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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泊岸 离家的游子 ...

  •   继国岩胜站在门口,望着那个小小的背影逐渐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过阻拦,但是随之而来的不甘和恐惧将阻拦的话尽数淹没。
      也有那么一瞬间,他在庆幸:或许继国缘一消失了,一切就能回到正轨?
      继国岩胜不明白,为什么继国缘一要走;他更不明白,为什么一支粗糙的吹不成曲调的破木笛,会被他视若珍宝。
      就像他不明白为什么前一天还对自己赞赏有加的父亲和老师,一夜之后就完全变了态度。
      天赋,都是天赋,他没有的天赋,让人嫉妒的天赋。
      继国缘一的天赋。
      这下可好了,生活,应该会回到正轨吧。
      应该吧。
      继国岩胜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心里有一些连自己都不理解的报复性的快感。一夜未眠,在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就靠在门口,静静听着外面的动静,胸腔里心脏快速跳动,让他不禁开始想象父亲在得知自己刚刚确立的新继承人离家出走后的场景。
      他会生气吗?会暴怒吗?会不会砸了书桌上的东西,愤怒地勒令部下把继国缘一找回来?一定会的吧。继国缘一一个小孩一晚上也走不了多远,旁支远在千里之外,他也不知道路,肯定很快就会被抓回来。就算他知道路,脚程也不会快过继国家的部下……
      抓回来……是啊,父亲一定会把他抓回来。
      那,然后呢?
      父亲会像以前对待自己那样对待缘一吗?那自己是不是会稍微轻松一点了?
      不,不对,如果他回来了,这个家也就不需要我了。继承人……我一直以来为之努力的目标,即将化作泡影。那我来到这个世上还有什么意义?不能让父亲满意,无论如何也得不到渴望的东西……我还真是一无是处呢。
      继国岩胜躲进被子里蜷缩着;他的身体很冷,手脚冰凉,温暖的被窝仿佛变成了冰冷的棺椁,将一个孩童的期许彻底埋葬。
      他开始怨恨,开始不甘心,又开始滋生了一些更为阴暗的想法。可他到底还是年纪小,有些想法将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只能想,一遍遍去想,想父亲过去对他的期待,想母亲对他的温柔,想弟弟,想未来……想暗无天日的前路。
      想着想着,困意逐渐涌现,继国岩胜慢慢睡了过去。
      今夜,他必不能安眠。

      继国缘一没有去旁支。
      他从妈妈那里拿到了一张粗糙的地图,大概知道了父亲过去准备送走他的地方的方向。在离开继国家宅之后,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继国缘一的童年前半部分都和妈妈待在一起。他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在那个破旧的小屋里,只有妈妈关心他。
      在他和哥哥尚未相识的时候,他就展现了不同寻常的一面。妈妈似乎对他口中的世界很感兴趣,每每提到总是安静地听着,末了却严肃地告诉他,绝对不可以让别人知道自己的特殊,否则会迎来大麻烦。
      继国缘一不想要麻烦,他只想安安稳稳生活下去。所以他按照妈妈说的,总是安静乖巧的,不让人注意到,就不会有麻烦。
      但变数从不会因为他安静就不出现,继国岩胜的出现就是最大的变数。
      在那之前,继国缘一从没想过这个家里还会有第二个人接纳自己。许是双胞胎兄弟连心,从第一次见面,继国缘一就很喜欢这个哥哥;哥哥也很喜欢他。他们的相处自然地好像从未有过数年分离。
      继国缘一想,哥哥是世界上顶顶好的人,自己过的已经很累了,还会抽出很多时间陪伴不受待见的弟弟。这样好的人,一定要用一生去尊敬和爱戴。
      原本年幼的孩子对“命运”并没有什么感触,只是天真地渴望着亲人和睦的温暖。
      他也不懂什么叫被命运推着走,只知道自己只展示了一次剑术的天赋,就让常年忽视自己的父亲都变得和颜悦色了。
      可是哥哥不开心。继国缘一能感觉到,哥哥在离开父亲书房的时候就变得不对劲了;所以当哥哥转身跑回去的时候,他也跟了上去。自然,他也听到了父亲和族老们说的话。
