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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百目 当第九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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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的喧嚣随着最后一位香客的离去落下帷幕,一轮满月爬上树梢,照亮了这座不算大的寺庙。
香客离去,寺庙里也没有僧人,冷清的好像先前的热闹都是一场幻觉。
寺庙的院子里,偌大的香炉中,厚厚的香灰上横七竖八的香烛,在灰烬里隐约残留着几点火星。
继国岩胜推开门,夜风卷着落叶和残花从院子里略过;踏在无人洒扫的青砖上,寒气裹挟着檀香的气息钻入鼻腔,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院子里还有个不大的池塘,池底随意散落着些铜板,养着一些模样有些奇怪的金鱼,都是眼睛大得出奇,身体肥美但却不成比例,重心似乎都因为大眼睛而在视觉上产生了偏移,也不知道是不是什么特殊品种。
从走进这个院子开始,继国岩胜就有一种若有似无的被窥伺感,踏进院门那一步落下,这种奇怪的感觉就来了;只是这个院子不大,也没什么能藏人的地方,武士的敏锐也没有让他发觉视线的来源。
继国岩胜想要说服自己是自己疑心太重,但当他推开主殿大门的时候,那种窥伺感骤然加深,而且不是某个人暗戳戳地躲起来偷窥,反而更像是有很多双眼睛明目张胆地盯视。
那种明目张胆的,放肆的目光,是让见惯了大风大浪的继国岩胜都会感觉到不适的程度。更别提这目光根本找不到来处,不知道是从何而来,就这么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这个闯入者。
强忍着这种不适,继国岩胜走到佛像前抬头看。
继国岩胜自己是不信佛的,家中有佛堂很大原因也是幼时母亲礼佛。作为一个武士,他从来都不喜欢佛教那种修来生的论调。死后的事谁能得知?活着的时候都得不到想要的东西,不靠自己去争取,只想着自怨自艾,顾影自怜,然后妄图自己的“诚心”打动上天,用自己的德行为自己下一世敲开荣华富贵的大门,可怜又可笑,可悲又可憎。
不过是无能之人自欺欺人的慰藉罢了。
只是话虽如此,继国岩胜也尊重信佛的人,毕竟也不是所有人都藏着不劳而获的心思,信仰本身并不应该被耻笑。
不过……佛,都长的这么奇怪吗?
继国岩胜看着大殿里供奉的那尊佛像,和记忆里在自家佛堂里见过的完全不同呢。不同的地方供奉的佛不一样,但这里的,还真是……“很有特色”。
那是一尊有些年头的金身佛塑,衣着服饰和普通人,甚至于继国岩胜知晓的风格都大为不同,塑像中展现出的“布料”部分很少,用一种从没见过的褂扣将半边身子遮住,但暴露在外的“皮肤”的部分还是居多,并且那些“皮肤”上,密密麻麻的都是雕刻的栩栩如生的眼睛。
继国岩胜看着那些活灵活现的“眼睛”,本能地不想靠近;但这大殿的地方也不大,最显眼的也就是这里的佛像。他是大晚上直接跑到这里来调查,而不是白天先来看看,那样好歹有个心理准备。
但既然来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忍着那种不舒服的感觉,继国岩胜仔细打量着那尊佛像。
虽然佛像身上那些眼睛很瘆人,甚至于脸上都有分布不规则的眼睛;但抛开这些,也能看清佛像的面容,安宁悲悯,嘴角带着似有似无的弧度,稍稍转换视角又重新变得威严。
“好多眼睛,之前感觉到的窥伺感难道是这尊佛像?”
继国岩胜自言自语,目光无意间扫过佛像的手,视线一凝,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佛像伸出的那只手的掌心,有一只眼睛,刚刚转动了一下!
是错觉吗?
继国岩胜感觉到遍体生寒,但仔细看过去又没有丝毫变化;难道是因为佛像上眼睛太多导致自己看错了?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只是长久的战斗本能告诉他,这里似乎比表面上看起来更加危险。
继国岩胜看着佛像,缓缓朝着大殿门口退去。
这座佛殿和这尊佛像,都让他回想起了一些很不好的记忆;无论这里是不是真的有问题,他都决定等到白天再来仔细探查。
只是,当继国岩胜退到门边,跨过门槛的时候,门外等着他的并不是坚实的青石板路,而是一片空荡荡的虚无。
“这是什么……!”
继国岩胜一脚踩空,重心不稳,向门外倒去。
倒下之前,他看向佛像的最后一眼,清晰地看见佛像的脸上,一双眼睛盯着他,缓缓眨动。
“啊!”
