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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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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中二上学期正式开始学手语。正是夏天的尾巴,言澈独自对照从图书馆借的一本《国家通用手语》,一句一句地学习。刚开始朋友们以为他是读书读得太忘我,毕竟,言澈他是把书当饭吃的类型,不仅仅会发“饭晕”,还会手舞足蹈咧。好几次苹果回寝室发现他呆呆地坐在床上,叫他也没反应,担心他是中邪,下得好几晚没睡好。周末回家时到庙里给言澈点了灯,又要了护身符给他。言澈带着护身符也常常看起来和别人不一样,苹果观察许久才发现,邪祟是没有的,只是读书读得魔怔。朋友们习惯了他读到喜欢的部分就会惨叫、发呆、舞来舞去,看他走路在比比划划也只当没看见。老虎觉得不像是平常读书晕晕呆呆的样子,趁着两个人周末搭公车回乡里时问他在比划什么?哪本书的情节让你这么痴迷?他笑盈盈地将双手拿到胸前摇晃两下。见老虎疑惑地偏头,他才用语言说:“手语呀,这个动作就是手语的意思。”
“为什么要学手语,你不是会说话也听得见吗?”老虎搂住他的肩膀问道。
“因为传小纸条会被偷看啊!而且人家还不一定愿意给你传,我学了手语就不用传小纸条了。最重要的是,你不觉得很好玩吗?”他信誓旦旦讲是为了好玩,为了传小纸条。老虎觉得不仅仅是这样,虽然言澈的确会因为这个理由开始做某件事。汽车老旧,颠簸,有咵咵的声音,汽油味皮革味以及老人味混杂在一起。老虎有点晕车,合上双眼,依靠着他,无奈问:“那么,如果只有你会手语的话,请问谁看得懂呢?”
“对哦!如果只有聋人才会手语的话,这个世界永远不会接收到那张纸条的。那你也学,好不好呀?老虎,子祎,求你了,求你了。”言澈恍然大悟式地张大眼睛,伸手捺在老虎脸颊,老虎笑了。
“我会学的。”
老虎比他学得快,一周内追上他的进度。苹果看他们俩都比比划划的,趁着午饭和刺猬到食堂,要了两把糯米来砸他们,一面砸一面说“不管你是谁,赶紧从我朋友身上下来!”言澈单手挡着脸,偷瞟他一眼,猛地站起身,举起双手大叫着撵他。他叫着在班上钻来钻去,再跑不过便躲到刺猬怀里,喊着:“刺猬,刺猬,小狗要吃人了!快帮帮我。”
他俩老这么追打,刺猬双手环住苹果的肩膀,看见他红扑扑的满是喜悦的脸颊,还黏在言澈身上的眼光,跟着笑:“哎哟,就饶了我们哥哥吧,小狗。”
“我可不饶你,快点从刺猬怀里出来,别让我进去挖你。”言澈双手叉腰斜站在刺猬面前,校服衣领上粘着糯米,乜斜着眼睛瞧苹果。苹果两手摁在脸颊,笑笑地看他一眼,别过脸去紧贴刺猬的胸口,一副打死不出来,料想他不敢上来拖拽他。
“刺猬只帮自己老公的,连着一起推到地上去算了啦,”子车帮老虎捻身上的米粒,怂恿道,“等我捻完过来帮你捉这个小苹果。”
