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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深渊无声 她的世界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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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彻底沉下来时,沈怀铭还缩在楼梯间的角落。窗外的风卷着灰云压过低矮的楼顶,教室里渐渐空了,放学铃声在走廊里荡开一圈又一圈,最后也慢慢消散。整栋教学楼只剩下他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灰尘掉落的声音。
手腕上的伤口已经不怎么流血了,血痂紧紧黏在皮肤上,又干又涩,带着钝钝的疼。他把袖子往下扯了扯,遮住那一片刺目的红,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什么。其实这里根本没人,他只是习惯性地藏,藏起伤口,藏起情绪,藏起所有快要溢出来的破碎。
躯体化的症状又一次毫无预兆地砸下来。
先是胃里一阵剧烈的抽搐,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拧住,疼得他瞬间弓起身子,额头抵在冰冷的墙壁上。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滑,浸透了额前的碎发,黏在皮肤上,又冷又痒。紧接着是胸闷,胸口像堵着一块浸了水的棉絮,沉得他喘不上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手脚开始发麻,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小臂,再到肩膀,最后连带着半边身子都失去了知觉,只有一阵阵尖锐的麻痛往骨头里钻。
他咬着下唇,死死忍住不发出声音。牙齿陷进柔软的唇肉,血腥味在口腔里散开,这一点真实的痛感,勉强能把他从快要失控的躯体感受里拉回来一点。
幻听就在这时炸开。
不是模糊的细碎声响,是清晰得如同贴在耳边嘶吼的声音。
“你怎么还不去死。”
“留在这儿只会拖累别人。”
“沈叙说得对,你就是个恶心的同性恋。”
“你妈要是看见你这样,一定后悔生了你。”
“宋炽也不要你了,没人要你了。”
最后一句,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宋炽。
这个名字一出现,所有麻木瞬间崩塌,情绪毫无征兆地崩溃。
他没有大哭,只是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眼泪安静地往下掉,砸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越忍,抖得越厉害,到最后浑身都在颤,呼吸急促得近乎窒息,眼前一阵阵发黑。他伸手抓住自己的头发,用力往下扯,像是想把脑子里那些嘈杂的声音一起扯出来。
“别吵了……”他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又哑又涩,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别吵了……”
可没用。
幻听不会停。
那些指责、辱骂、嘲讽,一遍又一遍在脑子里循环,挥之不去,赶之不走。
恍惚间,幻视又出现了。
他看见楼梯口站着一个人。
身形挺拔,校服随意敞着,左耳的耳钉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一点冷光,嘴角勾着一点散漫又张扬的笑。是宋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眉眼桀骜,眼神明亮,像一束不顾一切撞进他灰暗世界里的光。
沈怀铭的呼吸猛地顿住。
他下意识伸出手,想碰一碰那个人的衣角,想叫一声他的名字。可指尖伸到一半,眼前的人影就开始模糊、扭曲,像被风吹散的雾,一点点变淡,最后彻底消失在空气里。
什么都没有。
只有空荡荡的楼梯,冰冷的墙壁,和他一个人。
又是幻觉。
他垂下手,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
原来想念到极致,连见一面,都只能靠幻觉。
宋炽现在在哪里?
