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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岁诀成 ...

  •   岁诀成为艺人以来,没再和谁建立过远超于“普通朋友”标签的亲密关系,彻底践行圈内没有“朋友”的准则。他越长大,在社会中立足,越能感受到自己想要的那种感情,在现代社会中几乎是一种神话传说,或基于作者的想象与期待再造出来的文学乌托邦。阿穆认同他对感情的期待,同时认为追寻那种程度的爱会经历一系列抽筋拔骨的痛苦与悲伤,摊着两手说原来是假的,原来只有我一个人相信爱是没用的。二十岁的岁诀面对阿穆的看法,说没关系,我接受在追寻我期望的情感关系中产生的全部伤害和可能性。他追逐爱,追逐趣味,追逐感受,和阿穆去西藏游玩时,张开双手在草地上奔跑是相同的心,他是不要回报的,对存在本身有强烈的执着。岁诀在高中时谈过恋爱,和言澈快进快出,为了“恋爱”而恋爱的宗旨不同,岁诀的恋爱是格外认真又格外不适的。

      初恋是学哥,是当时小有知名度的模特,现在他已不再从事模特工作,前年因病过世。岁诀并不知道他患病,成名以后,岁诀为了保护隐私,联系方式换过两三轮,唯有邮箱没变过。天不作美,他的邮件被邮箱视作垃圾邮件拦截,岁诀一封没读过。若非日报头版报道了他抗癌失败死亡的消息,岁诀都不会去他的墓前看上一眼。岁诀在恋爱时叫他小林,在分手后没有换成任何别的称呼,小林就是小林,和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没有任何联系。小林先追求岁诀,看中岁诀的外形。当时的小林对朋友说:上天入地你再找不到一个比岁诀长得更好的人出来了,我一定会得到他的!岁诀和阿穆刚好从楼上下来,听见小林的话。阿穆双手抄在兜里,耸肩低头笑了。岁诀掉过脸望去,并没有看清小林到底长成什么样子,被喜欢对他来说不过如此。小林却看见他了,心脏狂跳不止。

      岁诀是高度近视,高中时戴七百度的眼镜。那会儿用眼强度大,他除了上课基本不戴眼镜。因此,他与小林整个恋爱期间,他均没有特别看清过小林的容貌,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大概是因为他对小林并不好奇吧。小林很俗套,追求他的方式极青春,给他带些小礼物,经常跑到他们教室来见他,和他说话,约他吃饭。阿穆鼓动他恋爱,觉得岁诀太木讷,太沉迷于学习之中。恋爱!多么青春的词汇,也该和你合在一起造句看看了,特意联合东东撺掇他答应和小林去吃饭。

      “你想呀,小林长得很漂亮,身材好,性格也不错,作为你岁诀的初恋不亏待你的呀。”阿穆拿肩膀顶他,眼睛眯成一条缝,活像只狐狸。

      “我不要谈恋爱,没意思。”

      “岁哥,你为什么不跟小林谈呀?你不喜欢他吗?”东东好奇地问道。

      “我为什么要喜欢他?我都不认识他,”他抬起头看东东,看见东东脸上幼稚的表情,笑了下,用手中的钢笔后盖点住东东的眉心,“一个个在撺掇我恋爱哦?恋爱就有那么好?”

      “不是已经认识了吗?上次还一起去吃饭了呢。他很漂亮呀,觉得跟你蛮合适的,嘿嘿。”

      陶仔向后靠,拿着笔侧身,手肘压在阿穆的书桌上说:“他的意思是那男的不了解他,就来追求他,他也不了解那男的,所以不喜欢。漂亮有什么用,喜欢才有用。”

      “欸,我不觉得,赌不赌,岁诀肯定会跟小林谈,两千块,赌不赌?”阿穆抬着下巴颏,似笑非笑地盯住陶仔。

      “赌啊。”

      “喂喂喂,当着我的面儿赌我会不会跟小林谈恋爱是不是有点过分了?东东,你去叫枇杷和玉子过来,让他们也加入进来。最后无论谁赢,必须分我一半。”

      期中考试结束后不久,岁诀决定和小林恋爱。那天,小林又来找岁诀说话,拿着期中考的卷子,笑笑地跟东东打招呼,换来东东的位置,半伏在桌边看岁诀。岁诀正在读诗集,右手按住书页,左手拿下桌面,有点烦心地皱了下鼻子,没抬头看小林,听见他的声音就开始觉得麻烦。

      “你在看书吗?”

      “嗯,你有什么事吗?”

      “找你看看我这次的成绩呀,猜猜我数学这次考了多少!”

