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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沉寂 他们以后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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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怀铭一直都知道,宋炽家很有钱。
不是后来听说,是很早以前,在他们还没分开、还能并肩走在阳光下的时候,他就知道了。
那时候宋炽从不刻意提,可细节藏不住。
随口穿的衣服是旁人一学期学费都碰不到的牌子,用的东西、随口说的去处,都透着一种不用费力就拥有一切的从容。只是那时候宋炽眼里有他,身上的锐气都裹着温柔,再优渥的家境,在沈怀铭眼里也只是宋炽这个人的附属品,不算什么。
他那时候心里很稳。
他知道宋炽有钱,可宋炽的心思在他身上。
他们可以一起吃路边摊,一起挤公交,一起在小教室里刷题到天黑。
宋炽的世界再繁华,也愿意为他沉进烟火里。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们早就分开了。
宋炽的钱,宋炽的家世,宋炽唾手可得的一切,都成了横在他们之间一道冰冷又刺眼的墙。
沈怀铭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们之间早已不只是距离、不只是分开、不只是各自的生活轨迹不同。
是阶级,是处境,是一个在云端锦衣夜行,一个在泥沼苦苦撑着不死。
沈怀铭的日子依旧在重度抑郁的反复拉扯里度过。
躯体化一天比一天严重。
早自习坐着坐着,突然视线发黑,胸口像被一只湿冷的手攥紧,呼吸急促得快要窒息。他死死按住桌沿,指节泛白,嘴唇毫无血色,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抖。周围同学只当他是身体虚弱,没人知道这是焦虑发作带来的濒死感。
幻听从来没有停过。
那些谩骂、诅咒、嘲讽,混着他自己清醒的认知,一遍遍在脑子里碾。
“他家那么有钱,早就把你忘了。”
“他什么都有,怎么会记得你这种人。”
“你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
沈怀铭闭闭眼,再睁开时依旧是一片麻木的空洞。
他不傻。
他早就想明白了。
宋炽那样的家境,那样的人生,本就不该和他这样一个家庭破碎、满身病痛、连未来都看不见的人纠缠在一起。分开,或许才是理所当然。
只是明白归明白,疼还是一样疼。
他依旧吃不下任何东西。
食堂里再简单的饭菜,端在手里只觉得反胃,勉强咽两口就会止不住地干呕。他早就瘦得脱了形,校服空荡荡挂在身上,风一吹都像是要被卷走。医生开的药他舍不得按时吃,药钱是他从牙缝里一点点省出来的,每一分都花得心惊胆战——他不敢想,如果沈叙知道他把钱花在“精神病”的药上,会骂出多难听的话,会打出多狠的手。
他也不敢去复诊。
检查费、治疗费、心理咨询费,他负担不起。
只能任由病情一天天拖重,任由情绪在麻木和崩溃之间来回横跳。
夜晚依旧是最难熬的。
失眠、噩梦、冷汗、心悸,轮番折磨。
他缩在狭小的床上,睁着眼望着天花板,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宋炽的生活。
那个人现在应该住在宽敞明亮的大房子里吧。
有佣人伺候,有司机接送,有花不完的钱,有不用费力就拥有的一切。
不用为钱发愁,不用为三餐勉强,不用忍受家庭的辱骂,不用像他这样在病痛里挣扎。
宋炽的人生,本该是那样光鲜亮丽。
而他沈怀铭,不过是那个人年少一段不值一提的插曲。
清醒地知道对方过得很好,好到不需要他,好到和他天差地别,这种认知比任何幻听都伤人。
有时候幻视出现,宋炽的身影在他眼前一闪而过,温和又清晰。
沈怀铭不会再像以前一样伸出手,只是静静地看着,然后在人影消散时,在心里轻轻对自己说:
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甚至开始觉得,自己现在这副样子——抑郁、焦虑、自残、穷困、狼狈、连活着都费劲——根本不配再想起宋炽。
不配打扰,不配惦记,不配出现在对方的记忆里。
手腕上的伤口又添了新的。
疼痛让他清醒,也让他更加认清现实。
宋炽家很有钱。
宋炽什么都有。
宋炽不需要他。
这三句话,像三根针,扎在他心底最软的地方,日复一日地磨。
