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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忍耐 时候没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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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彻底黑透时,沈怀铭还缩在楼梯间角落。整栋教学楼早已空寂,只剩下声控灯在他偶尔不稳的呼吸里,忽明忽暗,把他单薄的影子在墙上扯得支离破碎。
手腕上的旧伤被体温焐得发闷,布料黏在皮肤上,又干又涩。躯体化的疼痛没有褪去,依旧是胸口闷痛、小腹抽痛、四肢发麻轮番上阵,像有人拿着钝器,在他身体里一下一下缓慢地敲。他已经懒得再去分辨哪一种更痛,只是麻木地承受,像承受日复一日的天亮与天黑。
幻听还在纠缠。
“忍什么忍,根本好不了。”
“你就是在白费力气。”
“迟早还是要崩溃。”
“不如现在就结束。”
声音不高,却黏在耳膜上甩不掉,阴魂不散。他偶尔会猛地抬头,眼神空茫地扫视一圈,楼梯间空荡荡,只有灰尘在微弱的光线里浮动。幻视时有时无,一会儿是宋炽站在不远处看着他,眉眼担忧;一会儿是沈叙恶狠狠地冲过来,扬手就要打。
他不再伸手去碰,也不再惊慌。
只是安静地看着那些画面出现、扭曲、消散。
反正都是假的。
反正什么都是假的。
只有痛是真的。
只有饿是真的。
只有睡不着是真的。
只有没人在乎是真的。
肚子里空空荡荡,反酸一阵阵涌上来,他捂住嘴,强忍着不发出声音。从清晨到深夜,他一滴水未进、一粒米未沾,可只要一想到任何食物,喉咙就像被无形的手扼住,连吞咽都困难。厌食已经不是简单的没胃口,而是身体对“维持生命”这件事,产生了本能的抗拒。
他靠在墙上,缓缓闭上眼睛。
脑子反应迟钝得厉害,很多念头飘过来,又飘走,抓不住,也不想抓。只反复盘旋着一句话:现在死不太好,只好忍着。
忍。
一个字,撑着他一整天。
不知又坐了多久,腿麻得失去知觉,他才慢慢动了动。扶着冰冷的墙面,一点点站起身,眼前瞬间发黑,眩晕猛地砸下来,他踉跄着扶住栏杆,才没有摔倒。躯体化的头晕加上严重低血糖,让他整个人轻飘飘的,像踩在云上,随时会倒下去。
他没有立刻离开。
而是慢慢蹲下身,把之前用来割腕的那块玻璃碎片捡起来,用纸巾仔细包好,塞进书包最深处。
不是舍不得。
是不想被人发现,不想引来多余的询问,不想被当成异类送去强制治疗。他现在连应付别人关心的力气都没有,更不想面对沈叙知道后,新一轮的辱骂和巴掌。
藏好一切痕迹,他才拖着沉重的步子,一步步走下楼梯。
教学楼大门已经锁了,他从侧门的小门绕出去,夜风一吹,他下意识裹紧了校服。明明已经入春,夜里依旧刺骨,他瘦得厉害,衣服空荡荡挂在身上,根本挡不住寒气。
街上行人稀少,路灯一盏接一盏向后退。他漫无目的地走,没有方向,也没有目的地。回家?那个只有辱骂和冷漠的地方,他不想回去。回学校?晚自习早已结束,只剩下漆黑的教学楼。
他就那样走着,反应慢得连红绿灯都反应不过来,好几次差点被电动车撞到。车主骂骂咧咧地驶离,他愣在原地,好几秒才明白发生了什么,对周围环境的过度敏感让他瞬间浑身紧绷,心脏狂跳,呼吸急促,几乎要触发新一轮的惊恐发作。
他慌忙走到路边,蹲下来,抱住膝盖。
“别慌……”他轻声对自己说,声音又轻又哑,断断续续,“没事的……别慌……”
安慰苍白得可笑,却只能靠这点自我欺骗撑着。
等心跳慢慢平复,他才看见不远处有一个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暖黄的灯光从玻璃门透出来,在漆黑的夜里,显得格外刺眼,又格外诱人。
他犹豫了很久,还是走了进去。
不是想买东西,只是想找一个有人气、有灯光、不至于太冷清的地方,稍微躲一会儿。
店员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脸色苍白、眼神空洞、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没敢多问,低下头继续玩手机。
沈怀铭走到最角落的货架旁,靠着墙站着。
货架上摆满了零食、面包、饮料,五颜六色,热闹得很。可他看着那些食物,只觉得反胃,胃里一阵抽搐,他连忙转过身,捂住嘴。
饿到极致,却一口都吃不下。
这种折磨,比单纯的饥饿更让人崩溃。
他就那样站了十几分钟,直到店员再次奇怪地看过来,他才勉强拿起一瓶常温的矿泉水,走到收银台付钱。手指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零钱,递过去时,还在微微发抖。