      “多少?”

      “一百三十五呢。”小林展开试卷,红笔写的数字油亮亮地掉出来。岁诀深吸一气,点点头随便地嗯了两声。坐他旁边的阿穆已开始用中性笔猛戳陶仔的肩背,陶仔拧过身冲他啧了好几身也没止住,双手抓起书哗地砸到阿穆桌上,一双眼睛瞪得老大,恶声说就这么想我,我在你桌上写行了吧,小赤佬。岁诀笑了,小林赶忙趁热打铁,完全趴到他的桌面,手指擦着岁诀的指缝摁在字上。岁诀望定他,手掌向后退去。

      “谁的书呀?”

      “夏宇。”

      “是他呀,我最喜欢他写的诗了,我家里有他的诗集,你要吗?我可以来我家看哦。”

      “是吗?嗯,也可以,你定时间吧。”

      他早有迷恋文学的苗头,只是自己没有发现。他以为小林同样是痴迷文学或者拥有着一定艺术素养的同路人。可惜小林不是,小林不过恰巧读过夏宇的诗集,恰巧拥有夏宇的《備忘錄》。读过,拥有,知道并不意味着得到了和作者相同水准或者视野的体验,一切仅仅是恰巧而已。他因为这一瞬间的误解,答应和小林谈恋爱。小林,林正沅,爱美丽,爱花朵,爱金钱,爱衣服,这些岁诀不觉得庸俗,不觉得肤浅,可他对外物的美丽实在不感兴趣。他后来甚至对朋友们说,我的另一半可以是社会主流审美中,认为是丑的那部分,我需要他会思考,会痛苦,会喜悦,会挣扎,会感受!我要他的心和我是一样的,我要他成为我生命中的一部分!密不可分的一部分!

      恋爱不到四个月,小林便跟他提分手,各种体面的理由都没有。小林站在他面前,仰视他说:“没想到你是个不懂得欣赏美的人,我看错你了,就这样打住吧,好聚好散。”

      小林需要一个美丽的,崇拜他的人,他不需要爱人会思考、挣扎、感受,岁诀的敏感和思考对他来说根本就是一种困扰,一种麻烦。他需要自己的爱人会看,会欣赏自己,不需要爱人频繁地考察自己的文学水平,哲学态度,思想动向,这些在小林的恋爱观念里根本不重要。后来小林给他发邮件,大约是回忆从前,无处倾诉,想要再见一面,了却遗憾,诸如此类。没有见是好事,岁诀给不了小林想要的回答,他们从来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岁诀在他的白事上看清他的脸,心想:你做天使也爱美丽。回去读了小林给他传的邮件。小林长大以后和高中没差别,遣词造句惯用拼凑修补的招式,但大了以后感触复杂许多,令他写下的邮件多了几分可读性。小林在日本留学、工作时和一个日本人恋爱了,长得与岁诀有三分像,已是比许多人长得都好。他们做成天地间最普通的一对怨侣,小林在他身上倾注全部情感,曾经懒得深入去学的厨艺、艺术,为了他也能低下头来做。然而,小林不能确定对方到底爱不爱自己,他们歇斯底里地争吵,甚至打架,半夜里哭着把所有能看到的东西全砸了一遍。小林尖叫着大喊:我要分手!別れる!別れる!

      对方不愿意,闹得不可开交居然不愿意分手,就这样互相折磨了两年多。在新的一年的春天里,小林查出癌症,俯在榻榻米上没想太多死亡的事情,想的是癌症是最能验证对方爱不爱他的事情了。可他不敢面对任何不爱的可能性,所以回到国内独自抗癌。小林在邮件里问岁诀:你可以理解我吗?你可以理解吧!你不是最爱读书吗?你不是最能够理解一些角色的内心世界吗?如果你能理解我,我就没那么痛苦了,因为我自己也不能理解我自己,如果你可以的话,如果你可以——岁诀当下想我可以理解,谁甘心验证对方不爱自己呢?现在理解吗?不知道。理解小林逃走的决定和理解言澈逃走的决定是一样容易的吗?