应该又和那群朋友在校门口晃悠吧,叼着烟,斜靠着墙,和人说笑打闹,依旧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校霸。他可能又考了倒数第一,被班主任骂得狗血淋头,却依旧一脸无所谓;可能又打了架,校服上沾着灰尘,眼神桀骜不驯;可能在放学路上买一杯甜腻的奶茶,边走边喝,自在又轻松。
他不会知道,在这座城市的另一角,有一个人因为他的名字,崩溃到浑身发抖。
他不会知道,沈怀铭每天都在靠幻觉才能看见他。
他不会知道,沈怀铭的手腕上布满了伤口,每一道都藏着对他的想念和无处安放的痛苦。
他们早就分开了。
彻底,干净,不留余地。
沈怀铭的所有挣扎、崩溃、病痛、绝望,都和宋炽无关。
想到这里,心脏又是一阵尖锐的抽痛。
他慢慢捡起掉在地上的玻璃碎片,指尖冰凉。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
锋利的边缘再次划过皮肤,比上一次更深,更用力。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淌,一滴接一滴,落在地上,连成细小的血线。尖锐的痛感瞬间席卷全身,却奇异地压下了脑子里的嘈杂,让他混乱的意识清醒了一瞬。
疼。
好疼。
可心里的闷堵,好像轻了一点点。
他就那样看着血不断流出来,眼神麻木,没有丝毫恐惧,也没有丝毫后悔。仿佛那不是自己的身体,只是一个用来承载痛苦的容器,疼一点,再疼一点,也许就能撑得更久一点。
不知过了多久,头晕越来越严重,眼前阵阵发黑,体力流失得太快,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身体软软地靠在墙上,眼皮沉重得快要睁不开,意识在幻觉和现实之间来回拉扯。
他看见妈妈朝他走过来,眉眼温柔,伸手想摸他的头。
他看见沈叙满脸嫌恶,指着他骂恶心。
他看见老师同学疏远的眼神,看见成绩单上不断下滑的名次,看见药盒上密密麻麻的副作用。
最后,所有画面都变成了宋炽。
宋炽笑着叫他的名字,
宋炽把肉夹进他碗里,
宋炽在阳光下对他伸手,
宋炽转身离开,再也没有回头。
“宋炽……”他轻声呢喃,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重的哭腔,“我好想你……”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在哭,又像在笑。
等他终于勉强恢复一点力气,从楼梯间走出去时,天已经完全黑透了。校园里空无一人,路灯昏黄的光拉长他单薄的影子,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轻飘飘的,反应迟钝得厉害。有人从校门口经过,不小心撞了他一下,他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身体猛地一缩,浑身紧绷,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对周围的过度敏感,已经快要把他逼疯。
一点点意外触碰,都会让他瞬间陷入紧张;一点点陌生的声音,都会在耳朵里被无限放大,吵得他头痛欲裂;就连路灯的光线,都觉得刺眼得难受,只能低着头,一步步往前挪。
回到家,门锁轻轻转动,客厅里一片漆黑。沈叙应该又出去打牌喝酒了,也好,不用再面对那些辱骂和指责。他轻手轻脚地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反锁,把所有黑暗和肮脏都隔绝在门外。
房间很小,很闷,只有一盏小夜灯亮着微弱的光。
他没有开灯,就那样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胃里的反酸感再次涌上来,他捂住嘴,强忍着恶心。从早上到现在,他一口东西都没吃,水也只喝了几口,可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什么都咽不下去。曾经他还能勉强逼自己吃一点白粥,现在连强迫都做不到,食物对他而言,只是一种让人反胃的负担。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
桌上堆着厚厚的习题册和试卷,字迹工整,却很久没有新的笔记。曾经他可以在这里坐一整晚,刷题、背书、做题,乐在其中,因为心里有期待,有想要一起奔赴的未来。可现在,那些书本只让他觉得烦躁,翻开一页,字都认识,却连不成意思,脑子一片空白,反应慢得像生锈的机器。
医生开的药放在桌角,他拿起水杯,倒了水,吞了两片。
药的副作用很快显现,头晕、恶心、手脚发软,他趴在桌上,闭上眼睛,想试着睡一会儿。
可入睡困难,依旧像一道跨不过去的墙。
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混乱的画面,幻听依旧没有停,那些声音在黑暗里更加清晰。他翻来覆去,从书桌前挪到床上,蜷缩在被子里,浑身发冷。明明盖着被子,却像泡在冰水里,从里到外,凉得透彻。
整夜整夜,他都在半梦半醒之间。
