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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沉舟 周围总是那 ...

  •   手臂上的刺痛还在慢慢渗进骨头里,血已经半凝,在袖口内侧凝成一片黏腻的冷。沈怀铭把头埋在臂弯里,呼吸又轻又乱,胸口像被一块湿冷的石板压住,每一次起伏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周围的声音渐渐模糊。
      老师的讲课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同学压低的议论声……在他过度敏感的听觉里被无限放大,再揉成一团尖锐的噪音,直直往脑子里钻。他浑身紧绷,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指甲嵌进肉里,留下几道发白的印子。

      躯体化又一次发作。
      先是头皮发麻,像有无数细针在轻轻扎;紧接着是后背僵硬,酸沉得快要直不起来;再往下蔓延到腰腹,一阵阵绞痛,像是内脏被人攥在手里反复揉捏。他不敢动,不敢抬头,只能死死咬住下唇,把所有呻吟都咽回去。

      嘴里已经泛起淡淡的血腥味。

      他脑子里很清楚——
      他又在崩溃边缘了。

      幻听比刚才更清晰,像是有人贴在耳边一字一顿地念。
      “活着没意思。”
      “反正没人在乎你。”
      “宋炽不要你了。”
      “你爸也嫌你恶心。”
      “死了就解脱了。”

      “死了就解脱了。”

      这句话反复盘旋,像一句魔咒,在空荡荡的脑海里撞来撞去。

      死。

      这个念头不再是一闪而过,而是沉甸甸地落了下来,扎实、冰冷、无比清晰。

      他现在就可以死。

      放学之后躲回楼梯间,找一个更隐蔽的角落,不用玻璃碎片,也可以从顶楼往下一跃。
      不用再忍受失眠,不用再忍受幻听幻视,不用再忍受一吃东西就反胃的痛苦,不用再忍受沈叙的辱骂,不用再忍受每次想起宋炽时心脏被掏空一样的疼。

      一切都会结束。
      干净,利落,一了百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甚至有一瞬间的轻松。
      像是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终于看到了唯一的出口。

      他慢慢抬起头,窗外是灰蒙蒙的天。
      教学楼的顶楼就在不远处,楼梯直通上去,门锁早就坏了,谁都可以上去。
      只要再走几层,再推开一扇门,再往前跨一步……

      就结束了。

      他的目光一点点变得空洞,连麻木都快要消失。
      反应迟钝的大脑此刻却异常专注,只盯着那一个方向,只想着那一个结果。

      死。
      现在就可以死。

      他缓缓站起身。
      动作很慢,很轻,像一具被线提着的木偶。同桌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不敢说话。沈怀铭没有看任何人,眼神直直地落在前方,脚步虚浮地朝门口走。

      老师抬头看了他一眼:“沈怀铭,你去哪儿?”
      他顿了顿,过了好几秒才慢慢开口,声音又轻又哑,慢得几乎不成句:
      “……洗手间。”

      老师皱了皱眉,没再多问。

      他走出教室,每一步都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
      楼道里空荡荡的,回音很重。他没有走向洗手间,而是径直拐向了通往顶楼的楼梯。

      台阶一层一层往上。
      离人群越来越远,离喧嚣越来越远,离活着……也越来越远。

      风从上面吹下来,带着凉意,刮得他眼睛发酸。

      他伸手扶住冰冷的墙壁,指尖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一种近乎虚脱的平静。
      就这样吧,他想。
      反正也撑不下去了。
      反正没有人会来找他,没有人会发现,没有人会真正难过。
      宋炽在他自己的世界里活得热闹,沈叙只会嫌他死得麻烦,老师同学只会觉得少了一个奇怪的学生。

      无人知晓。
      无人哭悼。
      无人挽留。

      多好。

      他已经能看见顶楼那扇虚掩的门。
      只要再走几步,推开门,外面就是空旷的平台,再往前,就是彻底的解脱。

      可就在手快要碰到门把的那一刻,他忽然停住了。

      脑子里空白了一瞬,紧接着,一些零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不是沈叙,不是辱骂,不是病痛。
      是很小很小的、几乎被他遗忘的碎片。

      是冬天的时候,宋炽把他的手塞进自己口袋里,嘟囔着“你手怎么这么冷”。
      是他考第一那天,宋炽比自己得奖还开心,拍着他的肩说“以后我罩你”。
      是晚自习停电,教室里一片混乱,宋炽悄悄凑到他身边,小声说“别怕,我在呢”。
      是某个傍晚,他们一起走在小巷里,宋炽忽然认真地说:“沈怀铭,你要一直好好的。”

      你要一直好好的。

      这句话突然撞进心里,猝不及防,狠狠一颤。

      沈怀铭猛地闭上眼。
      指尖死死扣着门框,指节发白。

      现在死……好像不太好。

      不是怕疼,不是怕痛,不是怕身后的议论。
      是他忽然有一种极其微弱、极其荒唐、几乎撑不起任何希望的念头——
      如果他就这样死了,宋炽以后万一……
      万一哪天想起他了,会不会难过?
      会不会觉得,当年那个人,怎么就这么没了?

