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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无人自愈 一个人也可 ...

  •   夜风吹在身上,已经不是凉,是刺骨的冷。

      沈怀铭坐在公园长椅上,不知道坐了多久。远处的车流声渐渐稀疏,路灯的光晕一圈圈晕开,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他没有动,没有抬手,没有叹气,甚至连呼吸都轻得快要消失。

      刚才那一通爆发,像是把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也抽干了。
      愤怒褪去之后,剩下的不是轻松,而是更深更沉的麻木。

      好像整个人被泡在冷水里,四肢沉重,脑子空白,感官一点点关闭。

      他摸了摸书包内侧,药盒还在,硬硬的一块,隔着布料抵着肋骨。医生说要按时吃,饭后吃,不能漏,不能断。可他从医院出来到现在,一口东西都没吃过。

      不是不饿,是根本没有“饿”这种感觉。

      胃里常年空荡荡的,偶尔会抽痛,会反酸,会一阵一阵恶心,可只要一想到食物,喉咙就像被什么堵住,咽不下去。以前为了维持体力,还能勉强逼自己吃两口白粥,现在连逼都逼不动。

      他看着自己的手。
      骨节分明,手指细长,从前写字干净利落,现在却微微发抖。

      不是冷的,是控制不住的抖。

      躯体化的症状越来越频繁。
      有时候是胸口闷痛,像被一只手攥住,喘不上气;
      有时候是手脚发麻,从指尖一直麻到胳膊,半天缓不过来;
      有时候是头晕眼花,站不稳,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还有时候,全身肌肉紧绷,酸痛得像是被人打过一顿,明明什么都没做,却累得只想躺着。

      他慢慢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并不安静。

      幻听已经出现很久了。
      一开始只是模糊的声音,像有人在远处说话,细碎、嘈杂,听不真切。他以为是太累,是耳鸣,忍一忍就过去。
      后来越来越清晰。

      有人在骂他。
      “恶心。”
      “变态。”
      “你怎么不去死。”
      “你妈都嫌你丢人。”
      “沈叙说得对,你就是个废物。”

      那些声音不是来自外界,是直接响在脑子里。
      清晰、刻薄、一字一句,扎进骨头里。

      他猛地睁开眼,四周空荡荡,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
      没有人。
      什么人都没有。

      是幻觉。

      他知道。
      可越是知道,越害怕。

      紧接着,幻视也来了。

      恍惚间,他看见长椅旁边站着一个人影。
      身形熟悉,校服松松垮垮,左耳闪着一点银光,嘴角勾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

      是宋炽。

      沈怀铭的呼吸猛地一顿。

      他几乎要伸手去碰,指尖伸到一半,人影却散了。
      像雾气被风吹开,什么都没留下。

      又是幻觉。

      他垂下手,指节微微蜷缩。

      连想念,都只能靠幻觉来满足。

      他们早就分开了。
      宋炽不会来找他,不会看见他这么狼狈的样子,不会知道他病得这么重。
      宋炽依旧是那个桀骜不驯的校霸,倒数第一,整天晃悠,活得热闹又喧嚣。
      而他沈怀铭,在无人看见的角落,一点点腐烂。

      多么公平。

      一个在阳光下堕落,
      一个在黑暗里枯萎。

      他坐得腿麻,终于慢慢站起身。
      不知道要去哪儿,家不想回,学校不想去,没有地方可以去。

      街上几乎没人了,便利店的灯还亮着,玻璃门上倒映出他的影子。
      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嘴唇没有血色,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从前那个温和干净、眉目舒展的学霸,已经看不出一点样子。

      他走到便利店,买了一瓶矿泉水。
      冰凉的水滑进喉咙,刺激得他一阵发颤。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感觉。

      情绪麻木到了极点。
      不难过,不伤心,不委屈,不愤怒。
      什么都没有。
      像一潭死水,扔一块石头下去,连涟漪都不会有。

      可这种麻木,又会在某个瞬间突然碎裂,然后迎来一场毫无预兆的崩溃。

      没有原因。
      没有触发点。
      可能只是风吹得大了一点,可能只是灯光太亮,可能只是听见一声陌生的咳嗽。
      眼泪就毫无征兆地掉下来。
      不是大哭,是安静地、不停地流,止都止不住。
      心脏抽痛,浑身发抖,呼吸急促,像要窒息。