      不。他不爱小林,小林随便怎么痛苦,怎么恐惧,他均持有一种及格线程度的悲伤与理解。可他是爱言澈的,最爱!爱到这个世界上的所有其他人均可以被他排斥出去,所有;爱到看见他脸颊上细细的绒毛就想要微笑,想要抚摸;爱到自己觉得这份爱过分可怕,过分痴狂;爱到想要跪倒在佛前许愿来世,叩问前尘;爱到流着泪对所有的朋友说,言澈是我的业胎。阿穆质问他有那么缺爱吗?阿穆根本就不懂,“被爱”不一定是幸福的,“爱”是幸福的。他不需要被爱,需要的是爱啊!爱!他这辈子就只全心全意地爱了这么一个人!他全然珍惜的,搂在怀里疼惜的可怜的可爱的人,下定决心要从他身边逃开,就为了一个孩子吗?岁诀根本不在乎孩子,甚至讨厌孩子,孩子需要教导、照顾、爱,会淌着口水问你要一切,会掏空你,爱会使小孩可爱,可是他不爱,他全部的爱都给了言澈。他在乎的是面前这个,喜欢蜷着身体说话、睡觉的“孩子”。岁诀出离地愤怒了,愤怒于言澈不信任他,独自承受痛苦与哀伤,同时有些许不可细说的喜悦。阿穆说的是错的,我没有看错你,我不是你的消遣,我们互相只有对方,你是爱我的。你是爱我的,对吗?

      “过来,到我身边来。”

      岁诀的委屈是泪的河流,汇聚在下巴变成雨,他脱去眼镜,躬身放到矮几。高中毕业,他便去做近视矫正手术,这些年戴眼镜大部分时候是为了防蓝光或装饰。言澈没立刻动,他重复一遍,言澈再膝行到他的身边,膝盖挨着他的大腿。岁诀掐住他脸颊,他鼓鼓的嘴巴挤成金鱼嘴,为什么这个时候还这么可爱?他伸出手拂去岁诀脸上闪着光的泪,全然信任岁诀似的闭上眼睛,稍微向左偏一点脑袋。

      “为什么在婚礼上不直接对我说?为什么要离开我?我有让你觉得无法验证情感的真实性吗?还是你不想和我结婚呢?”岁诀的眼睛张得好圆,面湖迎来大降雨。

      言澈睁开眼睛含住他,婚礼不说是因为心虚,不确定岁诀的态度。今天说出来是因为岁诀下了如此决心,此等决心使他震动非常。该说是因为岁诀是天蝎座,还是因为过往种种呢?他清楚知道岁诀决计不能接受“出轨”“小三”“移情别恋”,他的不能接受是在许多个瞬间被言澈发现的。或许他自己都没有发现,每当他读到文章里有人出轨,或做小三,或甘心做隐秘的情人,或移情别恋时,他都会皱眉撇嘴。当他和言澈聊起那些情节,他会说我可以理解他们会为什么这样,接着阐释为什么理解。眉目却紧紧拧着,宣示自己并不认可。讲半天理解,纠结一下又说我还是觉得可以不这样,我觉得是他不理解爱。因为你低头至此,像在说我是你想要的那种爱,所以想要说一些爱的话。言澈无奈地笑了。岁诀问他笑什么,无意识地向前凑了凑,刚碰到言澈的言澈嘴唇又向后退了些。

      “我知道我伤了你的心,怕你恨我,所以先说狠话。”

      “离开我呢?离开我是为什么?和小孩有关吗?”岁诀松了手,贴着他的身体滑下去,搂住他窄窄的腰身。

      “因为,你的答案我不喜欢。”言澈离他愈近,双手架到他的肩上,香味愈浓。

      “什么问题?没有问过我小孩的事情。”

      “我问过你啊,你说没空养小猫的呀,岁诀。”

      “小猫?”岁诀皱起眉,大雨转阴。

      “小猫就是小猫啊。”言澈在闻他的信息素,伸舌舔去脸旁残存的泪。他愣了愣,分心去找言澈的手机,他跟言澈讲过几次换成手表追踪联质水平,买了几副给言澈戴。言澈觉得重,再有压力性荨麻疹、湿疹的问题,戴一周不到把手腕抠得像是刚犁过的地。岁诀给他涂药时说之后给他换成其他的表带,但因为工作离开了一段时间,再回来时找人做的表带还没完工,人却跑走。前边刚对你说真皮的可能没那么伤害你,转头你自己就因为“小猫”伤害自己至此。他没看见手机,或许在卧室里,眼光重新聚集到言澈脸庞,言澈的两颊透出粉红色,岁诀估计联质至少在二十以上,心里有些着急。

      “怀孕可以和领养小猫相提并论吗?你明明可以直接跟我说,我难道对你很差吗?难道会不由分说地让你打掉吗?你喜欢小孩我就会喜欢,你讨厌小孩我就会讨厌,”岁诀抱着他的腰站起身,眼光在房间里搜寻手机和注射盒,“你是不是太看不起我了?你把我当成那种睡了就走的垃圾吗?”