言澈做出要推刺猬的架势,苹果立刻从他怀里出来求饶说:好了好了,我错了,别推。言澈端板凳过来,让苹果把他身上的米全部捻干净再走,这会儿终于坐下来说学手语的事情,既然老虎和言澈都学了,他们没有不学的道理,一本手语书再几个人手里传来传去。子车学手语慢,记语言的对照手势似乎比背公式要难上几分。其他人均学得很快,临到寒假时,已然可以用手语进行日常对话,稍难的或字典里没有的词语也能用已有的重新拼组或指代。中二下学期已然全部学会手语,上课传小话又快又隐蔽,老师背过身的功夫就把小话传到对方的眼睛里。那时,虽然他们常在学校里聊天、下棋、打扑克,但没人耽误课业,基本都在年级前二百名挂着,老虎和刺猬考得好的时候常是前三名之争。子车、苹果和言澈差些,好的时候能进前一百,差的时候就在一百多挂着,总之是没掉下过前二百的。
不过,苹果的水平远不止于“一百多名”,许多时候,他某一、两科根本交白卷,老师叫他去办公室问为什么交白卷。苹果就腼腆地笑一下说:“老师,因为我手疼,不想写。”中二下学期的期中考试,苹果心情好,身体好,难得全科都写满,轻松摘下年级第一,老师便不再揪着他问为什么交白卷了。子车和言澈嘛,就是难兄难弟,一个文科死活学不进去,一个理科死活学不进去,看一眼对方的成绩要笑十分钟才能老实订正。
他们念的学校是整个县,乃至整个市最好的中学校,属于省示范重点中学校。或许和成都七中比起来稍有差距,但这毕竟只是一个县城,而且是一个足够混乱、足够疯狂的县城。在他们念国中时,县城尚未组织较为严格的扫黑除恶行动,飞叶、拐卖、飙车、赌博、□□、□□屡见不鲜。许多次,他们走在路上就碰到小混混打群架,或因为别的什么原因而闹起来的种种场面,当场打死、捅死的有,不少。他们都见过尸体,各种各样的,突然被捅死在眼前的,也有。
他们在县城多多少少做着一些兼职,大部分时候是中午、傍晚或周末,兼职放假时,老虎和言澈会一起回乡,刺猬就直接回学校,周末去车站接苹果。他们都不想回去时就会在老虎家休息,玩游戏。他们的兼职没在一起,他在台球厅,老虎在饭店,刺猬在修车店。
言澈打台球不是一二般的厉害,若非家庭实在太差,走职业并非没有出头之日。老虎偶尔开他玩笑,说他是天才,学什么都很快,不论是台球、体育还是手语。言澈总得意地挺胸抬头回上一句:那是当然,也不看看我是谁!言澈的台球技术是中一决定去做台球厅的兼职时现学的,一周不到就出了师,跟人家谎报年龄上了岗。不过那些年对童工查得不严(现在也不严),别看上去就像小孩儿或者穿着校服去上班就行。不单单是言澈谎报年龄,他们这个年龄的孩子们只要出去找兼职一律谎报。你要问就是十八岁,不问就假装不知道。他们发育得早。十二岁那年,老虎已经长到一米七四,膀大腰圆,活像是二十岁出头。他们几个发育稍慢些也有一米六四左右,四川的男生本来就不高,娃娃脸的也多,别人问起来别怯场就不会露馅。
台球厅周末的客人多,许多人带朋友过来玩,一边抽烟一边秀技术。有些第一次玩的客人,会请他们工作人员来陪玩、教学。言澈嘴巴甜,长相算得上出挑,跟熟客或同事的关系处得好,许多客人都会叫他去教学或陪玩。他在工作过程中认识柴柴。柴柴是聋人,常在周末过来打台球,每次都一个人过来,叫他陪玩。柴柴打台球蛮厉害,在台球厅的工作人员、常客里唯独言澈能陪他玩上一场。柴柴酷爱抽烟,化浓妆,看不出实际年龄,不过问大概是问不出真实年龄的,只能依靠感觉和身份证来澄。柴柴说话他看不懂,好似他在语言的世界里短暂地失去了听觉。柴柴每每看见他流露出茫然的表情,就会右手握拳敲一下自己的额头。学了手语的言澈才知道这是“笨”的意思,也不知道是在说他笨,还是说自己笨,言澈猜是说他自己。言澈一直忍着没告诉柴柴,自己在学手语,打算在下次柴柴说什么话的时候说出来,吓柴柴一跳。
