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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南柯一梦 我的过去从 ...

  •   当我想蜷缩在自己的角落里偏安一隅,命运却总会扮演我最讨厌的角色,敲开我的大门。
      我不是一个好哥哥,我与弟弟之间没有什么感情。
      我不理解他的行为,也不理解他的思想。
      当我看到他将我送给他的破笛子视若珍宝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可能永远也无法理解他了。
      正如我刚刚说的,我不是一个好哥哥。
      不会回应弟弟的期待,弟弟的……

      小小的继国岩胜朝着院子外疯跑出去,身后是握着木笛静静看着他背影的小小的继国缘一。
      继国岩胜没有回头,自然也看不见继国缘一脸上一闪而过的悲悯,和逐渐冷酷的漠然。
      院子外的小路长得仿佛没有尽头。就好像曾经在某个角落,一个没有爱的孩子花了十年时间才能光明正大地走进在意的小院,尽管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这条路太长太长,转弯过去还是转弯,路的尽头依然是路。
      继国岩胜就这么疯狂地向前跑,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正在追逐。
      他不知疲倦,好像就这么跑下去就能逃离命运的桎梏。
      终于,就连继国岩胜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身体并不疲惫,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幻听,耳畔总一个声音暗暗蛊惑着他停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还要跑多久。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继国岩胜很难受,但是那种感觉又莫名的熟悉。
      终于,不知道跑了多久,不知道转过了多少弯,道路的尽头,出现了一间屋子。
      它就那么庄严肃穆地等在那里,仿佛已经等候自己的猎物多时了。
      继国岩胜来到屋子前,放慢了脚步站在门口;这间屋子,他好像应该知道里面是什么,但是此刻脑海里关于这里的那一片记忆似乎蒙上了一层白雾,让他根本想不起来。
      他犹豫着伸出手,想要敲门的时候,屋子的大门却缓缓地自己打开了。
      继国岩胜一眼就看到了屋子正中间,一套精美华贵而又威严十足的甲胄。
      那是父亲的甲胄,是属于继国家家主的甲胄。
      屋子里很暗,窗户都紧闭着,只有从大门照射的模糊的月光打在甲胄上,描绘出温润的光泽。
      而在甲胄的正前方,摆着乌木的刀架,一把长刀安静躺在上面,紫金的刀鞘和精美的刀镡无不诉说着这把刀的意义非凡。
      屋子里的其他角落都是昏暗的,看不清是不是有什么东西;不过大抵是没有的,只是屋子张大嘴巴择人而噬,甲胄和长刀都是挑选祭品的筹码。
      此刻,祭品正站在门口,看着门里的两件东西。
      那是未来必属于自己的,是父母教导的责任,是自己的追求。
      是……不可抛弃之物。
      继国岩胜感觉它们熟悉而又陌生。
      好像,在什么时候,他就已经拥有过它们,并亲手抛弃了它们。
      这怎么可能呢?成为家主是他的使命,也是他的责任,他怎么会……
      也许,我会遇到更重要的事,重要到可以抛下这一切。
      继国岩胜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但是冷静下来之后,他又觉得不可能,一定是自己杞人忧天了。
      怎么可能会发生那种事?
      继国岩胜对自己这么说,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浮现出继国缘一的脸。
      一段刻骨铭心的回忆。
      一个武士被另一个武士救下,对方还是自己的亲弟弟。
      忏悔是因为护佑不力,虔诚是因为心向君主。
      那是继国岩胜记不起来的回忆,只是刚从脑海里冒出萌芽,深入骨髓的不甘和怨恨如附骨之蛆侵入四肢百骸。记忆尚未苏醒,爱恨就已经占据上风。
      冰冻三尺的土地在春暖花开时融化,然后恨意与厌恶就开始疯长。早该知道,冻伤是从感受到温暖的那一刻开始发痒。
      “继国缘一……”
      继国岩胜将这个名字在口中咀嚼多次,好像这样就不会让这个名字的主人和自己的过往一起在心上镌刻最深的伤痕。
      “假的,都是假的……”
      继国岩胜拿起了那把刀,轻而易举地拔了出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把刀了,自从它在深林的污泥里断做残片之后。
      但此时此刻,这把刀依旧锋利如初。
      “这里,不是我想要的。”
      继国岩胜很轻很轻地叹息,随后端正跪坐在门口,看了看头顶的明月,握住长刀对准自己的腹部,刺了进去。
      一瞬间,天旋地转,身体清晰地感知到了疼痛,但是精神上强烈的眩晕让这种疼痛难以分辨是否是幻觉。
      继国岩胜猛地睁开眼睛,背靠着门槛很硌人,正面对的“佛像”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快苏醒过来,身上的眼睛慌乱眨动了几下;继国岩胜的头还在晕,身体本能已经在思维之前拔出日轮刀冲上去斩向佛像的头颅。
      日轮刀碰到佛像的触感果真不属于正常的雕塑,柔软而又带有弹性,从日轮刀切口的地方渗出暗红色的血迹,像是一种很难切开的血肉。
      事实也正是如此,日轮刀深入到脖子一半的位置,就仿佛被什么东西阻碍了,沉重的粘滞感让继国岩胜使出吃奶的力气也难以寸进。
      佛像上的眼睛似乎不慌不忙,对继国岩胜造成的伤害毫不在意,缓缓眨动着。
      继国岩胜感觉自己的力气越来越小,身体轻飘飘的,意识也开始模糊。
      “不……行……我还没……”
      灵魂宛若沉入幽深的水底,逐渐朦胧,直至意识只剩下一条清晰又模糊的线。

