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荣耀大于哀思 骨枯黄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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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林霜子的出现，让继国兄弟对小林家的秘密更细致的调查只能暂时搁置。
他们回到小林家主的住处，屋子里干净整洁，连打斗的痕迹都没有——这一点也很奇怪，因为在老管家的描述里，小林家主的尸体是在屋子正中央，靠近桌子；而桌上放着一些纸张，毛笔，镇纸和小半盏已经干了的墨汁。
砚台没有清洗，像是小林家主还没有结束使用就遇害了；仔细看笔架上的毛笔，虽然都清洗过干干净净的，但是有一支的笔尖有明显的卷曲分叉，似乎是使用后随便清洗就挂上去，没有整理笔形，不像是一位常用笔，懂规矩的家主做出来的。
更像是匆忙之下做出的表面功夫。
顺着这个思路再看周围，虽然屋里的陈设整洁干净，没有挣扎过的杂乱痕迹，但是仔细观察，能发现一些细微的问题，比如有些写完了的字上粘上了灰尘，镇纸压在桌上的那一面有一些溅射的血迹……
好奇怪，鬼杀人不吃就已经很诡异了，难道还有个鬼杀完人会帮人整理衣冠？有病吗？
继国岩胜斟酌着，仔细询问守在屋里的老仆，当初小林家死去的前家主和如今的现任家主的死状。不出意外地得到了一个信息——两位死者虽然都是死状凄惨，惊恐万状，但衣衫都是整齐的，哪怕被摆成扭曲的姿势，都是穿着正式的着装，用最端正的姿态死去。
这个鬼，似乎对这两个死者的“尊严”有一种特别的执念。并且目前来看只有这两个人，其他的死者，如果是小林家内部的，都只剩下头颅，身体消失；而出现在周边的，根据鬼杀队的调查，基本都是失踪，连头都没留下。
按照鬼杀队对恶鬼的了解，大概率一个地方同一时间只会长期居住一只鬼，恶鬼并没有什么群居的习性，独来独往居多。那么照这个思路来，这些都是同一个鬼做的话，这个鬼不但和小林家颇有渊源，甚至可以说和两位家主都关系匪浅。
不行，小林家一定还有什么秘密是没被发现的！
继国岩胜自己做过大家族的家主，心里也清楚这样的家族内部肯定是有一些见不得光的秘密，当初自己和缘一不就是……不提也罢。只是都到了这个节骨眼上，有些东西如果他们再继续隐瞒，后果或许真的不堪设想。
思及此，继国岩胜决定去见一见那位“巧合”地在这个节骨眼上回娘家的外嫁女，小林霜子。
小林家内部的人似乎很避讳让小林霜子和外人见面，但是没关系，继国岩胜直接去找了小林霜子带来的武士，传话给小林霜子；对方似乎被老管家以各种理由拦在内院之外，说是调查清楚之前外人不可轻易进入，等到后续会有机会吊唁。
外嫁女算外人，挺可笑的，但改变不了。
小林霜子留在正厅也没有什么用处，在接到继国岩胜的见面消息时就离开了家宅。继国岩胜也拉着不知道在想什么的继国缘一先行离开；几人来到附近的茶楼，要了清净的雅座面谈。
地方是小林霜子定下的，她已先行一步来到茶楼。一打开门，女子安静跪坐在小桌边，市女笠已摘下，露出了一张面容姣好，眉宇间却含着淡淡的郁气与愁绪的脸；微微垂首，盯着桌上香炉里缓缓升起的烟气出神。
继国缘一拉了拉继国岩胜的袖子，后者疑惑地看向他；继国缘一轻轻摇了摇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雅座里的女子已经抬起头，露出了一个温雅端庄的浅笑。
“二位请坐，我听管家说起过你们，你们是来调查家主大人死因的吧，辛苦了，请坐吧。”
她的语气很平静，神情很忧伤，看起来是那么的……恰到好处。
继国缘一没有再说话，默默跟着兄长走进雅座，跪坐在兄长身侧，掌心轻压在日轮刀柄上。
三人面对面，省去寒暄，继国岩胜直接说明来意，怀疑小林家出的事可能是有与家族内部关系密切的人员参与，但是小林家的人都不愿说明更深的细节，已经死去的小林家主是这样，老管家这种可能的知情人也是。不清楚面对的对手是谁，也不清楚发生过什么，更是连一点踪迹都摸不到，就算再强大的猎鬼人，也很难找到目标。