      他不能让宋炽难过。
      哪怕宋炽早就不在乎他了,他也不想以这种方式,留在宋炽的记忆里。

      还有妈妈。
      虽然她早就不在了,可他记得她摸着他头的温度,记得她说“要好好照顾自己”。
      他要是就这么死了,怎么跟她交代。

      还有那些药,医生说坚持治疗会好起来。
      他还没试过好好治,还没给自己一个机会,就这么认输……
      好像有点不甘心。

      更重要的是——
      他不想死得这么狼狈。
      不想在一个没人在意的黄昏,从教学楼顶上跳下去,变成别人口中一句轻飘飘的“可惜了”。
      不想让沈叙那样的人,对着他的尸体,还要骂一句“丢人现眼”。

      现在死,太便宜了。
      也太……不干净了。

      他深吸一口气,冷风灌进喉咙,呛得他微微咳嗽。
      胸口的闷痛更重了,躯体化的症状几乎要把他淹没,幻听还在耳边不停叫嚣,让他跳下去,让他解脱。

      可他还是缓缓收回了手。

      再等等。
      现在不太好。
      再忍一忍。

      就忍一忍。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得压垮了他全身所有力气。
      他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
      双腿弯曲,胳膊抱住膝盖,把头深深埋进去。

      没有哭,只是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像一只被全世界抛弃的小动物,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独自撑着最后一点呼吸。

      再忍一忍。

      忍过这阵崩溃。
      忍过这次幻听。
      忍过这波躯体化的疼痛。
      忍过今天,忍过今晚,忍到明天,再忍一天。

      他不知道自己要忍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忍下去有没有意义,不知道会不会有一天不用再忍。
      他只知道,现在不能死。
      现在死,太草率,太狼狈,太对不起曾经被人认真喜欢过的自己。

      风还在吹,楼道里依旧安静得可怕。
      他就那样蜷缩在楼梯转角,一动不动,像一尊快要风化的雕像。

      脑子里的声音还在逼他。
      “别忍了,反正都一样。”
      “忍也不会变好。”
      “你只会越来越痛苦。”
      “现在跳下去,立刻就不疼了。”

      他捂住耳朵,用力摇头,声音压抑又沙哑:
      “……再忍忍……就忍一下……”

      一遍又一遍,像在祈祷,像在哀求,像在跟自己谈判。

      再忍忍。
      再忍忍。

      不知道过了多久,上课铃声响了。
      尖锐的铃声刺进耳朵,让他过度敏感的神经猛地一抽,头痛欲裂。
      他慢慢松开手,扶着墙壁,一点点站起来。
      腿很软,眼前发黑,几乎站不稳。

      他没有去教室,而是转身往下走,回到了那间他常躲的僻静楼梯间。
      还是那个角落,还是一样的冰冷。

      他缩回去,重新把自己藏起来。

      手腕上的旧伤口又被扯到,隐隐作痛。
      他没有再碰任何尖锐的东西,只是安静地坐着,任由情绪麻木、躯体疼痛、幻听幻视轮番折磨。

      死的念头没有消失。
      只是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像压住一块滚烫的炭,隔着一层皮肉,灼烧着五脏六腑。

      现在不行。
      现在不太好。
      只好忍着。

      这简单的一句话,成了他在深渊里唯一的支撑。
      微弱,可笑,摇摇欲坠,却支撑着他没有迈出那一步。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放学的人群喧闹而过,声音从远处传来,模糊又遥远。
      沈怀铭依旧缩在角落,眼神空洞,面色苍白,整个人瘦得仿佛一碰就碎。

      他不吃,不喝,不动,不说话。
      只是忍着。

      忍到天黑。
      忍到夜深。
      忍到所有尖锐的痛苦,再次沉淀成麻木。
      忍到那股不顾一切想死的冲动,慢慢退去。

      忍到他终于可以对自己说:
      今天,活下来了。

      虽然活得狼狈,活得痛苦,活得毫无意义。
      但他活下来了。

      而城市另一端,宋炽正叼着一根烟,靠在路灯下,和朋友打闹。
      忽然又是一阵莫名的心口发闷,没来由地烦躁。
      他皱了皱眉,把烟摁灭在垃圾桶上,低声骂了一句。

      “炽哥,咋了?”
      “没事。”宋炽踢了踢脚边的石子,语气桀骜又不耐烦,“就是有点烦。”

      他不知道,这一刻,有一个人正在为了不死去,用尽全身力气忍着。
      不知道那个人刚刚站在楼顶边缘,差一点,就永远从他的世界里消失。
      不知道那个人把所有绝望、所有崩溃、所有想死的念头,全都一个人咽了下去,死死压住,只换来一句——
      再忍忍。

      沈怀铭的挣扎,依旧无人知晓。
      无人看见。
      无人心疼。

      只有他自己,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靠着一句单薄的“再忍忍”,硬生生把自己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

      然后继续忍受。
      忍受抑郁,忍受焦虑,忍受幻听幻视,忍受躯体化,忍受失眠厌食,忍受孤独,忍受思念,忍受一切。

      因为现在死,不太好。
      所以只好忍着。
      一直忍。
      忍到不知道哪一天,忍不下去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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