      他蹲在路边,抱着膝盖,把头埋进去。
      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哭到最后,连眼泪都干了,只剩下空洞的疲惫。

      等情绪稍微平复,他才慢慢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反应越来越迟钝。
      别人跟他说话,他要愣好几秒才能反应过来。
      别人问一句,他要很久才能答一句,声音轻、慢、沙哑,像生锈的机器在勉强运转。
      老师上课叫他回答问题,他站起来,脑子一片空白,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同学看他的眼神,从敬佩变成疑惑,再变成疏远。
      他都不在意。
      或者说,他已经没有力气在意。

      对周围环境的过度敏感,快要把他逼疯。

      一点点声音都会被无限放大。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走廊里的脚步声,别人小声说话的声音,风吹窗户的声音,甚至自己的心跳声。
      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在耳朵里炸开,吵得他头痛欲裂。

      一点点光线都觉得刺眼。
      白天不敢抬头看太阳,教室里的灯太亮,他只能低着头,用书本挡住眼睛。
      晚上不敢关灯,又怕灯太亮,只能开一盏小夜灯,昏昏沉沉熬着。

      一点点触碰都让他紧张。
      别人不小心碰一下他的胳膊,他都会猛地一缩,浑身紧绷,像受惊的小动物。
      厌恶肢体接触,厌恶人群,厌恶热闹,厌恶一切靠近。

      他只想躲起来,躲到一个没有人、没有声音、没有光的地方。

      回到学校之后,他的状态一落千丈。

      成绩不再稳定,作业经常不交,上课要么发呆,要么趴着,整个人昏昏沉沉。
      老师找他谈话,他站在办公室里,低着头,半天不说话。
      问一句,答一句,语速慢得让人着急。

      “沈怀铭,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
      “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有点。”
      “要不要回家休息?”
      “不用。”

      他不能回家。
      回家只会面对沈叙的辱骂、猜忌、甩脸色。
      那个地方,早就不是家,是牢笼。

      学校也好不到哪里去。
      只是一个稍微大一点的、人多一点的牢笼。

      他开始逃课。
      不是像宋炽那样去玩、去晃悠,而是躲在教学楼最顶层的楼梯间里,缩在角落,抱着膝盖发呆。

      一躲就是一整天。

      不吃不喝,不说话,不动弹。

      躯体化发作的时候,他蜷缩在地上,浑身冷汗,腹痛、头痛、胸闷一起涌上来,疼得他浑身发抖,却咬着牙不发出一点声音。

      幻听在这个时候最清晰。
      “你怎么还活着。”
      “活着浪费空气。”
      “没人在乎你。”
      “沈怀铭,你就是个累赘。”

      他捂住耳朵,把头埋得更深。
      没用。
      声音直接来自脑子里,挥之不去。

      某一天,疼痛和幻觉一起达到顶峰。
      他再也撑不住,视线模糊,手抖得厉害。

      楼梯间角落里,有一块不小心掉落的玻璃碎片。

      他盯着那块碎片,看了很久。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
      疼一点,是不是就可以不那么疼了。

      他慢慢伸出手,捡起碎片。

      冰凉的触感。

      他没有犹豫,在手腕上划了下去。

      锋利的边缘划破皮肤,血一下子渗了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一开始是疼的,尖锐的、清晰的疼。
      可很快,心里的闷痛、压抑、恐慌、无助,好像都被这阵疼痛压下去一点。
      好像终于有什么东西,是真实的。

      不是幻觉,不是幻听,不是虚无的情绪。
      是真真切切的疼。

      他看着血珠滚落,眼神麻木,没有害怕,没有后悔,只有一种诡异的平静。

      血越流越多,染红手腕,滴在地上,绽开一小片暗红。

      他没有处理,就那样看着。
      直到头晕眼花,体力不支,才慢慢松开手。

      玻璃碎片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靠在墙上,喘着气,手腕还在流血。
      没有哭,没有喊,只是安静地看着自己的伤口。

