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探病 ...
-
科举制已经推行几百年，世家的地位不如五姓七望时期，但底蕴犹在。
周王赵三大世家在京城根基最深，其中，以周家为最。趁着新朝初建，周家抓住机会，安排真才实学的族人外任入仕。京城又有周砚行深受皇上信重，周家自然成为京城世家之首。
王家和赵家略逊一筹。
周家老太太出身王家，老人家鬓边白发，圆脸杏眼，慈眉善目，对儿媳妇孙媳妇都很宽和。
林佳月刚踏入松和堂正房，周老太太就招手叫她过来坐，“砚哥儿媳妇快来这儿坐。”
林佳月抿嘴一笑，对老太太微微福身，是问安也是道谢，才款步走到周老太太身旁的椅子坐下。
她不着痕迹觑一眼老太太，嘴角含笑，不像是有难事。林佳月稍稍放心。
周老太太体谅孙媳妇，没有拉着她说话。
没一会儿，门口传来两道清脆的笑声，丫鬟挑开帘子，露出两道窈窕身影。
左边的是周二奶奶段婧妍，她高挑丰腴，容长脸，一双精明的柳叶眼，唇间未语三分笑。
右边的女子袅袅娜娜，一张圆脸与周老太太如出一辙。周三奶奶王雅馨同样出自王家，是周老太太堂弟的孙女。
王雅馨在松和堂很自在，刚进门就笑道：“哎哟，大嫂脚程真快。我还以为自己是头一个来孝敬祖母的孙媳妇，没成想，在院子外遇到二嫂子，在屋子里又碰上大嫂子。”
“可见啊，家里的嫂子们都比我勤快多了。”王雅馨边说边笑，来到周老太太身侧，拉着她的手臂撒娇，“祖母可不许嫌弃我。”
周老太太笑呵呵拍她的手背，“你个惫懒的，下回不是头一个到，就罚你去花园子浇花除草。”说着叫她们坐下，让丫鬟们上茶。
段婧妍跟着笑道：“三弟妹能逗祖母开心，就是最大的功臣了。”
王雅馨挑眉看一眼段婧妍，端起茶来喝，没搭话。
周老太太颔首，“你们两个帮着管家理事，有空闲了再来我这儿说说笑笑，日子也舒坦。”
周家后宅表面上很祥和，殷夫人殷俪芸掌管中馈，两个庶子媳妇帮着打下手，段婧妍管着库房和迎来送往，王雅馨管着厨房和车马。
而林佳月身为殷夫人的亲儿媳妇，却没有碰到丝毫后宅的权利，只在贺砚堂养病。
段婧妍和王雅馨不约而同看向林佳月，对这个大嫂，她们一开始是警惕的，后来发现婆母无意让她染指中馈，林佳月本人好像也还沉浸在喉疾的打击中，整日待在贺砚堂。
她们两个都是京城人，在闺中时见过这位林家大嫂几面，她家世清贵，端庄温婉，诗书满腹。姻缘运更好，早早就定下与周砚行的婚约，不知惹得多少闺秀羡慕。
可惜，临出嫁前，发热坏了嗓子，从此变成哑巴。
可见这人呐，福气都是有限的。
在周家，林佳月的地位很尴尬，被高高供起，丈夫已经成为家中顶梁柱，又是亲婆母管家，没人亏待她。但是身为下一任主母，进门三年，不曾管过家。将来要如何服人？
林佳月感受到两位妯娌的目光，平静地回望过去。她的眼神是真镇定，毫无愤懑不满，倒让段婧妍和王雅馨心里称奇，林佳月竟一点不嫉妒，不着急。
王雅馨和段婧妍陪着周老太太说了一会儿话，林佳月只在一旁听着，不时笑一下，心里疑惑这么久了，殷夫人怎么还没到。
周老太太心里也在嘀咕，自殷俪芸嫁入周家，做事一向妥帖。今儿自己让人去请，她应下了便不会迟到。
这时，崇德院的钟嬷嬷匆匆进门，告罪道：“老太太，我们太太早早出门往松和堂来，路过东花园的时候，瞧见琛哥儿趴在假山上，小脸吓得惨白，伺候琛哥儿的几个丫鬟婆子都不见人影。太太担心孙子，亲自去哄琛哥儿。”
“琛哥儿被吓得不轻，刚被小厮抱下来就冲到太太怀里。太太为了接他，不小心拐伤了脚，现让人去叫太医。不能来松和堂问安，还请老太太恕罪。”
一番话说的屋子里气氛一肃。
周老太太忙关心问：“老大媳妇伤得重不重？琛哥儿呢？”
刚刚还悠哉的段婧妍也跟着揪起心，周琛是她膝下唯一的子嗣，如今两岁多，段婧妍疼他如眼珠子一般。安排去伺候的人都是精心挑选过的，哪里想到会出现这样的事！
钟嬷嬷立即回道：“琛哥儿无碍，只是受了惊吓，得喝几贴安神汤。”接着才说殷俪芸的情况，“太太的脚脖子肿了一大块，现下走动不得。”