继国岩胜猛地睁开眼睛坐了起来,把床边借着烛火看书的朱乃和用竹棍搭小屋的继国缘一吓了一跳。
“岩胜,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温柔的女声陌生又熟悉,遥远的好像来自上个世纪。
继国岩胜看着床边的两人,呆愣在原地,微微张大嘴巴,一时间话语都堵在喉咙里,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一只小手伸过来,拉了拉他的手。继国岩胜一低头,正对上小小的,大概也就六七岁的继国缘一懵懂的大眼睛,可怜兮兮地试图把自己的小手塞进哥哥的掌心。
继国岩胜下意识想要甩开手,但是身体的本能似乎在和自身的意志搏斗,并且占了上风;等到他清楚感知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已经紧紧握住了继国缘一的小手。
看着继国缘一脸上的笑容,继国岩胜也似乎被弟弟感染,露出了温暖的笑。
噩梦吗……是啊,他好像是做了一场噩梦。噩梦的内容已经记不清了,只能隐约记得在梦中,那种锥心噬骨的痛苦,那种不甘,那种嫉妒,那种对自己的恨意。
可是看看身边,有温柔的母亲,乖巧可爱的弟弟;自己也还只是个小孩子,怎么会遭遇让灵魂都颤抖的伤痛呢?
好奇怪,我怎么会胡思乱想呢?
好奇怪啊,脑子里好像有什么很久远的东西,但是自己想不起来了。
真是太奇怪了,硬要想起来自己忘记了什么的话,脑袋里就会一片空白呢。
好复杂,算了,想那么做什么呢?只是一个噩梦而已。
继国岩胜这么告诉自己,把弟弟往怀里拉了拉。
现在这样子多好啊,多好啊……
嗯,没有问题。
作为继国家的长子,父亲从小就对继国岩胜寄予厚望,严格要求他,在武术礼仪等各个方面都要做到出类拔萃。
当继国岩胜犯错的时候,父亲会让他认真反思,好好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并且改正;当他学到了新的东西,或是被老师夸奖过之后,父亲也会毫不吝啬地夸赞继国岩胜,不愧是继国家的儿子,有他年轻时候的风范。
作为未来的继承人,继国岩胜的课业很繁重,每天都带着一身疲惫回到住处;但一看到妈妈和弟弟关心的面容,他又觉得这样的辛苦不值一提了。
弟弟继国缘一虽然不能继承家业,但是父亲希望未来他们兄弟俩能够互相扶持,弟弟能够成为辅佐哥哥最锋利的一把刀,所以继国岩胜要学的很多东西继国缘一也需要学习,只是要求没有那么严苛。
继国缘一自己对复杂的经史典籍还有各种礼仪规矩都不太喜欢,听课的时候有时候神游天外,不知道什么时候思绪就飘去了九霄云外;但他又很喜欢剑术,天赋很是不错,人也刻苦,兄弟俩互为陪练,共同进步。
兄弟俩一天天长大,母亲朱乃常常坐在廊下,看着两个孩子练习剑术,神情温柔,手里总是喜欢做一些小玩意。
在两兄弟七岁生日的时候,朱乃给两人各做了一对祈福用的花札耳饰,一个是日,一个是月,送给兄弟俩,希望他们此生能够平安顺遂。
很莫名的,继国岩胜看到那两对耳饰,就觉得属于日的那对应该挂在缘一的耳垂上,有一种不可言说的熟悉感;而月的那一对……好陌生,还有点违和。明明都很好看,为什么会有这种奇怪的感觉?
搞不懂,但很开心。
兄弟俩戴上花札耳饰,站在母亲的铜镜前看着,继国岩胜轻轻摸了摸,耳垂挂着东西的感觉好怪,尽管只是很轻很轻的花札,但总是觉得这里不该有东西。
最近怎么总胡思乱想?是不是练习剑术太累了?今晚提前半个时辰休息吧,熬坏了身体明天可要耽误课业了。
继国岩胜这么想着,又摸了摸那对耳饰,心里泛起难言的信息和酸楚的期待。
每一天,兄弟俩都是这么按部就班地过下去了。
虽然课业辛苦,但每天都干劲满满,每一天都是为了自己变得更好。
好幸福。
我们本来就应该这么幸福。
真的是这样吗……
当继国岩胜第七次在深夜惊醒的时候,望着满地的月光,他再一次陷入了迷茫。
好像,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是什么呢?
好难受,想不起来……
继国岩胜捂着额头,紧皱着眉头,试图把那些异样的思绪从脑海里摘出去。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几声断断续续的,不成曲调的笛声。
那是一种来自初学者的,笨拙的尝试,是仅仅只能“吹响”,但试图将音调连接的稚曲。
继国岩胜掀开被子推开门出来,来到院子里。
月光柔和,散落在院子中央的玉兰树上;树下白玉般的花瓣中,一个红衣的少年坐在小凳上,手里捏着一只做工粗糙的短笛,闭着眼睛吹奏。
那呕哑嘲哳之音就是出自继国缘一。
听到开门的声音,继国缘一睁开眼睛,看到来人,兴高采烈地跑过来牵住他的手。
“哥哥!缘一会吹笛子了!哥哥说的没错,笛子一吹响,哥哥就来到缘一身边了!”
继国岩胜看着弟弟手里攥着的简陋木笛,瞳孔微缩。
不,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