他依旧忍着不死。
不是为了希望,不是为了重逢,不是为了有一天能再站到宋炽身边。
只是因为,现在死,不太好。
只是不想以这样卑微、残破、不堪的样子,彻底从世界上消失。
同一时刻,宋炽的世界依旧是旁人羡慕不来的模样。
司机开着车平稳地停在校门口不远处,他推门下車,动作随意,一身普通校服也遮不住骨子里的冷硬和压迫感。周围有人下意识侧目,有人窃窃私语,可没人敢靠近。
他依旧是那个话少、冷漠、极具威慑力的校霸。
家境优渥到不需要争抢任何东西,可他反而比谁都疏离。
朋友喊他放学后去私人球场、去高端会所、去赛车场,他大多只淡淡回两个字:
“不去。”
不是摆架子,是真的觉得没意思。
那些东西他从小拥有,多到麻木。
再贵的酒,再快的车,再精致的场所,都填不满心里那块空落落的地方。
他回到家,偌大的别墅安静得可怕。
佣人轻手轻脚地问他需不需要安排晚餐,他头都没抬:
“不用。”
宽敞奢华的餐厅,一尘不染的客厅,天花板上垂着昂贵的吊灯,一切都完美得像样板间,唯独没有人气。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落地窗外是城市夜景,灯火璀璨,一眼望出去尽是繁华。
可他只觉得刺眼。
他往床上一躺,抬手盖住眼睛。
脑子里偶尔会不受控制地闪过沈怀铭的样子。
那个人低头写字的侧脸,那个人温和的声音,那个人冬天冰凉的手,那个人说“我们一起努力”时认真的眼神。
那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
没有钱,没有距离,没有各自的煎熬。
只有彼此。
现在他什么都有了。
有钱,有自由,有选择,有全世界唾手可得的物质。
唯独没有那个人。
宋炽微微攥紧手,指节泛出冷白。
他从不对外流露半分情绪,依旧是那副桀骜冷漠、生人勿近的校霸模样。
有人惹他,他依旧干净利落解决,眼神一沉就能让全场安静。
没人看得出,这个站在繁华顶端的少年,心里空得像一座废墟。
他偶尔会开车漫无目的地在街上绕。
经过他们以前一起走过的小巷,一起买过奶茶的小店,一起待过的街角。
车速会不自觉放慢,眼神也会暗一瞬。
但也只是一瞬。
他们早就分开了。
他的生活再好,再繁华,再无忧无虑,也和沈怀铭无关。
他甚至不知道沈怀铭现在在哪里,过得怎么样,是好是坏。
更不知道,沈怀铭正活在怎样的深渊里。
深夜。
沈怀铭缩在冰冷的小床上,躯体化发作,浑身冷汗,腹痛与胸闷同时袭来。他咬着牙不出声,脑子里清清楚楚地想着:
宋炽现在应该在温暖舒适的房间里,不用忍受这些疼痛,不用为钱发愁,不用被家庭折磨。
他们之间的差距,从一开始就存在。
只是以前有爱抵消,现在分开了,所有差距都变成了刺。
他知道宋炽有钱,所以更不敢有任何奢望。
不敢联系,不敢打听,不敢出现在对方的世界里。
他这副满身伤痕、摇摇欲坠的样子,只会显得可笑又廉价。
幻听又在叫嚣:
“别痴心妄想了。”
“他跟你不是一路人。”
“你配不上他。”
这一次,沈怀铭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是真的。
而城市另一端,宋炽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满城灯火。
他有钱,有家境,有可以轻易摆平一切的能力。
可他连一个想念的人,都找不到,也不能找。
他不知道沈怀铭正在病痛里挣扎,不知道沈怀铭活得有多难,不知道沈怀铭一直清醒地记得他们之间的差距。
更不知道,沈怀铭因为知道他家境优渥,连打扰的勇气都彻底掐死了。
一个在泥泞里,清醒地仰望云端,不敢靠近,忍着不死。
一个在云端里,冷漠地俯瞰繁华,心有空缺,孤独度日。
沈怀铭知道宋炽家很有钱。
这一点认知,没有给他带来任何安慰,只让他更加自卑、更加克制、更加不敢有一丝念想。
他把所有想念、所有痛苦、所有崩溃,都死死压在心底,藏在长袖之下,藏在麻木的表情之下。
宋炽不知道沈怀铭活得如此艰难,不知道沈怀铭病入膏肓,不知道沈怀铭一直记得他们之间所有差距。
他只用冷漠和校霸的外壳,把自己裹在繁华的空城之中,一言不发,独自硬撑。
他们依旧在同一座城市。
依旧可能近在咫尺。
依旧在同一分钟里,同时心口一疼。
却依旧一无所知,永不相逢。
沈怀铭的痛,是清醒地自知不配。
宋炽的空,是拥有一切却丢了唯一。
一个越来越沉默,越来越隐忍,越来越靠近深渊。
一个越来越冷漠,越来越孤僻,越来越困在空城。
生活朝着两个完全相反的方向狂奔。
没有交集,没有转折,没有救赎。
只有各自的煎熬,安静、刺骨、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