中二的暑假,老虎家大人离开家,到外地打工还账,县城的房子和老虎一齐被抛弃在这里。言澈白天做台球厅,晚上做排挡,干脆和老虎住在县城,休息时再回家和祖祖待上一两天。祖祖让他不要那么辛苦打工,对他说:我有钱,不需要你去挣。他叹了口气,跟祖祖约定下次就不去了,然后下次继续去。哪可能不工作呢?看病、用药、念书、吃饭,哪一样不用钱?种地!种一辈子地不够吃一年药的。他现在还在发育,还不能使用合成,只能用预混,预混一盒六百至一千不等,开封后需在二十八天内使用完毕。一个月一千块,不多,对言澈来说很多。
老虎家的房子不大,两室两厅一厨两卫的布置。言澈不好和老虎睡,不好住在主卧,便睡在沙发上。气温突破三十八度,老虎担心他中暑,好不容易说动搬到小卧室里和他一起睡。老虎原说让言澈睡床,他在地上铺个凉席睡。言澈不肯,讲老虎床上的信息素太浓了,他不喜欢。老虎知道他是不好意思,只得就此作罢。他们如常打工,每天早出晚归,一个暑假就能挣到一万块钱左右,钱没有社会传达出的那么难挣,但比想象中的难许多。
言澈所在的台球厅在暑假最易出事,刚放暑假一周不到,一群小混混就在台球厅打群架,打到外面街上仍未结束。柴柴也在台球厅,言澈本来打算去拉架,往外走了一步,柴柴便把他往身后推,稍高一些的身体把他挡在身后,直往后退,退到言澈贴住墙壁才停下。柴柴的双手架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那是属于聋人对危险的一种预感吗?言澈没来得及说点什么,便见常来的一个中专的男生瞪着眼睛冲进来,在前台抢了平时小黄用来削水果的刀子再杀出去。两个Alpha被捅倒在店外。大家定在各自的位置上,从拿刀开始再没人敢上去拉架、说话,再上去就会成为被捅倒的人们之一。
人死了,台球厅并未因此歇业。这事儿寻常到警察来把尸体和嫌犯运走,拍了几张照片,录几个站得近一点的人员口供,固定完证据便放他们继续营业。环境恢复如初,嘈杂的同时烟雾弥漫,球撞击台面,落袋的声音此起彼伏。大家在讨论那个案子,柴柴不想讨论,拉着言澈继续打球。柴柴咬着烟,伏在桌面打一杆,没中,换了言澈。柴柴靠在球桌旁一边吸烟一边看言澈打球。他们打中八多,输赢五五开,言澈失误的时候少,不过考虑到他是顾客,往往不会真的放开手和他打,能让他赢就让他赢。柴柴问过他和谁学的,学了多久,看到对方呆呆的表情在心里哎哟一声,右手握拳敲一下额头,笨啊,怎么会忘记他们听人根本就不懂手语。
言澈拍他的肩膀,手指和表情说:你发呆为什么?到你打。他没反应过来,随意一点头,架起杆子才意识到刚刚言澈是在和他“说话”。言澈竟然在沉默的世界中重新找回了语言的权利。柴柴直起身望向他,他是个爱笑的,认真的人,对工作和客人有种发自内心的照顾和温柔感。可是柴柴没想到他会学手语,更没想到会学这么快这么好。重视他人在这座城市,这个世界中似乎是早就绝种的东西。柴柴在这一秒钟里爱上言澈,爱上一个以“为了让秘密更有秘密的原型”为理由来学习手语的Omega对柴柴来说是件再轻易不过的事情了。
