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嫁三年后》鹊经年

1、第 1 章 哑巴

　　时值四月，刚过立夏，京城暑气尚不显。

　　贺砚堂早早就用上冰盆消暑。此时，左厢小书房里，伴着书案底下飘散出来的凉气，林佳月正聚精会神地临摹字帖。

　　经过三年苦练，林佳月的簪花小楷已有几分卫夫人的神韵，但是还达不到要求，不能在外书写，以免字迹泄露，被人看出端倪。

　　林佳月刚收笔，丫鬟素商立即上前收走纸张，预备今晚烧掉。对此，林佳月早已习惯，眼风都不曾抬一下，径直绕到茶几边坐下。

　　林佳月口干想喝水，但是扫一眼缠枝莲纹的錾花瓜棱壶，里面益母草的味道直往她鼻子里钻，她宁愿忍着，也不想喝。

　　昨儿是姜枣桂圆茶，今儿是益母草，林佳月心下冷笑，林家的算盘珠子就在她脸上蹦跶，可她是不会让林家如愿的。

　　林佳月盯着嫩如青葱般的手指，唯有右手拇指和食指茧子又粗又硬，仍没养得金尊玉贵，保留了她从前十七年的痕迹。

　　谁能想到长于乡野的林佳月，会摇身一变，成了名门闺秀，还嫁入高门当了周大奶奶?

　　十七岁以前，林佳月跟着猎户养父漫山遍野地跑，射箭、打猎、爬树、采药草，怎会畏热？

　　她扫过书案底下的冰盆，拳头大的冰块消融得只剩龙眼大小，真正畏热的，是她的双胞胎姐姐林芷葭。

　　三年前，养父病逝，养母病重，林佳月本就在苦苦支撑。这时候亲生父母忽然出现，林佳月第一反应就是开心，以为事情有了转机。谁知林家趁人之危，以养母威胁她替嫁。林佳月想起那一幕，心绪骤然不平，亏林家自称京城官宦清流人家！

　　林佳月心里暗骂：呸！外头糊着三层好皮，里头烂得蛆打滚！

　　念着圣贤书装大尾巴狼。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唉，现在骂人带上文气儿了。这三年书没白读。

　　素商抬头瞧见林佳月脸上的讽刺之色，犹犹豫豫道：“大奶奶，你好歹喝一口吧？这对您也好。”

　　林佳月轻笑一声，眼尾上翘，看她的眼神带着几分审视，不软不硬回道：“不如你替我喝了吧。”

　　说话的嗓音不带丝毫女子的温柔婉转，又比男子的嗓音低沉沙哑，仿佛喉间含着粗粒石子。

　　素商心头一跳，拿不准林佳月是不是在暗示别的。自进了周家的门，林佳月就几乎不开口。现在忽然说话，素商满心思考该如何回，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前头是穿着浅碧色素绫短衫的丫鬟，她进门笑道：“大奶奶，太太遣许嬷嬷来报喜了！”

　　林佳月掠过满面笑容的素羽，双眸定定地看着许嬷嬷。这位许嬷嬷是她亲生母亲祝夫人的乳母兼心腹。

　　许嬷嬷脸若银盘，是个有福气的长相，尤其笑起来的时候，显得慈祥又和蔼。她对上林佳月平静无波的眼神，嘴角的笑意僵硬片刻，又继续扬起，“大姑奶奶，大喜！今日辰时一刻，孙少爷瑾哥儿平安降生，吉时得贵子，家里上上下下都欢喜极了。”

　　林佳月嗯一声，点头道：“是件喜事，恭喜大哥大嫂了。”转头吩咐：“素羽，你去库房收拾出护国寺供奉过的那套金虎头平安锁，给小侄儿送去。”

　　今年恰逢虎年。这份礼正好。

　　林家的主子们只有大嫂武敏敏对她最真心，虽然这份真心是因为林芷葭这个名头，林佳月依然承情。

　　而且养母被祝夫人拿捏在手里，林佳月不得不做出妥协，还要彰显世家女子迎来送往的应酬能力。

　　望着端坐上首，姿容高雅的林佳月，如果她不张口说话，许嬷嬷险些认为这是林芷葭。然而定睛一看，面前人是三年前她亲自去乡下接进京的林佳月。

　　许嬷嬷依然笑着，“今儿过来一是为报喜，等瑾哥儿洗三，请姑奶奶回府说说话。二是太太让奴婢传话，您进门三年，该有个子嗣了。”

