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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荒街 宋炽又成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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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怀铭在凌晨的冷风里朝着学校挪动时,城市的另一头,宋炽才刚从网吧出来。
天边还没彻底亮透,晨雾裹着寒气贴在皮肤上,他只套了件松垮的校服外套,拉链敞开,领口歪在一边,露出一截清瘦却冷硬的锁骨。左耳的银色耳钉被天光一照,掠过一点冷光,和他整个人的气质一模一样——锋利、不近人情、带着股不管不顾的野劲。
朋友跟在他身后,哈欠连天:“炽哥,等下还去不去早读?老东西又要念叨了。”
宋炽没回头,脚步没停,声音低沉,没什么温度:
“不去。”
单一个字,干脆、冷、没有多余情绪,却没人敢再多嘴。
这两年,他早不是当年那个会对着沈怀铭耍赖嬉皮笑脸的少年了。
现在的宋炽,是这一片公认的校霸。
不是那种咋咋呼呼、整天围一堆人装样子的混混,是真真正正让人怕的那种——话少、下手狠、眼神冷,往那儿一站,不用开口,周围就自动安静下来。
他的不易,从来不说。
全藏在那层冷漠又威慑力十足的外壳里。
学校的学风本就松散,混混扎堆,以前还有人不服气,想挑衅他的位置。前阵子有几个外校的堵在校门口找麻烦,他一个人对着四个,没喊帮手,没多说一句废话,打完之后,对方躺在地上起不来,他只是拍了拍手上的灰,眼神冷得像冰。
从那之后,没人再敢轻易惹他。
连学校里最横的那几个,见了他都得绕道走,恭敬喊一声“炽哥”。
威慑力是打出来的,也是靠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漠堆出来的。
他不爱说话。
以前还会叽叽喳喳缠着沈怀铭,现在一天说不上十句。
别人凑过来搭话,他要么嗯一声,要么直接无视,眼神扫过去一眼,对方就识趣地闭了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笑、不恼、不烦躁,就那样淡淡的,却让人不敢靠近。
有人说他装。
有人说他狠。
有人说他冷血。
没人知道,他不是装冷漠,是真的没力气再对任何人热络。
沈怀铭走后,他心里那块能装下热闹的地方,空了。
空得久了,就结了一层冰,冻得麻木,冻得对外界一切都没兴趣。
生活对他来说,从来都不容易。
家里没人管。
父亲常年在外,不回家,也不给钱;母亲改嫁后,对他更是形同虚设。他的生活费,要么是自己周末去打零工搬货扛出来的,要么是偶尔帮人摆平点小事换来的,不多,够吃饭、够上网、够买包烟,就够了。
有时候连饭都吃不上。
凌晨从网吧出来,肚子饿得发疼,他摸了摸口袋,只剩下几块零钱,够买两个包子。他站在早餐摊前,没说话,摊主认识他,不敢怠慢,麻利装好递给他。
他接过,塞进口袋,继续往前走。
没立刻吃。
好像连饿,都懒得去在意。
学校对他而言,不是学习的地方,是一个不得不待着的场所。
早读课永远缺席。
上课要么趴在桌上睡觉,要么望着窗外发呆,老师不敢管太多——管轻了没用,管重了,他抬眼那一下冷飕飕的眼神,能让老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成绩稳坐倒数第一,试卷发下来,看都不看,揉成一团扔进抽屉。
不是笨。
是不学。
也不想学。
以前沈怀铭在的时候,他还会为了那个人勉强坐直,装模作样听两句,会在对方递笔记的时候顺手接过来,会在沈怀铭看着他的时候,不好意思地抓抓头。那时候他心里有个念头:不能太差,不能给沈怀铭丢脸,不能让那个人失望。
现在,没有那个人了。
学不学,好不好,都无所谓。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混日子、撑生活、守住自己那点可怜的边界。
校园里,没人敢跟他走太近。
一群人聚在一起聊天,他一走近,声音自动变小,最后彻底安静。女生不敢看他,男生要么敬而远之,要么小心翼翼跟在他身后,想混个庇护。
他习惯了。
也喜欢这种安静。
省得应付。
省得装。
省得心里空着,还要对着别人笑。
他的冷漠,是一层厚厚的保护壳。
壳里面是什么,他不让任何人看。
有人惹到他头上,他从不多废话。
有高年级的学生看他不顺眼,故意在走廊撞他一下,嘴里还不干不净。
宋炽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
没骂,没吼,脸色平静,只淡淡看着对方。
那眼神太沉、太冷,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藏着翻涌的戾气。
对方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硬着头皮还想嘴硬:“看什么看?”
