺拔,是沈怀铭独有的笔迹,字里行间的疲惫与绝望,哪怕时隔两年,依旧能清晰地刺痛他的心脏。

      “阿炽,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走了。不要哭,不要难过,更不要为我报仇,不值得。这一生,我活得太累了,被束缚,被逼迫,被病痛折磨,我撑不下去了。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你给我的温柔与陪伴,我一辈子都记在心里。只是我没有福气,不能陪你走下去了。答应我,好好活着,按时吃饭,按时睡觉,不要总是熬夜,不要总是胡思乱想,找一个喜欢你的人,过安稳的日子,忘了我,就当我从来没有出现过。怀铭绝笔。”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进宋炽的心脏,扎得他鲜血淋漓,痛不欲生。

      他怎么可能忘了,怎么可能放下。

      沈怀铭是他年少时的光,是他余生的盼头,是他拼了命想要守护的人,是他刻入骨髓的爱人。忘了他,就等于忘了自己,等于亲手剜去心脏,行尸走肉一般活着。

      宋炽把遗书紧紧攥在胸口,蜷缩在床上,像一只受伤的小兽,无声地流泪。他想起沈怀铭温柔的眉眼,想起他轻声说话的语气,想起他在自己闹脾气时无奈又纵容的笑容,想起他在深夜里脆弱的依靠,想起他最后留给自己的那一点温柔。

      越想,心越痛。

      他恨沈父的冷酷无情,恨命运的残忍不公,恨病痛的无情折磨,可他更恨自己,恨自己无能,恨自己软弱,恨自己没能给沈怀铭一个可以依靠的港湾,恨自己没能把他从那片无边的黑暗里拉出来。

      如果当初他再强硬一点,不管不顾地带着沈怀铭离开南城,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如果当初他早点发现沈怀铭的绝望,早点拆穿他的伪装,是不是就能留住他?
      如果当初他能再多给一点陪伴,再多给一点勇气,是不是沈怀铭就不会选择吞药离开?

      无数个如果,在脑海里盘旋,可最终都只剩下一个答案——没有如果,沈怀铭走了,永远地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夕阳透过云层,洒下一抹微弱的光,落在院里的海棠枝上,添了几分凄清。宋炽慢慢从床上坐起来,擦干脸上的泪水,眼底是一片死寂的执着。

      他不会忘了沈怀铭,一辈子都不会。

      他会守着这个小院,守着沈怀铭的墓碑,守着他们所有的回忆,一年一年,一天一天,直到生命的尽头。

      往后每一个清明,他都会如约而至,带着白菊,带着桂花糕,带着温好的米酒,跪在那方墓碑前,跟沈怀铭说说话,说说这一年发生的事,说说自己有多想他。

      他会替沈怀铭看遍南城的桃花,看遍四季的风景,会替他好好活着,活成他们两个人的样子。

      等到百年之后,他会让人把自己葬在沈怀铭身边,到那个时候,他们就再也不会分开,再也不会被世俗束缚,再也不会被病痛折磨,可以安安静静地相守,从黄泉到来世,从青丝到白骨,永不分离。

      宋炽站起身,走到院中,轻轻抚摸着海棠的枝桠,轻声呢喃,像是在对沈怀铭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承诺。

      “怀铭哥,你等我,再等等我。”
      “等我把这人间的路走完,我就去找你。”
      “到时候,换我陪着你,换我护着你,换我给你所有的温柔。”
      “我们再也不分开,好不好?”

      风轻轻吹过,带着一丝暖意,像是有人在耳边轻声应了一声好。

      宋炽微微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个极浅极淡的笑容,眼底却依旧盛满悲伤。

      清明雨过,思念成灰。
      沈怀铭长眠于松柏之下,宋炽执念于岁月之中。
      这一生,阴阳相隔,相思入骨;
      来世路,必定相逢,岁岁相依。

      此后岁岁年年,清明雨落之时,松柏坡前总会出现一个素衣身影,跪在墓碑前,一跪便是许久。
      有人说他痴,有人说他傻,有人说他执念太深,可只有宋炽自己知道,他不是痴,不是傻,只是在守着自己一生唯一的爱人,守着一场跨越生死,永不落幕的深情。痴,有人说他傻,有人说他执念太深,可只有宋炽自己知道,他不是痴,不是傻,只是在守着自己一生唯一的爱人,守着一场跨越生死,永不落幕的深情。带桂花糕,带白菊,跟你说好多好多话……”
      “你要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我会一直想着你,念着你,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他缓缓站起身,扶着墓碑稳住身形,一步三回头地往山下走,孤单落寞的背影消失在松柏之间,只留下碑前的白菊与祭品,在风中静静伫立,诉说着一场跨越生死的深情,一场因病痛与苛责酿成的悲剧,一份永远无法释怀的思念。
      清明雨落,哀思绵绵,沈怀铭因抑郁与绝望长眠于此,宋炽的思念与悔恨,便也岁岁年年,扎根于此,永不消散,这人间再无沈怀铭,再无人能温暖宋炽的心,只剩一场生死相隔的遗憾,在岁岁清明,反复上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永相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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