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灭之刃】日黑沉疴》琢骨成纱

7、妒火 也许我从未

　　“今日继国家来人送上了聘礼，我看见了那继国家新任的家主，我未来的夫君，长得一表人才，身姿挺拔，颇有男儿气概。婚期定在下月，嫁衣妆奁皆已备好，只不知，未来夫君可好相处。父亲母亲媒人皆言他人品贵重，英武不凡，治家有方；想来就是我渴望的好男子吧。”
　　“……”
　　“继国家不愧是大家族，规矩繁多，比之出阁前更需谨小慎微。不过夫君待我很好，对我敬重有加，家中事务井井有条，虽钱财出入多废了功夫，但有夫君支持，再累也不怕。继国家尚武重嗣，我要快些为夫君诞下孩儿，夫君一定会高兴。”
　　“……”
　　“夫君忙碌，家族内外总是有处理不完的事务，每每都是独自歇下许久才察觉夫君归来。许是怕扰了我的梦境，夫君深夜方归时，往往不再来我的院子。我与夫君数日才得见到一面，我不可使小性子，只总还是会怀念初嫁时，夫君待我的温柔。”
　　“……”
　　“今日医师前来把脉，我竟然美梦成真了！夫君也很高兴，听说是公务一处理完就离开来我院子了。夫君嘱咐了医师许多，身边人也都交代了个遍。夫君这般在意我，我该去佛堂好好上一柱香，求菩萨保佑，一定要让我们得偿所愿。”
　　“……”
　　“产期将近，家中事务夫君已不让我过问，只安心养着身子便好。夫君待我这般好，我已数月恳请佛祖，望能得偿所愿，为夫君诞下一个优秀的继承人。”
　　“……”
　　“今日生产，苦痛一场，两个孩儿很是可爱，只是可怜我小儿，额上带了那样的印记，夫君很生气，可他毕竟是我儿。好在夫君还是妥协了，答应让他在家长大到十岁。这样也好，十年，说不定能改变夫君的态度呢。夫君给长子取了名字，那幼子就由我来取。缘一，继国缘一，真是好听的名字。妈妈希望你好好长大，妈妈会一直保护你。”
　　“……”
　　“夫君夺走了我的孩儿！岩胜虽是未来继承人，可夫君怎能让他小小年纪离开母亲！他这般年幼，若是被欺负了……对了，夫君不会让旁人欺负他，可是若久不相见，母子情分恐怕……缘一，我的缘一，妈妈只有你了。”
　　“……”
　　“缘一很聪明，比我预想的还要早学会说话。但他总会说一些我听不懂的奇怪的话。我有点不安，夫君本就不喜欢缘一，若是被夫君知道，缘一的日子只会更难过。”
　　“……”
　　“缘一说了一些很可怕的话，我开始意识到缘一眼里的世界似乎和常人不同。这是个很可怕的秘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就连身边贴身伺候的丫鬟我也让他不要暴露。这种事，越晚被发现越好。”
　　“……”
　　“我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了，缘一很懂事，总不愿我时刻待在屋子里闷着，明明自己还是个瘦弱的孩子，时常扶着我在廊上散步。有缘一这样的好孩子，我这一生，也不算辜负了。”
　　“……”
　　“岩胜那孩子找过来了，夫君把他养的很好，不像我可怜的缘一，看着都不大像同龄人了。我想，我应该让他们多多在一起交流，到底是兄弟，培养培养感情，以后就算缘一被送去旁支，有一个家主哥哥在，日子也不会太难过。”
　　“……”
　　“夫君真的很讨厌缘一啊，竟舍得对岩胜施以打骂。我让缘一回屋去，他还小，这样的场景不适合他看。这些年我与夫君情感渐渐淡了，相顾无言，唯一的纽带或许就是名存实亡的‘夫妻’二字和这两个孩子了。只是不知道，还能不能让缘一被夫君接受了”
　　“……”
　　“缘一年纪渐长，从路都走不稳的一个小团子长大到现在的模样，真是可爱极了。今日是缘一生辰，我做了一对祈福的花札耳饰给缘一，希望缘一这一生能平安顺遂。”
　　“……”
　　“今夜，我又咳血了。缘一是个敏锐的孩子，他已经察觉到我的身体越来越差，我不得不在病发的时候避开他，只是这孩子总能发现我身体情况的恶化。我可怜的孩子啊，你还不到十岁，如果我不在了，你该如何在这个冷漠的家里活下去？”
　　“……”
　　“最近，夫君似乎没有那么讨厌我们母子了，院子的大门也久违地可以打开。甚至于缘一偶尔出去玩耍，也不会被勒令关回那个逼仄的小屋子。我好开心，一切都在慢慢变好，这是不是意味着，夫君对我们，还是怜惜的？”
　　“……”
　　“缘一现在好像很快乐。岩胜是个好孩子，他时常会来陪缘一玩，缘一也很喜欢他，他们越来越像一对平常的兄弟了。只要能一直这样下去，我也能放心了。”
　　“……”
　　“今天的事缘一没有告诉我，但是消息早早就传到了后院。缘一的天赋还是被夫君发现了，夫君会接受他吗？还是会更讨厌他？我不知道，我很害怕夫君对他的厌恶会让缘一永无出头之日，我只是希望我的孩子能平安。不过如果夫君能因为缘一的聪慧和天赋重用他，这样是最好的了，无论如何，都好过被流放到旁支去。”
　　“……”
　　“我的孩子……”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纸张有些陈旧，似乎是经年的物件，早期的纸页边角已经微微泛黄。字迹有变化，但并不是很大，能看出是同一个人书写，只是时过境迁，心境不同的情况下，书写的文字也会有些微的变化。
　　说是日记，通篇读完，更像是一个女人一生的覆写。从出嫁前带着闺阁女儿娇羞的碎碎念，到新婚时期对美好新生活的憧憬；再是夫妻离心的愁苦，诞育双子的艰难……以及满满的，对于继国缘一的爱意。
　　文字是有感情的，但不是所有文字都能读出感情。简单繁琐的，关于生活的点滴记录，仿佛在书写日记的人眼中，笔下那个聪慧过人的孩子，就是后半生生命的全部。
　　任谁来了看到这里，若不仔细，甚至猜不到这位慈爱的母亲，是拥有着一对双胞胎儿子的。