柴柴的暗恋并不顺利,一部分原因是社会身份,没有好学历,没有好工作,在网路上的爱好显得毫无出路可言。一部分原因是他和言澈都是Omega,言澈似乎并不把他当作可交往的对象,除去客人身份,就是朋友。和验车做朋友很好,没有特别不好,柴柴只是期望能有更多的可能性。言澈介绍柴柴给他的朋友认识,柴柴为他们都会手语稍微惊讶。老虎看出柴柴的疑惑与好奇,跟他解释说:小狗讲这比传小纸条方便,拉着大家一起学的。
“小狗是他的外号吗?”柴柴觉得符合言澈的性格,于是抿着嘴巴笑。
“是呀,柴柴,”老虎肯定了这个说法,笑笑地说道,“要叫小狗哥哦。”
柴柴完全接受了,和大家喊一样的绰号,特别有融入进集体的感觉。这样不够,融入集体之后希望能单独融入小狗的生命。他对言澈的好感极显眼,似乎除了言澈大家都知道,或许言澈本身就知道,假装不知道罢了。那天,他们聚在台球厅打台球,六个人刚好玩Killer,抽过牌,言澈和苹果便搂抱在一起说悄悄话,子车第一个打,戳了半天没打中母球,老虎帮他架着球杆,刺猬站在他旁边,突然问:你是不是喜欢小狗?此狗非彼狗啊!朋友们第一次会面,柴柴就觉得刺猬一直盯着他看,他当时以为是新朋友加入之后必然的警惕,没想到是对感情的敏锐。柴柴大方地承认:“我是喜欢小狗,你想要怎么办?恶心?还是什么?”
刺猬低眉思考,没立刻回答。子车终于打中母球,但没打中其他,换了苹果,苹果过后就是他了。他不免得有些着急,他们认识的时间比他认识言澈的时间都长,柴柴是希望刺猬能够给出一些有价值的参考答案的。刺猬突然笑了,手指在脸前画圈,这不是手语,但是柴柴能懂。接下来才是代换过的手语——“把脸擦干净去告诉他,趁他现在还是单身,越快越好,已经有人在排队约他了哦。”柴柴没领会这句话的深意,但照做了。
他第一次看见没化妆的柴柴,算不上多么时代性的美人,就是一张十六七岁,年轻小孩的端正脸庞。他问柴柴找他是有什么事情呀?柴柴抿紧嘴巴,低着头没有回答。柴柴比他高,他拧身仰头看柴柴的表情。柴柴被他的行为逗笑,心想你到底几岁啊?妈的。手指说你要不要和我耍朋友?言澈呆了下,很快双手捂住脸颊蜜笑:“哎呀,真的假的呀,真的假的呀?”
柴柴大概猜到他在说什么,继续说:真的呀,你要不要?言澈托着脸思考,不到一分钟就给出回应——好啊。柴柴到最后也不知道言澈答应和他恋爱的原因,刺猬知道,苹果知道,大家都知道,唯独他不知道。不知道言澈会因为不想拒绝恋爱而失去朋友,所以同意恋爱,是件绝对的好事,可以无痛把友爱撕下来贴到情爱上,对血淋淋的伤口视而不见。很快,柴柴便像所有和言澈交往过的孩子们一样的疯狂,唯一不同的是,柴柴是最类似如今岁诀的那个,有着朋友的伊始,高度类似的真心的亲密关系,只是“类似”可以衍生出来的内容太多了。
柴柴既不会查言澈的位置,也不会疯狂地给他打电话,甚至不会做某种恋爱必有的约定:要怎样对我,怎样对你,怎样和朋友相处,哪些部分是仅有我能涉猎的,哪些部分是朋友可以涉猎的。柴柴仅会一次又一次地给言澈钱。言澈对此提心吊胆,几次问柴柴钱哪儿来的?不要给他钱,他只是学生,不需要钱。能赚钱的渠道广泛,但对柴柴来说却稀少,言澈怕,怕柴柴为了他误入歧途,再无扭转的可能性。可惜,柴柴对自己心狠非常,而言澈只能让人疯狂,无法让人冷静。