      “什么嘛,为什么要让我和哥哥换地方住,为什么哥哥不能继续做继承人了……”
      继国缘一不懂,他只看到了哥哥听到这些话之后的失落,看到了哥哥离开时踉跄的背影。
      他不在乎什么继承人地位,他只想要哥哥。可是哥哥在乎,而他改变不了父亲的想法,就如同母亲这么多年也没有改变父亲的冷漠一样。
      父亲,不喜欢,不用管。
      哥哥,喜欢,不能伤害。
      妈妈的去世无疑是让继国缘一做出最后决定的推手。尽管妈妈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要他好好做继承人,好好和父亲以及哥哥相处。
      “可是妈妈,如果一定要和哥哥离心,那我也可以不相处。”
      继国缘一没有说出口。他只是握着妈妈的手,安静陪伴了她最后一程,直到亲眼见到妈妈的心脏彻底停止跳动,才从那双逐渐冰冷的手中抽离,去面对他童年里最后一个在意的人。
      哥哥果然也还没睡。月光下,哥哥的面容仿佛镀上一层淡淡的忧郁,看到深夜闯入的继国缘一也是疑惑大于不满——果然,哥哥对缘一好,哥哥总是这么宽容,这么和善。
      他们的分别更像是继国缘一单方面的自说自话,毕竟哥哥全程只是安静地听着,欲言又止。
      这样的神情在继国缘一眼中就代表了不舍,但他必须离开。他以哥哥亲手制作的笛子为信物,捧在心口,向哥哥宣誓自己的敬重。
      即便远隔千里,这一点也永远都不会改变。

      包袱里放了一壶水和一包干粮。经过了一夜的跋涉,继国缘一坐在荒原的一块大石头上,一边嚼着菜饼,一边喝水补充体力。
      天边的太阳逐渐升起,在荒凉的原野上洒下暖融融的阳光。
      看着逐渐苏醒的大地,继国缘一的心里无比平静。
      他摸了摸贴着心口藏好的木笛,像是在思念,又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继国缘一收拾好小小的包袱,迎着朝阳继续往前走。这片原野视野开阔,走在路上前方道路一览无余;他看见前方不远处有一辆牛车停驻,似乎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继国缘一小跑着过去,只见那辆堆满干草和包裹的牛车边,一个衣着朴素的老伯正愁眉苦脸地轻拍拉扯的老牛:“老伙计,你动一动啊,再过一会就到家了。回了村子里我给你好好休息休息好不好?你可别停在这了啊……”
      继国缘一刚刚靠近就看出,在那老牛的右后蹄里,扎进了一颗尖利的石子,那位置每走一步都会剧痛难忍,正因如此老牛才会停在原地不肯往前。
      “我来试试吧。”
      他走上前,拍拍老牛,绕到老牛身后,安抚地摸了摸它的后腿。
      “诶,你这小娃娃……”
      老伯话还没说完,就看到这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小孩抓起牛后腿抬起,抓了不知道到哪捡来的薄石片,从老牛的蹄下抠出一块尖锐的石头。石头被丢到一旁,老牛打了个喷嚏,踏出了一步。
      “老伙计,你好了呀!”
      老伯很是高兴,毕竟要是一直找不出原因,老牛一直不愿意走动,他这把老骨头也只好想别的办法了,但那势必要花费一番代价。这个孩子虽然不知道从哪来,但是耳聪目明,心地善良,真是个好孩子啊。
      老伯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慢吞吞打开,露出一团包好的油纸,皱巴巴的油纸团里是一块形状不规则,看上去没有那么晶莹剔透的糖块。
      他从里面拿了一块,笑容慈祥看着继国缘一:“好孩子,伸手,给你吃糖。”
      继国缘一乖乖伸出手,掌心落下糖块;他看了看老伯,老伯笑着推推手,示意他可以吃。
      “甜甜的……”
      在继国家,继国缘一吃过更精致的点心和糖果,但是那甜腻腻的滋味他并不喜欢;只是这块,并没有那么明显的甜味,甚至有些粗糙的棱角,尝起来还有一股泥土的味道,是有温度的味道。
      他把糖含在嘴里,慢慢感受着糖块在口中融化。
      老伯看他这个样子应该是喜欢的,心下欢喜;仔细端详这孩子,年纪比家里的孙孙好像还小一点,七八岁的样子,瘦巴巴的,身上的衣服也不算新,包袱干瘪,像是逃难出来的。
      “好孩子,你怎么一个人在这?看你不像是附近村子的人啊,你家大人呢?”
