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逢雪》月栖玫香

48、第 48 章

　　大年初一意味着一个全新的开始，钟心意自从归还陌隐海云石之后便觉得如释重负，但又说不清为何一直闷闷不乐，大家你来我往地送了她那么多宝贝她却提不起一点兴趣，要是搁以前估计她得高兴地一蹦三尺高。
　　陆影下午又被杨珩拽走了，到现在都没回来……
　　晚上钟心意自己简单用过饭后就一个人随意晃在院子里赏月，九逢山的月亮十分地清冷，越看越觉得不如水灯节那夜在顺安城里看到的月色那般美好……
　　“喵—”小狸花从她脚边冒出来，肥肥的肚子蹭着积雪，留下沟壑。它走着标准的猫步靠近钟心意，钟心意叫了几声小狸花，它喵一声当做回应，钟心意感觉它好像是要自己跟着它走似的，一直蹭着她的裙裾，钟心意好奇心起，便由着它带路，想要一探究竟。
　　狸花一步三回头，将她引到了祠堂，钟心意看着门上的大匾，犹豫再三还是决定进去看看。祠堂里只点了一只蜡烛，十分幽暗。这地方本就极其僻静，钟心意对着祠堂里供奉的牌位看呆了，完全没注意到什么时候小狸花已经悄悄出去了。
　　九逢山门派原已有百余年历史，历任山主的牌位都供奉在此，她一排排看过去，最后确定了一个牌位应该就是陌隐的师傅……
　　钟心意从香案上请三支香，诚心道：“晚辈误入此地，扰各位前辈清净，还望见谅。” 说完又恭敬鞠了三躬，她环顾四周这时更疑惑小狸花为何引她至此？
　　脚边有个光点突然滚了过来，钟心意定睛一看发现形状很奇怪，定下心神仔细一瞧这才确定竟是一只自制的炮仗！捻子眼看将要燃尽，她想跑出去，但惊吓之中又起身太猛致脑袋一阵眩晕，眼前全是金星，一时间看不清路。
　　“哎呦—！”
　　钟心意突然听见不远处一声喊叫，似是圆墩儿扑通摔倒在地发出声响，她预感炮仗马上就要炸开了，根本来不及等眼前视线变得清明，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就猛地跑着扑过去，趴在地上咬紧牙关却毫不犹豫地将圆墩儿死死护在了身下。
　　“噼里啪啦——”
　　一阵热闹声响后，钟心意下意识捂住圆墩儿的耳朵，响声终于停止，她确定二人安全后，才敢缓缓睁开眼睛，第一时间去看身下的圆墩儿，他这会儿被吓得蜷缩着，在不停地瑟瑟发抖，紧闭着眼睛根本不敢睁开分毫。
　　钟心意急切地问他：“你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
　　圆墩儿被吓傻了似的，始终不敢睁开眼，只是眼角有泪珠滚落。
　　钟心意叹口气，揉揉自己磨破的疼痛手腕，勉强坐起来，抚摸着他的头顶哄小孩子似的哄了半天。圆墩儿慢慢终于不再发抖，但始终没有回答她的问题，钟心意担心他受伤，没办法只好自己动手在他身上仔细翻看检查，确认只是有些浅显的皮外伤后这才放心。
　　圆墩儿却突然挣扎着从地上坐起来，钟心意还没反应过来时一下子扑到她怀里，紧紧抱着她在她颈子边撒娇，眼泪止不住地流，糊了满脸，看样子被吓得够呛，嘴里还不停地嘟囔着：“心意姐姐，心意姐姐……”
　　钟心意听他叫狐狸精听多了，还是头一回听他这么乖巧地叫姐姐，便在他背上轻拍几下，慢慢安慰他，嘴里一直安慰他道：“别怕，没事了，没事了啊……”
　　陌隐和苍衙一行人被这突兀的声响吓到匆匆赶来时，那个看守祠堂的弟子也恰好回来了，而钟心意此时正坐在祠堂中央的地上给圆墩儿擦眼泪。
　　陌隐抬脚就急忙要上前查看钟心意情况，突然想到什么又收回脚，站在她面前投下的高大影子将她瘦小的身子完全覆盖住，却是大声对看守的弟子怒吼道：“擅离职守！该当何罪？”
　　那弟子见山主大发雷霆，心道大事不妙，吓得赶紧跪下认错：“禀山主，弟子一时大意才被圆墩儿欺骗支开，听见……听见异响后便匆匆赶回……请山主责罚！”
　　陌隐看圆墩儿将脸埋在钟心意肩后心虚的样子，就猜到了事情原委，又瞥见钟心意两只手腕内侧的伤口冒着红肉血珠，应该是重重摩擦到地上所致，一时间不可遏制地怒气上涌，声音自然而然严厉地责备道：“山规严惩！自去领罚！”
　　圆墩儿此时当然知道自己犯下大错，山主师兄发起火来他是断然承受不住的，大气不敢出，只期望能蒙混过去。
　　“你——！胆敢在师祖面前放肆！今日我便罚你跪在祠堂闭关思过，一月时间一天都不能少，任何人不得探视！”
　　圆墩儿一听要被关在这阴冷的地方跪上一月！抖地更厉害了，泪珠子一串串掉个不停，陌隐过去强制要拽他，却被钟心意“啪——”地一声清脆地打掉了手……
　　“此事因我而起，山主就算要责罚，罚我一人好了！”