周老太太转头吩咐大丫鬟黄鹂，“去库房挑一株好参，再去崇德院守着，听完太医的话再来回我。”又对钟嬷嬷嘱咐：“好好照顾你们太太。”
钟嬷嬷点头应是。
段婧妍赶紧插话，“祖母，琛哥儿人小闹腾，母亲又受了伤，不如我跟钟嬷嬷回崇德院？”她担心儿子，同时也觉得这件事蹊跷。
又不是亲孙子，婆母会为了庶子的儿子弄伤自己？
段婧妍心里闪过数个念头，最牵挂还是儿子的安全，必得亲眼看到琛哥儿才安心。
周老太太知道做母亲的心，颔首道：“你去吧。”
听见婆母和侄子受伤，王雅馨也跟着起身，“母亲受伤，我们做儿媳的正该去伺候，我陪着二嫂一起走吧。”
林佳月一听，庶子媳妇都去了，她作为亲儿媳自然不能躲懒。林佳月起身走两步，与王雅馨肩并肩，表明立场。
见状，周老太太只能摆摆手，“你们都去瞧瞧。”
迈出松和堂，林佳月才想起周老太太还没说出唤她们过来的目的。
——
崇德院是后宅主院，五进五出，飞檐翘角，从院门口的对联到正房的砖缝都透着肃穆庄严四个字。
殷夫人穿着蜜合纱衫，头上的䯼髻斜插着一根碧玺簪，靠坐在床头，先是对着黄鹂感谢一番老太太的关心，打发人回去了，才看向三个儿媳妇，温和道：“你们该陪着老太太说话，怎么都跑我这儿来了？”
段婧妍和王雅馨没急着回答，瞥向林佳月。
林佳月扫一眼殷夫人露在薄被外面的脚腕，白纱布包裹好几层，药油的味道还不曾散去。
林佳月摸了摸腰间的荷包，没有合适的木条展示，回头看看素商。
素商笑着上前，“太太，我们奶奶说，您受伤是大事，儿媳孝敬婆母是本分，怎能不来探望？”
林佳月朝殷夫人点头，肯定素商的意思。
殷夫人和蔼笑道：“太医说没有大碍，养上一阵子便好了。倒是你，都说春杏馆的大夫擅喉疾，你也吃了一年多苦药，怎么不见起色？”
言下之意，觉得春杏馆的大夫不顶用。她拉着林佳月的手，“砚行出门前，我特特嘱咐他留意平溪府的大夫，不知道有没有好消息。”
林佳月笑容差点僵住，忍着没开口反驳，从荷包里掏出自己的回答，“多谢母亲关心，”
每个月出去一次春杏馆看喉疾，她是绝不会放弃的。
殷夫人和蔼道：“你是我周家的儿媳妇，我这两年有精神，还有你两个弟妹帮衬，管家理事还能撑住。可老话说，男主外女主内，你迟早得成为砚行的贤内助啊。”
林佳月羞涩低头，面上闪过绯红之色，心里疑惑殷夫人怎会在这时候提起管家之事。殷夫人知道她不是林芷葭，日常不苛待就是殷夫人心胸不错了。
林佳月知道婆母不是善茬，便不接话，只佯装羞涩。
刚刚还在庆幸林佳月摸不到管家权的段婧妍和王雅馨这会儿心里一咯噔，果然亲生和庶子就是不一样。她们此时想的都是同一件事，决不能丢了手上的差事，便宜林佳月。
要知道，不管是厨房库房，还是送礼车马，都是油水足的差事。管家一年的收入顶得上自己嫁妆两三年的出息。
随着周砚行仕途高升，往来的高官权贵和世家增多，结交的人脉又是另一笔隐形的资源。
殷夫人锐利的眼眸扫过三个儿媳妇的神态，她的视线在林佳月身上停顿片刻。看来林家替嫁进门的姑娘，也不是一张白纸。
段婧妍从进门就环顾四周，没有看到周琛的身影，手上的管家权又面临威胁。她心下焦躁，面上带出几分。
殷夫人瞧得分明，开口道：“钟嬷嬷，去把琛哥儿带来，给二奶奶看看，让她安安心。”
钟嬷嬷笑道：“太太您忘了？我们送琛哥儿回惊鸿院了，白芷亲自去送的。”
殷夫人点点头，一副才想起来的模样，正色沉声道：“琛哥儿是家里头一个孙辈，不止我疼他，就是老太太和老爷，也看重他。婧妍你是武将家里出来的，平日规矩粗疏些也就罢了，琛哥儿必须得伺候好。”
段婧妍面色一白，正欲争辩几句，又听殷夫人接着道：“孩子还小，又受了惊吓。你回去后要好生照看，今儿伺候的人都是你挑出来的，该怎么责罚就不用我教你了。”
“我身边的白芷沉稳又有经验，就拨到琛哥儿身边伺候吧。”
“是，这次多亏有母亲，琛哥儿才没受大罪。白芷是您调教出来的丫鬟，定是得用的。”
段婧妍嘴上奉承，心里恨极，她精心挑出来的人手出了这么大纰漏，还被婆婆安插人到儿子身边。
