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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无息 沈怀铭终于 ...

  •   周末的城市,一半被阳光晒得热闹,一半沉在阴影里寂静无声。

      沈怀铭所在的老城区,楼间距窄、电线杂乱,阳光只能斜斜切进一小片。屋子里没开灯,窗帘拉得死死的,连风都懒得钻进来,闷得像一座被遗弃的密室。

      他已经请假两天了。

      不是不想去学校,是真的站不起来。

      躯体化症状在这几天彻底爆发到失控:头痛欲裂,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是有根铁刺在里面反复搅动;胸口持续闷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拉扯般的疼;四肢长期发麻,指尖冰凉发紫,稍微一动就头晕目眩、眼前发黑。他连翻身都觉得费力,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软塌塌地陷在单薄的被褥里。

      厌食已经严重到极限。

      喉咙像被死死锁住,别说饭菜,连一口水都咽不下去。胃里空得抽搐反酸,灼烧感一路冲上鼻腔,呛得他眼角发酸,却什么都吐不出来。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肩骨、锁骨凸起得硌人,脸色是那种长期缺氧般的灰白,眼底青黑得像被人打过一拳。

      反应早就迟钝到近乎停滞。
      别人跟他说话,他要愣十几秒才能勉强理解;想开口回应,舌头像打了结,半天挤不出一个完整的字。说话速度慢得令人心慌,声音轻得像一缕快要断掉的气,稍不注意就消散在空气里。

      情绪彻底麻木,又在某个临界点瞬间崩塌。

      前半夜还像一尊不会动的雕塑,睁着眼发呆,连眨眼都慢;后半夜突然控制不住地发抖,眼泪无声砸在枕头上,心脏抽痛得快要炸开,却发不出一点哭声。他捂住嘴,把所有呜咽闷在喉咙里,直到浑身脱力,再次陷入死寂。

      幻听与幻视已经日夜不分。

      “你怎么还不去死。”
      “没人在乎你。”
      “宋炽那么有钱,早就把你忘干净了。”
      “你这种同性恋,就是家里的耻辱。”

      那些声音清晰得像真人贴在耳边咒骂,挥之不去,赶之不走。

      而幻觉里,宋炽的身影出现得越来越频繁。

      有时坐在床边,安安静静看着他,眉眼还是当年的桀骜,却带着一点他看不懂的心疼;有时站在窗边,逆光而立,伸手像是要拉他一把。沈怀铭不再试图分辨真假,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人影出现、模糊、消散,心口一次比一次空得厉害。

      他一直都记得,宋炽家很有钱。

      记得那个人拥有唾手可得的繁华,记得那个人本该活在灯火璀璨的世界里,记得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是一路人。以前这点认知只是让他自卑,现在却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弦——

      他这样破败、肮脏、满身病痛、连活着都费劲的人,
      连想念,都是一种打扰。

      沈叙这两天依旧不在家。
      要么在外躲债,要么打牌喝酒,反正这个家对他而言,不过是一个临时落脚的地方。他不会关心沈怀铭吃没吃饭、身体舒不舒服,更不会发现儿子早已濒临崩溃。在他眼里,沈怀铭最好消失,省得碍眼、省得花钱、省得让他丢人。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静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静到能听见血液流动的声音,
      静到能听见死亡靠近的脚步声。

      沈怀铭慢慢、慢慢地从床上挪下来。

      双腿发软,刚落地就踉跄了一下,扶住墙才勉强站稳。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随时会倒。他扶着墙壁,一点点挪到书桌前,动作慢得像是电影里被放慢的镜头。

      书桌上,放着医生开的抗抑郁药、抗焦虑药,还有他从各种渠道省下来、攒下来的药。

      满满一整瓶。

      他盯着药瓶看了很久。

      眼神麻木,没有恐惧,没有不舍,没有挣扎。
      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这些天支撑他的那句话,终于失效了。