　　“你……”陌隐何时见过这阵仗？在这山上谁人敢当中如此清脆地驳他的面子？一时间话堵在喉咙，说重又不敢，说轻了自己这个山主没面子，一时间竟只能语塞。
　　偏钟心意目视前方一脸坚定，毫不退缩。陌隐还是第一次发号施令敢有人不服，他生气圆墩儿不知分寸，却偏拿钟心意没有一点办法……
　　“你要是没想好怎么罚我，我就先带这孩子去上药，之后山主要打要罚悉听尊便就是！”
　　一群人站在后面看戏，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在这九逢山中竟有人敢如此和山主作对？本以为山主将要大发雷霆，结果他竟什么也没说就由得这一大一小二人出去了……苍衙站在陌隐身后最近的地方，见他眉眼间虽是怒气，但更多的是无可奈何的模样，稍微松口气心道圆墩儿这小子真是背靠大树好乘凉啊……
　　苍衙道：“山主，圆墩儿看起来伤得不轻，我暂先去查看下他的伤势。”
　　陌隐点点头，苍衙多少能猜到他的意思，他这会儿担心钟心意的伤势远比想惩罚她更多……
　　于是，一瓶有奇效的擦伤药膏在钟心意回房之前已经被送到房中……
　　出了祠堂，一路上圆墩儿倒是乖巧地任由钟心意牵着，钟心意为他擦药，圆墩儿疼得龇牙咧嘴但就是不肯叫出声，忍痛皱眉的小大人模样在钟心意看来更惹人心疼。
　　“疼就叫出来，我又不是你那冷酷无情的师兄，别害怕！”
　　话音刚落，圆墩儿“哇—”一声哭出来，钟心意拿帕子给他抹泪，自己继续低头小心为他擦药，细皮嫩肉的伤得都看见里面的肉了，擦完药又轻轻吹了几下，道：“好啦！”
　　圆墩儿见她丝毫不顾自己的伤，竟然先给他擦药，这样温柔软语的呵护就连他的师兄们都从未给过他，小孩子不懂得如何用词语来表达，但是心中对一个人的好坏善恶都明镜儿似的。
　　“这下知道厉害了吧？起了整别人的心思，反倒伤了自己！这就叫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看来你的祖师爷也看不惯你，让你偏偏摔一大跤跑不出去！”
　　圆墩儿现下只觉得眼眶发热，抱着钟心意想撒娇，又有些不好意思，抽泣着问道：“你怎么不给自己上药？”
　　“我可是有名的大夫，当然要先照顾病患了！何况你还是个小孩子。”
　　圆墩儿看着她眼睛，问道：“我故意整你你不恨我吗？为什么还要救我？”
　　“我不恨你，但是，你虽然是个小孩子却要答应我，以后决不能再任性妄为！再闯出大祸来我可不会救你了！”
　　“我能叫你姐姐吗？”
　　钟心意笑道：“你不是已经叫了吗！”
　　小孩子经过真么大的惊吓很快就犯了困，钟心意看他睡着准备悄悄离开，没想到圆墩儿突然拉住她的手问道：“心意姐姐，我害怕，万一山主过来又要罚我怎么办？”
　　钟心意觉得好笑，自作孽不可活，遂道：“那你就受着吧，男孩子顶天立地的，挨打要立正！”
　　第二日天还未亮，云开就敲响她的房门。他打算今日早点出发，还能趁着日光多赶些路。
　　相比云开的急切，钟心意显得有些拖拖拉拉，云开替她背上行李，钟心意突然道：“对了，陆影和杨珩出去昨夜没回来，我们要不等她回来再……”
　　“不用等她，昨天杨将军已经急匆匆地带她下山了！”
　　“什么……？哦——”
　　这倒奇怪，杨珩那晚突然杀到这里，后又一声不吭急不可耐地带走了陆影，他们之间必定有什么不为外人所知的情况……
　　云开这时才发现她手腕上的纱布，轻轻捧起她的手问道：“你这手是怎么伤的？”
　　钟心意摇摇，只道：“不小心擦到了，不要紧的。”
　　她身上只带了一个小挎包，临出门前又仔细环顾了这间房，以前做梦都想上九逢山拜师学医，现在竟然要离开了，住在这里的这段日子好似是一场梦，梦醒了，她也没有理由再留下了。
　　陌隐知道她今日要下山，看见她跟在那个男人身后的背影时，竟不知道要上前再说些什么，一个人走到秋千架后面，望着眼前山间的层叠缥缈，头一回觉得这九逢山的一切竟是如此寂寥……苍衙看着陌隐孤单的背影，此刻终于明白那个女人带给他的变化，从前的陌隐一惯冷清，但现在更多的是细腻的温情……
　　下山的每一步都很沉重，小斓才和她重逢不久，现在飞不起来就站在她的肩头送别。云开一步三回头，在前面不停地催她，九逢山高处的云在她眼前飘过，让她眼里更氤氲……
　　“心意姐姐！心意姐姐！”
　　钟心意立马回头，却发现是圆墩儿带着小狸花追下了山，身后跟着的——只是苍衙……
　　“姐姐，你能不能留在山上，我不想你走！”小狸花在她的脚边安静地蹭来蹭去，似是对那晚引她去祠堂的行为道歉。
　　“如果你走了，就不会有人对我那么好了……心意姐姐……”圆墩儿拽着她的裙角，死活不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