该说的都说完，殷夫人开始赶客，“好了，我也乏了，砚哥儿媳妇回去休养，你们两个管家也不得闲，都回去吧。”
等三个儿媳离开，钟嬷嬷走到床边，看到裹着白纱布肿上一大圈的脚腕，心疼道：“太太一向聪慧，这次怎么用自损的法子？”
殷夫人不在意笑道：“嬷嬷不必放心上。这点伤，能达到一石三鸟的效果，值得。”
周家大小姐周涵，妾室孙姨娘所出，是周砚行这一辈最大的孩子。孙姨娘先后服侍周老太太和周老爷，与两个主子情分不浅。加上周涵自小养在周老太太膝下，小小年纪就帮着孙姨娘争宠。殷夫人十分不喜周涵，只在面上功夫过得去罢了。
月底周涵的夫家赵家要为找赵老太太做寿，周涵头一次主持大宴，周老太太想带周家女眷去赵家为周涵做脸，殷夫人根本不想去。
再则，王雅馨有孕没声张，可是瞒不过殷夫人的耳目，她想借此划分王雅馨手上的管家权给林佳月，试探一下林佳月。
这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殷夫人要再看看周砚行对林佳月到底是什么心思。
钟嬷嬷身为心腹，清楚殷夫人的计划，叹道：“大奶奶窝在贺砚堂三年，不像是争抢的性子。”顿了顿，又说：“大爷十分孝顺，您是不是再考虑考虑？”
殷夫人黑沉的凤眼闪过冷芒，“那孩子，一心扑在仕途，满脑子都是破案。这可不行。”
钟嬷嬷观望着殷夫人的脸色，不再开口。
“告诉贺砚堂的人，盯紧了。”殷夫人用银勺搅拌着药汤，声音轻细，“一个自小在乡下长大的人，竟然装的这么好，我怎么能放心？”
钟嬷嬷心中一凛，正色道：“太太放心，蒲草谨慎小心，不会出错。林家人再狡猾也落您一筹。”
林佳月身边的两个丫鬟心眼多，将贺砚堂打理得密不透风。可这里毕竟是周家，哪能和殷夫人斗？
若不是周家不想掺和夺嫡之争，林芷葭逃婚之后，这桩婚事便作罢。怎还容得林家换人替嫁？
林佳月还患有喉疾，成了哑巴，让周家跟着丢脸。殷夫人在外交际，有那看不惯的人拿这事刺殷夫人，钟嬷嬷看着心疼。
殷夫人微微颔首，将微苦的药汤一饮而尽，喝一碗清茶去去苦味，接着闭目养神。
林佳月刚回到贺砚堂，素羽喜盈盈地迎上来，“奶奶，大爷回来了，现下在松和堂呢。奴婢已经吩咐人准备晚膳，有一道补身子的茯苓莲子鸡汤，还有杏仁乳酪，加了巴蜀的槐花蜂蜜，甜味清而淡，正合口味。”
动作真快。林佳月计算平溪到京城的距离和路线，昨日周砚行的信件才到家，今日人就到了。
林佳月轻轻扫一眼素羽，留意到她换过衣裳，银红色的褙子勾勒出细腰，面颊的胭脂和唇色都是淡粉色。林佳月移开眼，心想，这些菜是周砚行的口味，又不是她的。
但是林佳月什么都没说，只淡淡点头，绕过素羽回到正房。
素商欲言又止地看向素羽，张嘴又不知说什么，她们是丫鬟，伺候林佳月这么久，很多时候也猜不准林佳月的心思。
也许林佳月不介意？毕竟林佳月早知道她们两个陪嫁丫鬟的作用。
素商快步跟上林佳月。
素羽在原地撇嘴，难怪大爷不想和林佳月圆房，就这冷冰冰的样子，比真正的林家大小姐差远了。
若是林芷葭在，定能把周家上上下下笼络住，哪儿用自己费心神管着贺砚堂？
不过，素羽低头打量黄绡的鞋面，鞋尖点缀一颗圆润的粉色珍珠。要是那样，自己也没有今日在贺砚堂的风光。
林佳月双手撑着软榻上的炕几，凝神思索，殷夫人只是随口一提春杏馆，还是她哪儿露馅了？
瞅见素商回来，林佳月咽一下喉咙，忍住开口的冲动，不能着急。她重新梳理今日发生的事情。林家都没有发现不对劲，殷夫人应该也没察觉才对。
殷夫人素来有大度宽容的名声，可今日为了庶子的儿子摔伤自己，林佳月直觉事有蹊跷。
但脚伤又是真的。
林佳月眯起眼睛，回顾自己建立寻人关系网的前后事宜，确认没有惊动周家人。京城世家高高在上，怎会正眼瞧底层挣扎的人？
正想得入神，忽听素羽高声喊：“大爷回来了！”
林佳月骤然起身，撞入一双幽深如潭的桃花眼。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