最后一次见到柴柴是中三的周六,言澈精神最紧绷的时刻,中考在即,他决心要考本校的火箭班,压力是一个庞然大物。柴柴以不加粉饰的面孔到二中来见他,他拉着柴柴的手跟保安说是我哥哥,就这样放进学校。柴柴没念过什么书,小时候读了一年特殊学校,没学会几个字,又放出来自谋生路。特殊学校就在老街附近的一条小巷里,本地人都不太知道的地方,都当世界上全是健全人。言澈跟他手拖手穿过小道,绕到初中部的教学楼下,旁边就是食堂和小卖部。天气还没完全热起来,不过言澈爱吃冰,柴柴说给他买冰糕吃。言澈没拒绝,买了冰糕再坐到小卖部对面的花坛上说话。正是午休,大部分学生在班上或寝室里休息,要不然就偷遛到校外消磨时间,校内没多少学生走动。柴柴有话要说,说不出口,定定地瞧着言澈吃冰糕,和自己说最近要考试都没办法去陪你打台球了,你在忙什么呢柴柴?柴柴讲就是工作呀。读书更辛苦吧。没有,读书蛮轻松的。言澈钻到柴柴怀里,搂着柴柴左右摇动。柴柴说你喜欢读书呢。是呀。
柴柴静了会儿,突然皱起眉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是Alpha会更好吗?”
“无所谓啊,第二性别是什么我无所谓的。”
言澈亲吻柴柴,柴柴拿手背摸他的脸颊,没再回答。这就是最后一面。此后言澈再没联系上柴柴,不知死活。那段时间柴柴给他的钱,他再难再苦的时候也没想过用掉。他总觉得,柴柴有一天会以孔雀的姿态回来的。那时候,能再做朋友,或者再打一场台球,让小狗知道柴柴还活着,也好呀。那几年县里每天都在死人,谋杀,病死,意外数也数不清。可这些算得上是好消息,什么都比失踪好,失踪,太折磨人的心了。对此,岁诀大概是有同感的吧,所以挂电话来的第一句话是:“在哪儿?”
“和苹果在外面玩,你工作结束了?”言澈将电话免提搁在台球桌旁,继续打球。苹果拉凳子到桌边坐着边吃果盘,边看言澈打球。
“具体位置在?”
“太湖湾周围。”
“玩什么?”
“打台球呀,岁诀宝宝。”言澈沿着桌边行走,寻找合适的位置。
“哦,我想问你小苗老公说你跟苹果初中就在一起了是怎么在一起?你们俩有没有谈过?”
苹果坐直身望过去,无声说:我就说了会这样。言澈错手,球没打进袋,示意苹果来接手,取消免提贴在耳旁回:“就是从小在一起的朋友呀,不是跟你讲过了吗?还是很在意?”
“我不可以在意吗?”
“可以。”
岁诀沉默片刻,继续讲:“我明天下午有半天空时间,在家等我?”
苹果有所感地抬头凝视言澈,手上不忘偷偷把己方球赶进袋中。岁诀突然想起小孩,补充道:“和宝宝一起?”
“好啊。”
言澈望向苹果,苹果用手语说:我和他也见一面吧,找时间。言澈同意了,终究是逃不开要和苹果见面这件事的。现在岁诀最大的情敌大概是苹果呢,因为刺猬已经不在了。言澈情绪稍宕,看见苹果安宁的脸,又笑起来,和岁诀讲几句无意义的闲篇,再挂断电话回去和苹果继续打台球,聊天。
“你跟他就这样啦?早跟你讲和他结婚就好的,跑来跑去还是要结婚,白受苦了。小孩子的事情你讲没讲呀?”苹果连打两下戳在桌面上,被自己的技术气笑。
“还没跟他讲小孩的事情呢,他根本忘记小孩生下来是要带在身边照顾的,光记得找我把关系恢复,把我带走了。熬夜伤脑啊,这会儿倒是想起来了。”言澈正在喝套餐里的果酒,没坐下来,歪斜着靠住台球桌,点数着桌面剩余的色球,口吻甚随意。
“之后见面肯定要问你小孩在哪里,你准备怎么说?说多少?”