走出便利店,他拧开瓶盖,小口小口喝水。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缓解了一点口腔的干涩,却填不饱肚子,也压不下心里的空。
他继续往前走,最终在一个小公园的长椅上坐下。
就是之前和沈叙吵架后,他坐过的那一条。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黑夜,同样的孤身一人。
他望着远处模糊的城市灯火,眼神没有焦点。
脑子里一会儿空白,一会儿混乱。想死的念头依旧没有消失,只是被他强行压在心底最深处,像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他清楚,只要再有一根稻草压下来,他就会彻底崩断,毫不犹豫地走向结束。
可他还是忍了下来。
因为现在死,真的不太好。
他不想宋炽以后某天偶然听说,只会轻轻“哦”一声,或者连听说都不会。
他不想妈妈在另一个世界,看见他这么狼狈收场。
他不想沈叙那样的人,对着他的结局得意洋洋,说一句“早就知道他不成器”。
他不想自己这十几年的人生,最后只剩下一句轻飘飘的“可惜”。
再忍忍。
再忍一天。
再忍到明天太阳升起。
哪怕明天依旧是痛苦的循环,依旧是失眠、厌食、幻听、幻视、躯体化、情绪崩溃,依旧是无人知晓、无人过问、无人心疼,他也只能忍。
没有理由,没有希望,没有期待。
只是单纯地,现在不能死。
深夜的公园越来越冷,他蜷缩在长椅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躯体化的疼痛再次加重,腰腹一阵阵绞痛,冷汗浸透了里面的衣服,黏在身上,又冷又痒。他咬着牙,一声不吭,任由疼痛席卷全身。
幻听在寂静的夜里更加清晰,像有人在耳边低声诅咒。
“你撑不过明天的。”
“明天你就会放弃。”
“放弃吧,别忍了。”
他猛地捂住耳朵,肩膀剧烈颤抖。
情绪在这一刻又一次濒临崩溃,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安静地、无声地砸在裤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不想哭,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自己更狼狈,可眼泪控制不住。
委屈、绝望、孤独、思念、痛苦……
所有情绪挤在胸口,堵得他快要窒息。
他想宋炽。
很想很想。
想那个会笑着逗他、会护着他、会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他的宋炽。
想那个虽然成绩不好、却眼里有光的宋炽。
想那个说要一直陪着他的宋炽。
可他们早就分开了。
宋炽有他自己的生活,有他的热闹,有他的桀骜,有他的自由。
而他沈怀铭,只剩下深渊。
“宋炽……”他轻声呢喃,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重的哭腔,“我快忍不住了……”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像一声微弱的叹息。
他不知道自己在长椅上坐了多久,直到天边微微泛起鱼肚白,凌晨的寒气快要把他冻僵,他才缓缓站起身。腿已经麻得没有知觉,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刺痛难忍。
新的一天要来了。
对别人而言,是新的开始。
对他而言,是新一轮的忍耐。
他拖着快要散架的身体,慢慢走向学校的方向。
书包里的药盒隔着布料硌着他,提醒他还要吃药,还要撑着去上课,还要假装正常,还要隐藏所有伤口、所有病痛、所有崩溃。
还要忍。
忍过天亮。
忍过早读。
忍过上课。
忍过下课。
忍过中午。
忍过傍晚。
忍过黑夜。
忍到下一次想死的念头涌上来,再压下去。
他走在凌晨空旷的街道上,身影单薄而孤独。
脸色苍白,眼底青黑,眼神空洞,浑身是伤。
没有人知道,这个少年刚刚在深夜的公园里,无数次徘徊在生死边缘,最后靠着一句“现在死不太好”,硬生生忍到了天亮。
没有人知道,他手腕上层层叠叠的伤疤。
没有人知道,他重度抑郁重度焦虑。
没有人知道,他吃不下睡不着,幻听幻视,躯体化严重。
没有人知道,他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痛苦里挣扎。
宋炽不知道。
老师不知道。
同学不知道。
父亲不知道。
全世界都不知道。
沈怀铭一个人,在无人知晓的深渊里,靠着一句单薄到可笑的“只好忍着”,继续撑着,继续活着,继续走向下一场崩溃。
没有光。
没有救赎。
没有尽头。
只有忍耐。
无尽的、漫长的、刺骨的忍耐。
直到哪一天,再也忍不下去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