宋炽上前一步。
动作不快,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不敢出声。
他抬手,按住对方的肩膀,力道不大,却让那人瞬间动弹不得。声音依旧很低,很淡,却一字一句都带着威慑力:
“道歉。”
一个词,冷得刺骨。
对方脸色发白,嘴硬不起来,支支吾吾说了句对不起。
宋炽松开手,没再看他一眼,转身走了。
全程没多余动作,没多余话。
威慑力却传遍了整条走廊。
别人怕他,是真的怕。
怕他动手,怕他眼神,怕他那股不管不顾的劲。
没人知道,他其实也累。
累于每天应付这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
累于没人管、没人问、没人疼的日子。
累于一到夜里,心里空得发慌,只能靠抽烟、熬夜、发呆熬过去。
他的不易,从不外露。
不喊苦,不喊累,不跟朋友抱怨,更不会让人看见他脆弱的一面。
校霸的名头,听起来威风。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两个字背后,是无人依靠的狼狈。
放学之后,他不回家。
家里冷清得像冰窖,回去也只是一个人对着空房间。
他通常在校外晃荡。
沿着街边一直走,从黄昏走到天黑,看路灯一盏盏亮起,看行人三三两两回家。别人都有去处,有等他们的人,他没有。
朋友喊他去喝酒、去上网、去打架,他偶尔去,多数时候拒绝。
“不去。”
“你们自己玩。”
依旧话少,依旧冷淡。
别人以为他高冷、不屑于跟他们混。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只是没力气热闹。
热闹过后,只会更空。
他靠在路灯杆上,掏出烟,点了一根。
烟雾缭绕中,他侧脸线条冷硬,下颌紧绷,眼神望着远处,没有焦点。
风一吹,烟蒂明灭。
有时候,他会莫名心口发闷。
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疼一下,又消失。
就像前几次,沈怀铭在崩溃、在挣扎、在楼顶边缘徘徊的时候,他毫无征兆地心慌、烦躁、胸口发堵。
他不知道原因。
只当是最近没休息好。
他从没想过,这座城市里,有一个人正在为了活下去拼命忍耐。
从没想过,那个曾经满眼是他、为他变得柔软又明亮的沈怀铭,已经重度抑郁、满身伤痕、濒临崩溃。
他们早就分开了。
沈怀铭的一切,他都不知道。
他的一切,沈怀铭也不知道。
宋炽把烟抽完,摁灭在灯杆上,随手丢进垃圾桶。
动作利落,冷漠依旧。
有人从他身边经过,下意识加快脚步,不敢与他对视。
他对此毫不在意。
对他而言,全世界都不重要。
成绩不重要,名声不重要,别人怎么看他不重要,今天过得好不好也不重要。
心里空着,怎么过都是凑合。
只是偶尔,在某个瞬间——
比如看见有人递笔记给同桌,
比如看见傍晚有人一起走在回家路上,
比如看见有人把碗里的肉夹给另一个人——
他会愣一下。
很短的一瞬。
快得让人抓不住。
然后又恢复那副冷漠、话少、极具威慑力的样子。
没人知道他愣神的时候在想什么。
没人知道,他心里空出来的那块地方,曾经住过一个叫沈怀铭的人。
没人知道,校霸的坚硬外壳下,藏着一段连他自己都不敢细想的想念。
他的生活不易,全靠冷漠撑着。
不倾诉,不示弱,不流露。
一个人扛着所有琐碎的艰难、无人关心的孤独、无处安放的空虚。
天彻底黑下来。
他依旧在街上晃。
像这座城市里,一片没有根的影子。
冷、硬、沉默、有威慑力。
也同样,无人心疼,无人过问,无人挽留。
沈怀铭在深渊里忍着不死。
宋炽在荒街上冷漠活着。
同一座城,两种绝境。
彼此不知,永不相逢。
各自撑着,各自破碎,各自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咽下所有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