“这不还没问嘛。能混一天是一天。他正忙,暂时管不了我的。你这赖太多了吧,一半球都快被你用手赶进圈里了,百合同志。”
“哇,叫我花名干嘛?欺负我,我不打了!”苹果打累了,和言澈交换。言澈不回答,放下酒杯,拿台球杆去打桌面上乱糟糟的台球。他将所有自己的球打进袋后,瞄准位于一个夹角的黑八。苹果挪过来看他怎么把那样刁钻角度里的球打进袋,没看懂。苹果对球类运动实在是一窍不通。
“都是刺猬把你惯是成这样的,我将立刻起诉他,命他赔偿我的精神损失费和诉讼费。”言澈重新开球,在球滚动撞击的声音里说,苹果一听立刻用手臂夹住台球台球杆,双手食指在胸前转圈,挥出:滚!
刺猬蛮擅长打台球,他与言澈能打个四六开,但他几乎没有在苹果手里赢过。但凡苹果要输掉了,立刻黏到刺猬身边去,不需要说话,脑袋稍微贴到刺猬手臂,刺猬便再打不进一颗球,看着苹果欢欢喜喜地耍赖赢下一场又一场。刺猬希望他能赢一辈子,不管是在台球桌、乐坛、生活、感情。刺猬和言澈聊过对苹果的感情,那天是刺猬的十六岁的生日,他们聚在一起吃过饭就涌到台球厅要了个包间打球。言澈带了啤酒过来,除了苹果,多多少少喝了些。还是玩Killer,五个人也玩得起来呢。刺猬跟言澈排得后面,坐在一旁边看他们吵吵闹闹地杵球杵桌,边说话。
“十六岁哦,什么时候和小苹果开始恋爱?”言澈似调侃似认真地问。
“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言澈看向要老虎把自己横着举起来打球的苹果,噗地笑了,“这么可爱活泼漂亮的小子,不提前谈,别人可就要来排队喽,六班那个小子可每天早上都来送早餐哟。”
“所以爱是什么?我只是想要苹果安全、健康、快乐,世界能围着他打转就更好。这是爱吗?我不知道我想干吗,交往,我不敢。”刺猬抿了口啤酒,指腹抹去瓶身水痕道。
“爱就是不敢与敢之间的波动呗。和他交往你不敢,替他痛、替他死敢不敢?”
“要是能替,我早替了。”刺猬的口吻像是恨痛苦与死亡不能替代,恨不能让苹果更幸福。
“所以为什么不帮我洗衣服?”
“因为你不是蝴蝶。”刺猬一愣,未经思考地回答。
言澈耸耸肩:“这不就是答案喽,现在假设我有病,我们第一次见面,连朋友也不是,你要不要和我睡一起?”
“我为什么要跟你——噢,这个意思。”
“噢,行了,以后结婚我给你们证婚啦,”言澈狡黠一笑,立起身张开双臂,往台球桌去,一面喊道,“到我了!全都不准赖了,看哥哥来大杀四方!”