　　林佳月嘴角微弯，没有女子的羞怯，语气平静道：“周砚行心系姐姐，我一个人如何生子？”

　　站在一旁的素羽和素商向许嬷嬷点点头，周砚行与林佳月仍没有圆房。这件事，周砚行自己不想，周家长辈们都不管，林佳月听之任之，她们也没法子。

　　许嬷嬷垂下眼眸，心想这事儿得回去和太太商量出一个好办法，不能再这么放任下去。林家不惜寻回林佳月替嫁，不止要周家姻亲的名儿，最重要的是周林两家的血脉。

　　许嬷嬷知道祝夫人和林佳月母女不合已久，祝夫人自认是生母，可以摆布林佳月，让她做林家的棋子。可是林佳月却宁愿认一个下等村妇做母，也不肯喊她一声母亲。

　　林佳月悠悠道：“林家是书香清流人家，狐媚之事，不可做。省得玷污了你们林家的清名。”

　　这姑奶奶话里有话，暗暗指责林家别再行事不端呢。许嬷嬷身为祝夫人的心腹，不能落了下风，笑着提醒：“大姑奶奶嗓子坏了，您今儿不该开口。”

　　“素商，素羽，给大姑奶奶备的小木条呢？”

　　林佳月从袖子里抽出一根小木条，上面用端端正正的簪花小楷写着“请回”二字。

　　许嬷嬷非但不恼，反而笑道：“奴婢知道，可周家人多眼杂，既然您应承了当哑巴，还是守口到底的好。”

　　素羽忙表态：“嬷嬷放心，贺砚堂没有旁人。”言下之意，她们已将贺砚堂握在手里，林佳月能说话的事不会传出去。

　　素商看看素羽，又看看林佳月，没有开口。

　　林佳月微微一笑，素羽和素商是林家的丫鬟，她们的家人都在林家，效忠林家主母祝夫人才是她们的本分。

　　就算日夜相处，林佳月也没有起过收揽素商和素羽的心思。

　　同许嬷嬷打交道的多了，林佳月敏锐地捕捉到许嬷嬷在暗暗打量自己，甚至泄露出些许放松的神态。她暗暗提起心应对。

　　许嬷嬷叮嘱，“你们两个都是好的，今后也要尽心伺候奶奶。”等素商和素羽应是，又笑着对林佳月道：“太太吩咐送了十二对红鸡蛋，姻亲同喜。大姑奶奶记得多用些。”

　　还是拐回催生的意图。

　　不管许嬷嬷是立威还是催生，林佳月懒得掰扯，伸出纤细的食指轻扣放在案几上的小木条，端起手边的茶。

　　许嬷嬷这次亲自来一趟，最重要的目的就是来看看这位姑奶奶和昨天的事有没有关系。现在看来是没有。

　　昨天那地方走水，应当只是意外。

　　既然对祝夫人有交待，林佳月又和以往一样，聊几句就端茶送客。许嬷嬷便不再耽搁，躬身行礼后离开。

　　等许嬷嬷一走，林佳月又开口：“去把庄子孝敬的山莓拿来，我想吃。”

　　素羽去送许嬷嬷，留下伺候的素商诶一声出去，还想着林佳月到底是从乡下来的，就是爱吃这些山村野物。芷葭小姐就不喜欢，她动作得快些，不然素羽看见又要念叨，偏偏林佳月不是轻易能说动的人。

　　独自留在书房，林佳月才放松身体靠着软枕，看来她这次找对地方了！

　　当初林佳月只在林家待了一个月就嫁入周家，身边的人不是林家的，就是周家的，一个心腹也无。每天被迫学习林芷葭的言行举止、还要读书，因为林芷葭是才女，她不能太差了。

　　这种情况下，林佳月根本找不到养母被祝夫人藏在哪里。

　　幸好皇天不负苦心人，昨天庄子的人送孝敬，有一篮子山莓送进来，还特地传话，这是在背阳坡长出来的山莓，新奇又清甜，给主子们尝个鲜。

　　林佳月一听就忍不住笑开，不顾素羽的劝阻，当场给庄头赏十两银子。

　　林佳月知道，在素羽和素商眼里，她喜欢吃山间野果，再正常不过。她们都猜不到，这是林佳月早就定下的信号。

　　因为养母最喜欢吃树林里的山莓。

　　林佳月唇畔弯起，摩挲着指节边微微凸起的茧子，她终于找到养母的下落。可接下来要怎么做，她得细细斟酌才行。

　　林佳月还没想出办法，素商就端着果子茶水进来，嘴里催促，“大奶奶，你快些吃完，今儿大爷回来，万一撞见就不好了。”