　　继国岩胜从来都不知道，母亲朱乃还有写日记的习惯。
　　事实上，仔细想想，他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自己的母亲和弟弟，朱乃亦是。
　　从尚未记事就分离，即便血浓于水，也比不上日积月累的感情。
　　继国岩胜曾以为缘一是个黏着妈妈的软弱孩童，从未想过那其实是早慧的弟弟在做妈妈的依靠。
　　他以为自己在照顾弟弟，在用自己艰难挤出来的时间陪伴母亲。但那本厚厚的日记仿佛一个响亮的耳光扇在他的脸上，扇完之后还要指着他的鼻子嘲笑他的自作多情。
　　是啊，他在母亲一生的记录里，只有寥寥几笔，甚至不如留给弟弟的注脚。
　　母不知子，子不知母。
　　原来那些自以为是的关爱，只是从指缝里露出来的一点点施舍。
　　作为母亲，对更弱小的，并且自幼养在身边的孩子拥有更多的怜爱，这本无可厚非。人心都是肉长的，心脏尚且不能对称，也难以做到真正的一碗水端平。但是打翻这碗名为“母爱”的水，倾泻而下的爱意却全部都给了弟弟。
　　背负着父亲的期望和家族的压力独自前行的继国岩胜，原以为在母亲和弟弟这里能够寻得一隅安宁；但他直到今日才知道自己有多么可笑。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朱乃很爱她的儿子，她希望自己的儿子好好地活下去。所以她让继国缘一沉默。让他藏拙，让他在这并不待见他们母子的深宅大院里好好长大。她怜爱她的孩子，她希望他不会过得辛苦。
　　可是，可是啊……
　　母亲，我也是你的孩子啊！
　　从少女时代直至死亡的日记本中，从对婚姻的期盼，对丈夫的崇拜，一直到对儿子的期许，未来的忧愁……好像他们是这世上最美好的一家三口。
　　继国岩胜攥着那本日记，仿佛一个局外人，透过灰蒙蒙的窗户偷窥别人的幸福。
　　虽然结出苦果，但人也会苦中作乐。他们都有依靠，彼此互为羁绊。
　　可是故事里消失的长子呢？有了责任，就不需要羁绊了吗？
　　继国岩胜不懂，他真的不懂。
　　那一刻，名为嫉妒的火焰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瞬间席卷全身。继国岩胜开始打心眼里憎恨那个名为继国缘一的天才。
　　聪慧，天赋，与生俱来的通透……继国岩胜原以为自己给予的是对可怜弟弟的怜悯和保护，如今看来，更像是他一厢情愿的一场滑稽表演。
　　谁才比较可怜？
　　啊，原来是我，是自以为是的我。
　　在天赋上被自己怜悯的弟弟狠狠踩在脚下，还被他的美好品格晃的双眼刺痛的我。
　　就连如今自己的地位也是缘一拱手相让。
　　继国缘一的逃离，反衬的继国岩胜像个天大的笑话。
　　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汹涌的苦涩如潮水般涌来，淹没了那颗渴望关爱的，枯萎的心脏。
　　或许我真的不该出生在这世上。继国岩胜这么想着。但很快，这样消极的想法就被更深的嫉妒和不甘掩埋。
　　凭什么，同样是父母的孩子，我们的命运天差地别？
　　父亲啊，你的严厉，让我无时无刻不挣扎在湍急的河流中，一旦停下脚步，真的会被最敬爱的你当做弃子；
　　母亲啊，你说神明爱人，凡人众生皆在目下，可为何播撒的微光绕过冰冷的高墙？是否爱的只是备受恩泽的神之子？
　　是否神明将一颗心，一个灵魂一分为二，将所有的美好都赐予他，只留下不堪的那一部分陪伴神之子降生？
　　凭什么，我就要在泥里挣扎。
　　凭什么，我要被这样对待。
　　好不公平。
　　好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