苹果和刺猬在香港那两年,正好赶上经济高发展时期。刺猬在商业上恰好足够精明,不到一年的时间创办了一家公司,然后迅速盈利。钱不是钱,而是雨,是雪,是冰雹,无论他们想要不要,想要多少,自顾自地落到他们的怀中。有一天,苹果跟刺猬开玩笑说:我到现在也不搞不清楚港币和人民币代换的公式。刺猬捧着苹果的脸庞,凝着苹果的笑眼回:搞不清楚汇率没关系,因为我们已经有钱到不需要考虑这些了。苹果定定地看着他的脸,他的眼,这双眼睛里装着他,年轻的他,此刻的他,甚至未来的他,这双眼睛一心一意,此心天地日月可鉴。苹果由此而哭一场,他抱着苹果,偎在苹果胸前,什么也不说。刺猬挣的钱都在苹果手里,苹果刚开始会反复打开手机看余额,每看一次就会呆笑一会儿,有天半夜突然间大叫着坐起来。刺猬睁开一只眼睛看他,问他怎么了?哪里痛吗?他爬到刺猬身上回:“我刚刚在想,现在我们小狗哥想念到博士或者想去留学我们都有钱供了耶。”
“是啊,我们把小狗领养了吧,让他叫你苹果哥哥。”刺猬环着他,笑道。苹果光是想就觉得搞笑,轻拍刺猬的胸口,讲还是不要了,像儿童节目主持人。那时候,他们还没换到更宽更大的房子,有钱之后仍然俭省,打算住到租期结束,再去新房子住。驻唱和教师兼职仍然继续着,不过增加了正式录歌的工作。许多以前写了,没钱没精力正式录制的歌终于可以录出来,再发到平台上。苹果在香港时是素人,“刺果”在网路上却不是无名之辈,只是缺少一个大火的时机。言澈听过苹果写的歌,他知道苹果早晚会红透半边天,差一个时机而已。刺猬没什么艺术细胞,对苹果写的歌只能说出好听,不好听两种评论,填词上倒是灵性十足。苹果有两三首歌的词就是刺猬给填的,苹果夸了又夸,子车没事儿也会哼上几句。那两年里,苹果录了许多歌曲,也写了不少跟香港有关的歌,摇滚,抒情,R&B,什么风格的苹果都尝试过,玩过。音乐就是游戏!苹果总这么说。他们在电联时会讨论生活,事业,歌曲,小说,可讨论的实在太多太多。
他们在第二年搬到新家。那年,苹果才刚二十二岁。苹果念书念得早,在他们几个中年龄最小,念中学时不到十一岁,十六岁半便高中毕业。二十二岁正是最风光的时候,钱与爱皆有,爱好稳定地往职业的方向发展着,苹果几乎什么也不缺了,世界似乎真的围着他打转。“Alpha一有钱就变坏”的桥段没有发生在他们身上,刺猬爱苹果像是一种社会性的天经地义。言澈偶有时间飞到香港玩耍,听苹果以迷幻绵长的口吻唱歌,看刺猬经年不变的照顾,表情和语气,会产生时间停滞的感受,紧接着就是极其强烈的不安的预感。他没把这种预感说出来,怕说出来就灵验,待了四五天便回到厦门,离开前叮嘱他们注意休息,不要中暑,不要感冒,夏天马上就来了。
夏天是苹果难以度过的季节,他的皮肤会在夏天变得格外脆弱,即便有意识地不去挠脸颊,手臂,仍然会有不同程度的损伤和水疱出现,脸庞红艳艳地摊着,像被压过的草莓。苹果一开始的外号是草莓,因为大家觉得他脆弱不能受摩擦和压迫,后来大家都觉得不好,换成苹果。苹果压不坏放不坏,是一颗安静的长久的水果。刺猬却不是长寿的动物。
大约是七月,接近八月的时候。刺猬突然重感冒,居家办公,顺便休息了几天。苹果尽心竭力地照顾他,替他处理一些紧急的工作,那家公司也有苹果的帮助。苹果很聪明。他仰卧在床偏着脑袋,哀伤地盯住苹果斑斓的脸庞,贴着美皮康的手指。他说请人来做家事好了,我叫个钟点吧。苹果不想要别人替他照顾刺猬,严厉拒绝掉,说:就只是做点简单的家事而已,不用保护得这么严密的,阿临。苹果说完笑了,想到最初,刺猬是怎样照顾他的,怎样跟他表白,怎样说我直到死都会爱你,怎样忐忑地亲吻他的脸颊……笑眼是通往他内心世界的一座桥。刺猬跟着眯起眼睛笑,以眼光吻遍苹果,爱苹果,从看见苹果大笑的那一秒钟开始至今。