　　周砚行本就不喜欢林佳月，再被他瞧见林佳月吃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果子，岂不更加厌恶？

　　林佳月侧头看素商一眼，提笔写道：“周砚行回府也要先去松和堂，担心什么？”

　　素商哑口无言。

　　是啊，大爷回府得先去拜见长辈才回自个儿的院子。

　　素商瞥一眼吃得正欢的林佳月，暗道大奶奶除了嗓子不好，别的地方比大家闺秀不差什么。才学了三年就这般模样，要是从小在林家长大，说不定比林芷葭小姐更出色？

　　想到周砚行就要回府，林佳月的胃口都小了一半。

　　扪心自问，周砚行是良配。他才貌俱佳，深受皇上信任，年前就以翰林大学士兼任刑部侍郎的身份入阁，虽在六大阁臣中忝居末位，但年纪轻轻就大权在握。

　　林佳月听周家下人提过，心仪周砚行的贵女就有贵妃生的宝珠公主，淳王爷的孙女，尚书家的小姐等等，个个都有才情有品貌。

　　若不是周林两家早早定下婚约，林家根本高攀不上周砚行。所以，林芷葭一逃婚，林家就算违背祖训也要寻回林佳月。

　　林佳月也是到这时候才得知自己被父母抛弃的真相。林家有祖训，凡是双胎，皆要放逐一人，以保家族富贵绵长。

　　林佳月心内哂笑，什么放逐，说得好听，根本就是抛弃，不管孩子死活。

　　为了家族富贵，将她抛弃；又为了攀附周家，把她寻回。在林家眼中，林佳月就是追求富贵的梯子，需要的时候就摆上，不需要了就撤走。

　　而周家因为不想和贵妃联姻站队二皇子，坚持与林家的婚事，同时还能博一个守诺的美名。

　　林佳月没见过双胞胎姐姐林芷葭，林家人都说她们很像，等林佳月专门模仿林芷葭的言行举止后，便更加难分真假。为了掩盖两人嗓音的不同，林家对外放出消息，林芷葭发热烧坏了嗓子。于是，京城人人都知道，周家大公子周砚行守诺娶病妻，是个真君子。

　　然而想到新婚夜里周砚行冷冰冰的警告声，林佳月忍不住撇嘴。

　　“你今后无需开口。记住，你就是哑巴。”

　　“等你姐姐回来，各归各位。”

　　不自觉念出这两句话，林佳月暗暗怀疑周砚行喜欢林芷葭，而林芷葭另有所爱，不惜逃婚。周砚行因此恼羞成怒，拿她当出气筒。

　　正是周砚行这两句表态，让林家改变了原本的策略，林佳月本来要扮演嗓音难听的林芷葭。被周砚行这么一说，林家直接选择让林佳月当哑巴。

　　林佳月咬下最后一个红彤彤的山莓，她看不透周砚行。除了当哑巴这件事，周砚行对她其实还不错，处处给她体面，周家下人从不敢为难她。

　　成亲三年，周砚行全心扑在仕途。他性情严谨、心思缜密，靠着连破几个大案在刑部站稳脚跟，实现从翰林院到刑部再到文渊阁的跃升。

　　他政事繁忙，一个月能进一次后院就不错，还得先去拜见祖母和母亲，留给林佳月的时间大约就是一两刻钟，两个人吃顿饭，周砚行便离开去前院书房韫玉斋。

　　不用和周砚行圆房，林佳月满意又庆幸。

　　因为周砚行常年住在书房，贺砚堂的主人在不知不觉间就变成了林佳月。

　　珠帘响动，素羽进门禀道：“大奶奶，松和堂派人传话，老太太叫你过去一趟呢。奴婢悄悄问了，不只咱们这里，崇德院、惊鸿院和逐风院都有人去。”

　　林佳月微微颔首，崇德院是婆母殷夫人的住处，惊鸿院和逐风院则是两位庶弟的院子。

　　老太太这是把后院女眷都叫上了。

　　林佳月换上见客的衣裳，月白缂丝对襟纱衫，下配藕荷杭绸百迭裙，袖口处是兰草滚边，和头上朝云髻右侧的白玉兰簪遥相呼应，清新雅致又舒适。

　　林佳月摸一摸塞进荷包的小木条，快步走去松和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