      继国岩胜睁开眼睛的时候,他正低着头,跪坐在继国家祠堂中,面前是严肃冷漠的父亲,身边是同样跪坐着的继国缘一。
      意识逐渐回笼,尚未清醒的头脑先感受到了来自灵魂深处逐渐熄灭的无力与不甘,和那几乎要翻涌到喉咙的苦涩。
      面前的父亲拿着一张纸,正在读出上面的文字;继国岩胜似乎是走神了一会儿,并没有听清开头都说了些什么,只是大脑迟钝地分析着父亲的言语,自动转化成了更精简的版本。
      这一句,是在说我无才无能,难堪大用……
      这一句,是在说我武道才浅,愧为长子……
      这一句,是在说缘一天赋异禀,未来可期……
      这一句,是在请祖宗见证,改立缘一为继承人……
      下一句,是宣判了我的命运,彻底调换了我和缘一的地位。我要搬去缘一的小破屋居住,三年后被送去旁支自生自灭。
      我的理想,成为最强剑士的愿望,从这一刻起化为了泡影。
      这一切比继国岩胜想象的来得要更快,他平静而又麻木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从祠堂离开后,他匆匆回到了自己的住处——啊,很快,这里就属于继国缘一了。继国咎给了他一晚上收拾东西,第二天一早就要把自己的东西搬去小破屋。
      继国岩胜的东西其实不算少,但是很多东西都只能属于继承人,就连之前生辰时候父亲赠送的一把佩刀也要留下,因为那只能送给继承人。
      去掉这些,就连衣物,也只有一些贴身的可以带走。
      继国岩胜并不是非常看重生活品质的人,艰苦一些他不是不能接受;相比之下,家族中对待自己的态度急转直下才是最让人难受的。
      “可是,”继国岩胜看着收拾的整洁干净的卧房,轻轻摸了摸自己心爱的佩刀“缘一更有天赋,我也确实不应该占着这个位置了……”
      “我真是个失败的哥哥……”
      他的难过掺杂了太多复杂的情绪,以至于到最后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心酸到底是因为被抛弃,还是因为不够强大。
      都不重要了。
      这一晚,继国岩胜的院子无比安静,照顾他的仆从都被调走了;不过也好,他也不想让他们看到自己如今落寞的模样。
      继国岩胜坐在卧房门前廊下,抬头看着天边皎洁的月亮,心中无边惆怅。
      一夜未眠,往后的寂寞,不会比今夜更少。
      继国岩胜搬去了继国缘一原先居住的小破屋;但是和弟弟不同的是,他没有妈妈的陪伴了。
      朱乃的去世对于人生刚刚跌入低谷的继国岩胜来说是很大的打击,而母亲的葬礼,自己作为家族决定了的“边缘人”,甚至只能在边缘拜祭。
      看着棺椁中慈爱平静的面容,继国岩胜感觉鼻子酸酸的,有点想哭;但在继国家的教育中,哭泣是弱者的表现,真正强大的剑士应该管理好自己的情绪,哭哭啼啼的实在不像话。
      即便继国岩胜已经不是继承人了,但他依然难以改正这么多年养成的习惯。
      继国缘一也没有哭。他跪在继承人应该的位置上,跟着父亲做完了该有的礼数,就一直看着继国岩胜,那目光带着关切,却让继国岩胜感觉如芒在背。
      好难受……
      葬礼结束,继国岩胜回到了冷冰冰的小屋。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只是这一次,不会有一个温柔的女人坐在廊下,像哄继国缘一那样温柔地哄他了。
      继国岩胜突然有些茫然,他的七年生命里好像什么都没留下。父亲的关注,母亲的疼爱,引以为傲的礼仪教养,勤学苦练的剑术……如今,就连理想,也变得一文不值。
      继国岩胜,你到底是因为什么才诞生到这个世上的呢?
      他这么问自己。
      庭院里的玉兰树不复往日的挺拔,或许是长久的无人打理,风霜压弯了它的脊梁。
      仿佛昭示了某种命定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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