      ——再忍忍。
      忍到现在,已经没有可忍的余地。

      躯体化的疼痛日夜不停,
      失眠噩梦反复折磨,
      幻听幻视撕碎精神,
      家庭冰冷刻薄,
      无人关心、无人过问、无人心疼,
      想念不敢说,痛苦不敢露,
      连活着都成了一种持续不断的酷刑。

      而宋炽在他的繁华世界里,活得光鲜自在。
      他们早已殊途,永不相逢。

      现在死,没有什么不好。

      反而,是解脱。

      沈怀铭缓缓拧开药瓶。

      瓶盖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他没有犹豫,仰头,把一整瓶药全部倒进嘴里。

      药片又干又苦,卡在喉咙里,呛得他眼眶发红。他扶着桌沿,勉强咽了几口口水,把所有药都吞了下去。

      没有哭,没有喊,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没有遗书,没有字条,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只是做完这一切,慢慢转身,挪回床边,轻轻躺了下去。

      像平时无数个难熬的夜晚一样,蜷缩起来,闭上眼睛。

      药效很快发作。

      先是眩晕,天旋地转,意识开始模糊。
      然后是恶心,反胃,胃里剧烈绞痛,浑身冒冷汗。
      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慢,心跳一点点变缓,像一盏快要耗尽油的灯,明灭不定。

      躯体化的疼痛和药物反应交织在一起,疼得他微微抽搐。
      可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安静地闭着眼。

      幻听还在耳边响,
      幻觉里宋炽的身影又一次出现,
      可他已经没有力气去分辨了。

      意识一点点沉入黑暗。
      像沉入一片冰冷、柔软、没有尽头的深海。
      没有声音,没有光线,没有疼痛,没有折磨,没有想念,没有自卑,没有孤独。

      终于,安静了。

      沈怀铭的呼吸慢慢停止。
      心跳彻底消失。
      身体一点点变冷。

      没有人知道。

      没有人知道这个周末,在这间狭小阴暗的出租屋里,一个患有重度抑郁与重度焦虑的少年,吞下了一整瓶药,安静地离开了这个让他痛苦了太久的世界。

      没有人发现。

      沈叙不会回来,
      老师不会追问,
      同学不会在意,
      街坊邻居不会敲门,
      没有人会来找他,没有人会发现他冰冷的身体。

      他就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上,碎掉,消失。

      同一时间,城市另一端。

      宋炽所在的别墅区,阳光充足,草坪修剪整齐,车库里的跑车锃亮,佣人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他刚醒没多久,穿着黑色短袖,坐在露台的椅子上,指尖夹着一根未点燃的烟。

      阳光落在他身上,暖得刺眼。

      他依旧冷漠,话少,周身带着生人勿近的威慑力。
      家里有钱,衣食无忧,什么都不缺,什么都不用愁。

      朋友发来消息,约他去赛车、去聚会、去会所。
      他只回了两个字:
      “不去。”

      然后放下手机,望着远处的城市天际线发呆。

      莫名地,心口突然一阵剧烈的闷痛。

      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穿,空得发慌,疼得他微微皱眉。

      他皱了皱眉,揉了揉胸口,低声骂了一句。
      “莫名其妙。”

      他以为是没睡好,是烟抽多了,是最近太闷。

      他不知道,
      就在刚才,
      在这座城市他看不见的角落里,
      那个曾经照亮过他整个年少的人,
      永远地停下了呼吸。

      他不知道沈怀铭撑不住了,
      不知道沈怀铭吞药自杀,
      不知道沈怀铭到最后都清醒记得他家境优渥,不敢打扰,
      不知道沈怀铭安静地死在出租屋里,至今无人发现。

      宋炽依旧是那个有钱、冷漠、威慑四方的校霸。
      生活光鲜,自由,热闹,与痛苦无关。

      而沈怀铭,
      在无人知晓的阴影里,
      彻底落幕。

      他们的不同生活,
      终于以最残忍的方式,
      走到了终点。

      一个在繁华人间,继续孤独地活着。
      一个在寂静角落,彻底安静地死去。

      无人知晓,
      无人哭悼,
      无人救赎。

      从头到尾,
      只有一场无人看见的凋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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