      这是他第一次割腕。
      但不会是最后一次。

      后来,每当情绪崩溃、幻听幻视加重、躯体化疼得受不了的时候,他就会用这种方式让自己清醒一点。

      伤口藏在长袖校服里,一层叠一层,没人看见。
      没人知道,那个看起来温和干净的沈怀铭,手腕上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痕。

      入睡困难,已经成了常态。

      整夜整夜睡不着。
      躺在床上,睁着眼到天亮。
      脑子一会儿清醒,一会儿混乱,幻觉和现实交织在一起。
      有时候看见宋炽坐在床边,看着他;
      有时候听见沈叙在门外骂他;
      有时候感觉有人在盯着他,浑身发毛。

      好不容易眯一会儿,也全是噩梦。
      梦见沈叙打他,梦见别人指着他骂同性恋恶心,梦见妈妈离开的背影,梦见宋炽转身走掉,再也不回头。

      每次惊醒,都是一身冷汗,心跳快得快要炸开。

      然后再也睡不着,只能坐到天亮。

      白天昏昏欲睡,晚上精神紧绷。
      生物钟彻底紊乱,身体被拖到极限。

      同学渐渐开始疏远他。
      他变得沉默、怪异、迟钝、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有人说他高冷,有人说他奇怪,有人说他是不是脑子学坏了。
      没有人知道,他病了。
      病得快要撑不下去。

      他依旧按时吃药。
      药的副作用很大,头晕、恶心、反胃、手脚发软。
      可他不敢停。
      医生说,停了会更糟。

      他怕更糟。

      他怕自己某一天,控制不住,真的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

      可活着,又太疼了。

      疼到每一次呼吸都费力。
      疼到每一次睁眼都绝望。

      他依旧会在恍惚间看见宋炽。
      看见宋炽笑着朝他走过来,
      看见宋炽抢他的笔记,
      看见宋炽把肉夹到他碗里,
      看见宋炽说“沈怀铭,我会一直陪着你”。

      每次看见,他都会愣很久。
      直到人影散去,才意识到又是幻觉。

      心会空一下。
      很轻,却很疼。

      宋炽永远不会知道。
      永远不会知道,他离开之后,沈怀铭变成了什么样。
      永远不会知道,那个为了他努力发光的人,现在连维持正常都做不到。
      永远不会知道,沈怀铭在无数个深夜,靠着割腕的疼痛,才能勉强撑到天亮。
      永远不会知道,沈怀铭重度抑郁、重度焦虑,幻听幻视,躯体化严重,吃不下睡不着,快要崩溃。

      他们早就分开了。
      宋炽的世界,热闹、喧嚣、桀骜、自由。
      沈怀铭的世界,黑暗、压抑、疼痛、孤独。

      两条线,从分开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交集。

      沈怀铭依旧每天机械地活着。
      起床,上学,躲起来,发呆,幻觉发作,情绪崩溃,偶尔割腕,吃药,失眠,天亮。

      循环往复。
      没有尽头。

      他像一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植物,没有阳光,没有水,慢慢枯萎,慢慢腐烂。
      没有人浇水,没有人修剪,没有人看见。
      也没有人在乎。

      手腕上的伤口越来越多,藏在袖子深处,像他所有的情绪,不见天日。

      躯体化发作越来越频繁,疼得他站不稳,走不动,只能蜷缩着忍耐。
      幻听幻视日夜不停,把他的精神一点点撕碎。
      反应越来越迟钝,说话越来越慢,像一个提线木偶,失去了所有情绪和活力。

      吃不下,睡不着,笑不出,哭不动。

      麻木,崩溃,麻木,崩溃。

      他坐在楼梯间,看着窗外一点点暗下来。
      天色阴沉,像他的心情。

      手腕隐隐作痛,脑子里声音嘈杂。

      他轻轻闭上眼。

      没有希望。
      没有期待。
      没有救赎。
      没有光。

      只有无尽的、漫长的、无人知晓的痛苦。

      宋炽永远不会知道。
      全世界,都不会知道。

      沈怀铭一个人,在抑郁的深渊里,慢慢下沉。
      沉到再也浮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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