      看着老伯关心的样子,继国缘一想了想,缓缓摇了摇头。
      这在老伯眼里自动解读成家里大人都不在了,只剩下这么个孩子孤苦一人。
      “可怜的孩子……那你跟我走吧,我们村子虽然穷,但是至少有个容身之所,你这么小的孩子在外流浪可太危险咯。”
      继国缘一嘴里的糖块从左边滚到右边,思考了一下,点了点头。
      老伯喜笑颜开,赶着牛车拍拍他的肩膀。
      “好孩子累不累?你坐到后面去吧,你别看我这老伙计年纪大,可有劲了,年轻时候我们还……”
      老伯很健谈,一路上继国缘一说话很少,但是听得很认真。
      一老一小赶着牛车沿着道路往前走,前方逐渐出现了一个小村的一角。
      村子不大不小,约莫十余户人家;牛车经过的时候,门前劳作的人们互相打着招呼。
      老伯把继国缘一拉到一间小屋前,小屋里窜出一个个子比继国缘一高一截,看上去大概十来岁的少年,一把抱住老伯叫着“爷爷!”。
      继国缘一在一旁站着看着,一言不发。还是那少年先问起来,老伯说了缘由,又问继国缘一愿不愿意住下。
      在来的路上,他就注意到村口有一间破瓦房,似乎很久无人居住的样子,门窗都烂了,屋顶还有个大洞。继国缘一不太想和陌生人住在一起,摇了摇头,看向村口方向。
      “你想住村口的那间破屋子?可以是可以,但那里已经好久都没……好吧,好孩子你等一等,孙孙去叫些人来帮帮忙吧。”
      少年应了一声,跑出去了。不一会,带了几个精壮汉子回来,大伙听说有个逃难的孩子想在村子里安顿下来,都没什么意见。出了几个有力气的,帮忙稍稍修缮了一下那破屋,继国缘一自己也努力打扫了一番。村子里居民知道了,有的抱来家里不用了的旧被褥,有的送来家里娃娃穿旧了的衣服,你一点我一点,慢慢堆满了这个破旧但整洁的小屋。
      继国缘一感觉心里暖暖的,这些人真好。
      妈妈和哥哥知道了的话,也会为自己感到高兴吧。
      于是就这样,继国缘一在这个小村子里住了下来。
      归锚于湾,漂泊的游子,终于有个地方歇歇脚了。

      继国岩胜在继国缘一离家出走之后睡得并不好。一闭上眼睛,各种胡思乱想就充斥着他的大脑,将思维搅乱得无法理清。他清楚地知道当太阳升起之后要面对什么,但光是想想就会感觉到深深的无力。
      他好像,一直在令人失望。
      就连他自己也对自己失望。
      有那么一瞬间,他也开始觉得自己太过碍眼。
      继国缘一离开的第二天,父亲果然震怒,派出部下去到本家前往旁支方向搜查,势必要把他给带回来。
      继国岩胜在家中坐立难安,他既想继国缘一回来,又不想他回来。家中早已乱成一锅粥,父亲的怒火,母亲的逝世,弟弟的离家,把这个本就人心涣散的家族冲撞的摇摇欲坠。
      也许这个时候正需要一些什么人或事作为锚定人心的柱石。可惜,继国家似乎没有这样的气运。
      当继国岩胜披麻戴孝跪在母亲灵前往炭盆里撒纸钱的时候,灵堂外传回消息,父亲派出去的人一路从本家找到旁支,询问了很多人,都没有找到继国缘一的踪迹。旁□□边对此事一无所知,路上也没有任何可以用作参考的痕迹。
      继国缘一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在整个家族的视野里。
      继国咎不死心,派出了很多部下外出打听小儿子的消息,为此缺席了朱乃葬礼上最重要的环节。不过,谁又能苛责一个刚刚失去了心爱儿子的父亲呢?他可是急火攻心都顾不上心爱妻子的葬礼了啊!
      继国岩胜只觉得讽刺。
      葬礼以继国咎不甘心地匆匆赶回来见了朱乃最后一面为末草草结束;继国岩胜最后看了一眼棺木中闭着眼睛安详的女人,眼睛很酸,但他哭不出来。他应该大哭一场的,哭母亲的离世,哭自己再也没有妈妈了。
      可他做不到,他的眼泪仿佛在此刻干涸,只能挤出几缕干涩的心酸。
      朱乃下葬之后,就该重新规划家族的未来了。这下不管继国咎愿不愿意,他都只剩下了一个选择。
      继国岩胜重新得到了家族的重视,父亲的期待,师长的关注。但莫名的,他总觉得身边人待自己,和以前不同了。
      “这样的剑招怎么三日了还不能流畅用出?若是缘一定然早就学会了!”
      “只是加练两个时辰,怎得气喘至此?若是缘一就算再加上两个时辰也定然能够坚持下去!”
      “学了这么久的礼仪怎得还会犯错?若是缘一定然好出你千百倍!”
      “……”
      明明那个让继国岩胜生活出现不可预测的变化的人已经不在了,但他的生活并没有因此而变得更加轻松。就像布满雾霭的天空,短暂地撕开了一条缺口,却只露出片刻蓝天,就连阳光也不曾眷顾,就匆匆蒙上新的阴霾。
      缘一缘一缘一……明明他根本没学过这些,明明他还在的时候漠视他的是你们,为什么,为什么现在又说这种话!
      继国岩胜很不甘心。他的努力,在父亲师长眼里,无论如何都比不上他们想象中的,缘一能够达到的高度。
      可是,凭什么?就因为缘一有修炼的资质,就因为缘一的“特殊”?
      那么他呢?他算什么?他的努力算什么?
      没有天赋的人,人生就浪费掉了吗?
      好不甘心。
      继国岩胜开始加倍努力地练习剑术,仿佛一台永不疲倦的机器,疯狂地汲取更多的知识。在课业结束之后,自己主动给自己布置更多的任务。他不相信天赋决定了一切,勤能补拙,无论如何,他也要证明自己。
      他把自己忙成了一个陀螺,每天在没有尽头的课业中沉沦。他不像一个垂髫小儿,他把自己活成了越来越完美的继承人。
      慢慢的,父亲对他的怨言也少了许多,除了偶尔还会提起缘一,语气里也多是惋惜感慨之外,仿佛生活正在逐渐回到本该是的样子。
      直到某一天,继国岩胜回到母亲的小院,想要借着思念母亲缓一缓疲劳的身体和灵魂时,他在母亲的枕下发现了一本略显陈旧的书册。
      出于好奇,他打开了书册——
      是母亲的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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