他们高二在一起的。苹果以为刺猬至少会拖到高三毕业再对他发出交往的请求,但没有,刺猬也等不了了。苹果逐渐长开,越来越多人注意到他,没有像对言澈那样热烈地追求他,在于他的个性没有言澈那样亲和。同学过来和他说话,他老是爱答不理,或快言快语地问你为什么总来骚扰我?和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口吻一样,提问的逻辑一样,目的却不一样。苹果对别人连“口蜜腹剑”都懒得。一天下午,下了学,全校的人都快走空了,太阳也要走了,刺猬要苹果等他,却迟迟没来。等呀等呀,等得苹果打电话去跟祖祖说这周末不回家了,才等到拿着花束飞跑回来的刺猬。花朵娇艳,在路上跑掉了几片花瓣,簌簌地刹在苹果脸前。
“你说表白要有花,花!请你,请你,和我交往。”刺猬紧闭着眼睛说道。
“如果我说不呢?”苹果伸手摸花,似笑非笑道。
“那就让我留在你身边照顾你,直到,海枯石烂。”
“海枯石烂可远,你这辈子,下辈子,都要留在我身边了,跟和我交往有什么区别呢?”
“区别在,我可以不是你唯一的那个,如果我是,当然好,如果我不是,只求他比我更爱你。”刺猬睁开眼睛,望向苹果,眼皮在颤抖,所以心和语言也在颤抖。苹果神色安宁,似乎不为所动,盯着花迟迟没有说话。
“你的手在抖。”苹果忽然说。
“嗯。”
“交往吧,要是毕业我们没有分手,就立刻结婚,可不可以?”苹果笑了,笑容如宝石。
“可以,谢谢你,谢谢。”
刺猬病好后便正式回到工作中,苹果卸下家事,蹦蹦跳跳地去录歌,在录音室给刺猬传消息说晚上想吃西瓜咧。刺猬回复:明白。两天后的夜里,刺猬突发急性心衰,一睡不醒。苹果送医时着急,在路上不小心摔倒。刺猬躺在病床上,被医生护士们推着风风火火地冲进急诊,再有心抱他起来也不行了。他迅速爬起来,跟到急诊室外面,和医生护士接触,登记,缴费,然后才想起和言澈联系,没想起要处理自己的伤。他痛惯了。
他很想说服自己,刺猬生病是件小事,医生会有办法的,现在的医疗水平很高,这是香港,不是四川,没事的。可是,他始终忘不了睡梦中摸到刺猬的手指惊醒,发觉刺猬不对劲时的瞬间,那段时间的每一秒钟紧紧掐着他的心,他的心痛苦地喊叫着:不要这样,不要伤害我,我要回家!言澈与子车抵达医院时刺猬仍未推出急诊室,太久了,久到苹果不知道签了多少文件,等待多久。他看见言澈和子车就掉下眼泪,哑声说:我好怕。言澈搂住他,看见他手腿的伤与水疱,立刻让子车在这里等着。言澈抱他去护士站处理,整理他汗湿的长发,安慰他刺猬一定不会有事的,不要担心宝贝,不要担心。苹果没说话,抬起风雨交加的泪脸望进言澈的眼,互相知道对方对此事抱着极其悲观绝望的态度。
香港是一个美丽繁华的城市,引进世界先进技术,发展经济,促进文化多元化发展。他们没办法再继续在香港发展了,刺猬的公司苹果接手整理,名下少量的动产,不动产转到苹果名下。刺猬最终竟真如刺猬一般小小的,蜷缩在他怀里,而他已从刺猬的怀中滚落。这个世界的风雨终于以另一个角度扑到苹果身上。人竟然是脆弱至此的动物,幸福竟然是昙花一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