一会儿梦见宋炽离开的背影,一会儿梦见沈叙凶狠的巴掌,一会儿梦见自己手腕上的血流了满地,一会儿梦见所有人都指着他骂。每一次惊醒,都是一身冷汗,心跳快得快要冲出胸腔,然后再也睡不着,睁着眼,直到窗外微微发亮。
天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对别人而言,是新的希望,对沈怀铭而言,只是新一轮痛苦的循环。
他起床,洗漱,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窝深陷,眼底是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没有一丝血色。曾经干净舒展的眉眼,如今只剩下麻木和疲惫,眼神空洞,没有一点光亮。校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瘦得脱了形,几乎认不出是曾经那个风光无限的年级第一。
他换了一件长袖校服,刻意把袖口扯得长一点,遮住手腕上的伤口。新旧交错的疤痕,一层叠一层,像他所有无法言说的情绪,永远藏在看不见的地方。
走到学校,早读课的铃声已经响了。
教室里书声琅琅,同学们都在认真读书,只有他,坐在座位上,低着头,一动不动。同桌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最终还是转过头,没有开口。越来越多人开始疏远他,觉得他奇怪、阴沉、难以接近。
没有人知道,他此刻正被躯体化的疼痛折磨着,胸口闷痛,腹痛,手脚发麻,所有痛感一起涌来,让他连坐直都费劲。
没有人知道,他脑子里正响着无数嘈杂的声音,幻听幻视交替出现,快要把他的精神撕碎。
没有人知道,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很久没有过一丝一毫开心的情绪。
老师叫他的名字,让他站起来回答问题。
他愣了好几秒,才慢慢起身,反应迟钝得让整个教室都安静下来。
“沈怀铭?”老师又喊了一声。
他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脑子一片空白,明明是很简单的问题,他却什么都想不起来。说话的速度慢得让人着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不知道……”
教室里响起几声细碎的议论。
“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以前不是很厉害吗?”
“好奇怪啊,是不是精神出问题了?”
那些议论声,在他过度敏感的耳朵里被无限放大,像针一样扎进心里。他脸色更加苍白,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幻视又出现了。
他看见宋炽坐在教室后面,一脸心疼地看着他,想朝他走来。
他多想告诉宋炽,他很难受,他撑不住了,他好想他。
可下一秒,人影再次消散。
终究只是幻觉。
他缓缓坐下,把头埋在臂弯里,再也不想抬起来。
情绪在这一刻再次崩溃,眼泪无声地浸湿衣袖,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躯体化的疼痛、幻听幻视的折磨、失眠的疲惫、厌食的虚弱、所有人的疏远、对宋炽的想念、对家庭的绝望……所有一切,在这一刻彻底压垮了他。
他真的撑不住了。
脑子里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活着,真的好疼。
如果就这样结束,是不是就不用再痛了。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再也挥之不去。
像一颗种子,在黑暗的深渊里,疯狂生根发芽。
他趴在桌上,肩膀不停颤抖,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
教室里的读书声、老师的讲课声、同学的议论声,越来越远。
他好像又看见了宋炽,在阳光下对他笑,伸手对他说:“沈怀铭,过来。”
这一次,他没有再清醒地意识到那是幻觉。
他只想朝着那束光,走过去。
再也不回来。
而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头。
宋炽正靠在校门口的墙上,和朋友说笑,忽然毫无预兆地心口一疼,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得他喘不上气。
“炽哥,你咋了?”朋友问。
宋炽皱了皱眉,揉了揉胸口,漫不经心地开口:“没事,不知道咋回事,突然疼一下。”
他不知道,这阵莫名的心悸,是因为沈怀铭正在深渊边缘,快要彻底坠落。
他永远不会知道,这座城市里,有一个人,正为了他,为了生活,为了无边的痛苦,一点点走向毁灭。
沈怀铭的所有绝望,所有崩溃,所有伤口,所有病痛,都无人知晓。
无人过问。
无人救赎。
只有他一个人,在重度抑郁的黑暗深渊里,无声地挣扎,无声地枯萎,最后,即将无声地坠落。
没有光,没有希望,没有尽头。
只有无尽的、漫长的、刺骨的痛苦,陪着他,走向最后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