“是想知道家族的事？可是我一个外嫁女……”
小林霜子有些为难，但这话也透露出她是知道一些家族秘辛的。
“夫人，我们无意冒犯，也无意刺探小林家的秘密，只是如今我们没有线索，你或许掌握着解谜的唯一一把钥匙。”
继国岩胜的话似乎让小林霜子陷入了纠结，在家族和真相中反复周旋。最终，她叹了口气，捧起面前的茶盏，盯着水面上浮起又沉没的茶叶渣，缓缓道出了一个已经快被遗忘的故事。
差不多二十年前，前代小林家主和自己的妻子还处在恩爱的时期。他们的爱情结晶来的那么及时，带着全家的期待；每个人都希望家主和夫人能够在最相爱的时候拥有继承人，这或许会让他们的感情更进一步，也能让家族的未来早早看到希望。
只是，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小林家主的夫人在一个寒冷的冬天艰难诞下双生女婴。彼时窗外是刚停的大雪，屋内却是沉闷压抑的气氛；小林家主当然是失望的，但是这种失望也没有持续多久，他很快就又成了那个好丈夫，哄的妻子心花怒放。
至于那两个玉雪可爱的女儿，就交给奶妈照料，夫人只需要全心全意养好身体就足够了。
因为生在冬日，所以两个女孩也就得到了自己的名字。
她们的童年大部分时间都在繁重的规矩教条和各种女红琴弈的学习中度过。父亲并不很在乎她们能否承受，只是请来各种老师，教她们如何成为最优秀的大家闺秀，贤妻良母。
至于母亲，在养好身体后不久就再次怀孕，这一次为家族诞下男丁，父母几乎所有的注意力都落在了幼弟身上。
那时候的小林霜子和小林雪子姐妹俩，身边只有一个从小带她们到大的慈祥的奶娘，明明是偌大的宅邸，但她们的家仿佛只有三个人的一方小小天地。
虽然是双胞胎，但是姐妹俩的性格天差地别。姐姐小林霜子温柔沉静，小小年纪举手投足间都是大家风范，受到许多名师赞扬；而小林雪子性格跳脱，不喜受束缚，尤其厌恶那些繁重无用的规矩，并视之为枷锁，即便是身不由己不得不学，也总是对此嗤之以鼻。
长此以往，父亲也开始赞扬优秀的大女儿，但也越来越不喜欢这个不符合期待的小女儿。小林雪子为此受了不少责罚，但她不在乎；发现这一点后，气急败坏的小林家主竟做出了“妹妹犯错，姐姐受罚”的决定！每当小林雪子有不符合小林家主规训，让小林家主觉得是让家族蒙羞的地方，小林家主就会将怒气撒在沉静的大女儿身上，并禁止大女儿与妹妹接触。
小林霜子和小林雪子感情极好，即便是父亲疯狂的掌控欲也不能让她们彼此心生嫌隙。
可是，少女终究要长大，而她们的命运从一开始就不掌握在自己手里。
小林家主给美名在外的大女儿小林霜子选定了桑原家的公子作为夫婿。桑原家是在京城都根基深厚的大家族，这里的虽然是分支，但却是分支中最受重视的一脉，小林家与之联姻，前途不可限量。
只是有个问题，这位桑原大公子自幼体弱多病，据说出生的时候气息微弱的近乎夭折，还是数位名医日夜努力才保住一条命，能到能够娶妻的年纪已是风中残烛，说不定哪一天就咽了气。
在这个时代，女子在夫家无依无靠的话，后半生的凄苦可想而知。可这桩婚事桑原家很满意，小林家也很满意；小林霜子无力反抗，只是深夜里对着镜子里花容月貌的女子默默垂泪。
小林雪子替姐姐鸣不平，身为女儿顶撞了父亲，被罚去关了禁闭三日，期间只留些水，不许任何人送饭。
小林霜子怕雪子饿坏了身体，明明自己也是最难过，也被看管地最严密的时候，还是趁着夜色偷偷给妹妹送来点心。
小林雪子看不得姐姐受这样的委屈，带着一腔怨愤，撬开了关禁闭的小房间的窗户，翻墙逃出了家，准备去桑原家要个说法。
天真的少女啊，没想过此举的后果，只想到姐姐的后半生不能毁在一场交易一样的婚姻里。
得知妹妹失踪的小林霜子不顾父亲阻拦，强行跟去寻找。
小林雪子不认识去桑原家的路，出来的匆忙，身上也没什么银钱，在城郊的树林里走着走着就迷了路，又冷又饿，分不清方向；绝望之际，姐姐如同天神下凡，出现在小林雪子面前，拥住了莽撞的妹妹，却没有怪罪，只有心疼。
姐妹俩在冰天雪地里相拥哭泣，像是要把前半生的委屈都发泄出来。
只是，她们的厄运似乎总会在最糟糕的时候重现。她们遇上了冬日里的饿狼，手无缚鸡之力的姐妹俩拼命逃跑。
只是，怎么跑得掉呢？
当听到动静的父亲带着武士找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跪在一具尸体身边号啕大哭的少女。
狼群被众人的呼唤和火光驱散，但他们的尖牙和利爪也带走了一个女孩年轻的生命。
“雪子，雪子是为了保护我才……”
地上的尸体被撕咬的面目全非，依稀能看见曾经明媚的轮廓。
小林家主听到女儿哭诉的那一刻，松了一口气；还好，死的是那个不省心的二女儿，不是蕙质兰心的霜子。
他随意安慰了几句，派人收敛尸骨，带着哭泣的大女儿回家了。
小林霜子有些不甘心地回头看了一眼，那惨不忍睹的尸身被几个武士用麻布包裹起来带走，潦草的仿佛那不是一位贵族小姐，而是街边不知名的乞丐。
回到家后，小林家主宣称这件事说出去有损家族威望，明令对外一律称二小姐死于风寒，不治身亡。
一个那么美好鲜活的生命，就这么轻飘飘的在她的父亲口中写下了生命尽头的终章。
那个声称自己平等地爱着每一个孩子的父亲，把家族荣誉看得比女儿的哀荣重要百倍；而她们的母亲，在得知此事后，更是冷漠得像是听到了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这个家不是家，是埋葬她们姐妹的坟墓。
很快，小林霜子按照婚约出嫁，婚礼就办在小林雪子的头七。亡魂者无处归家，失魂者洞房花烛。
小林雪子一个未嫁女，死后甚至不得入祖坟，只能在祖坟旁找一处土地下葬。
而小林霜子出嫁之后，她那病弱的丈夫待她还算不错，夫妻二人相敬如宾；因为丈夫身子孱弱，家中许多事务都交由小林霜子——现在应该叫桑原霜子代管。
“后来的事二位也都知道了，父亲大人去世，我们的弟弟继承家业。再往后的事情，也不是我一个出嫁女能了解的了。”
桑原霜子的语气一直很平静，好像讲述的是另一个人的故事；她的声音有一种特殊的魔力，明明是平静的嗓音，却好像能将人代入到故事里满溢的愁苦之中。
继国岩胜沉默了许久，开口道：“抱歉，提起夫人的伤心事了。”
桑原霜子放下茶盏，轻轻摇了摇头：“已经过去了，妹妹为保护我而死，就算父亲和弟弟忘记了她，我也会一直记着她。我们姐妹生来就该在一起，永远都要在一起。”
继国岩胜感觉后面那句话有点奇怪，但是现在这个气氛，他不好刻意去钻牛角尖。
剥离了故事里悲伤的情绪，继国岩胜冷静下来思考；就目前来看，这个已经死去的妹妹可能是调查的突破口。或许……
“夫人，我想问问，您的妹妹葬在何处？我们想去给她上柱香，毕竟今日也是我们唐突了，冒犯死者，应该的。”
桑原霜子似乎有些惊讶，但是她并没有拒绝，只是给他们说明了位置；虽然在小林家的墓园附近，但是毕竟没有真正进入墓园，所以不用通过小林家的同意。
问得差不多，也该是分别的时候了。临分别前，继国岩胜状若无意地抿了一口茶，随口一提：“对了夫人，您今天来是给小林家主吊唁的吧，小林家主死状凄惨，夫人多加注意。”
桑原霜子依然是带着淡淡忧愁的样子：“他是个好家主，守护家族荣誉这么多年，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结局。我会连同雪子那份好好悼念的。”
继国岩胜点了点头，放下茶盏拉着继国缘一离开了。
“她有问题。”
离开茶楼走在路上，继国岩胜喃喃自语。旁边的继国缘一歪着头看着兄长，神情专注。
“但我有一个疑问，如果一场凶杀发生在无人知晓的半夜，就连离凶杀现场最近的守夜人都没能第一时间发现现场。并且等到发现尸体后第一时间封锁消息的情况下，另一个并不住在凶杀现场的人，是如何知道这里发生的事情，又能第一时间前来的？”
“除非，她是凶手，或者和凶手有什么关系。”
“不对，我不能先入为主，她口中的故事虽然比起小林家主的要详细很多，也更有逻辑，但是她还是隐瞒了一些事情。”
“说到底，还是太巧了。”
“巧得简直不像是‘意外’。”
“缘一，你怎么看？”
继国缘一突然被问到，和兄长对视的时候愣了一下，认真思考了一会，语气坚定地开口：
“刚刚那个女人，她不是人。”
“……”
短暂而诡异的沉默。
“继国缘一，你没有在骂人吧。”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荣耀大于哀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