      言澈耷拉着眼皮,紧紧地贴住岁诀,唯独精神上存在一片羽毛的清醒,变作语言柔情地掉落在岁诀的心湖。沉默波上他们的身体,信息素牵着手在蹦跳,欢呼,重归旧好在身体上也是个巧妙的境地。言澈吮吸他的脸颊,深深地笑了,说道:

      “我的世界里从来不缺乏垃圾,但你的确不是垃圾。是我的错,对不起。你有没有在等我道歉?”

      “你应该在看到我就立刻道歉的,我一直在等你道歉,而不是现在一边道歉一边对我性骚扰,算了算了,”岁诀不容置疑地宣布,他在感情里绝不争对错输赢,下定决心要就无所谓以什么形态得到,“我们要结束冷战,继续恋爱生活。”

      “哦。”

      言澈瞧了他一会儿,凝着他认真地在屋子里寻找某物的样子,心湖涟漪阵阵,于是用力地掬起他的脸吻,好似要一口把他喝到肚子里,以填补缺失的日日夜夜与那房人肉花生。他们搂抱着转到卧室。卧室比他们家那个卧室还小,空荡荡的,没放床,通铺极厚的泡沫垫,被子和枕头靠墙摆放。岁诀脱鞋走进去,哀怜非常,他知道言澈在生活上随便,没想到会这么随便。言澈怎么有办法在这里生活,在这里度过孕期。他看见放在一侧墙边的收纳盒,最上面一层是言澈的注射盒,往下有数个未拆封的针头,以及碘伏、酒精、纱布、湿性敷料,少量止痛药和体温计。他疑惑地偏头,拿出注射笔,手机常亮不息,数值早过了热期数值。言澈轻咬岁诀的耳朵,热气喷洒在他脸侧,濡湿他的绒毛,皮肤和心。现在,言澈的联质水平是三十。普通热期数值在二十二至二十五之间,三十必须立刻往下降,决不能以这个数值进入热期,会休克,甚至有概率死亡。

      “先躺下用药再继续说,乖一点。”

      岁诀跪下来,想让言澈平躺,却被他按倒,动作迅速地跨坐在他腰上。岁诀并不抗拒,但难免有些着急,拉起言澈的衣服塞进言澈口中咬住,手掌推抚着他的小腹,有些像泡沫的手感,还在恢复期。岁诀频频眨眼,撇嘴为他注射6个单位的信息素降低联质水平,手指轻轻按摩注射的位置。言澈吐掉衣服吻他,解开裤腰伏在他身上磨蹭,觑起眼睛笑,眼角那点红色像是危险的非语言象征。

      “你会恨我吗?会恨今天的决定吗?岁诀,我是很难轻易改变的,我会继续折磨你的心。”

      “那你折磨我吧。随便你怎么折磨我,我都无所谓,但你不能离开我,不能再用似是而非的语言来试探我。我不需要你改变,我知道你是一个恐慌儿,你不敢交付真心,害怕被伤害,但你又想有个永远可以回去的家,所以你很反复。无所谓,你的缺点,优点对我来说是一样可爱。我只要求你,不要离开我,接受我的爱,然后你高兴就爱我,不高兴就算了。”岁诀托着他的脸接吻,牙齿咬住他的下唇,血涌出来,岁诀舔去了。

      “可是我已经爱你了,岁诀。我要怎么收回我的爱呢?我从来没对谁投入这么多感情,爱,很危险。”

      “那就继续爱我,发誓再也不试探我,不离开我,依赖我,信任我。”言澈不说,他便拒绝亲吻,拒绝咬啮,偏着脸抿紧嘴巴,任由言澈怎么扳他的脸,蹭他的胸脯,他都不为所动似的。最终言澈啄吻他的脸颊,循着眼泪干涸的河床而去,声音轻盈地发誓:

      “我再也不试探你,再也不离开,我会依赖你,信任你,一直一直爱你。”

      “乖宝宝,轮到我来问了哦。孕期和谁住在一起?信息素需要怎么解决的?”

      岁诀抚摸他的身体,缓缓向上摸去,一手停在他的脖颈处。言澈向后仰头,声音流淌:“我自己住,信息素”——他低下头,眼睛眯着,像一只鸟的轮廓——“我买了一瓶酒做香薰,你的衣服,还有,香水。”

      “香水、衣服、欧本14,呵呵。哪儿来的我的衣服?”

      言澈躬身,眼光、唾液一同滴入岁诀的脸庞,热气紧随其后,随着语言一起落下:“我逃走之前偷的,我让它陪我睡觉,做我的睡衣,做我春梦的材料。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宁愿这样也不联系我,我们言澈,真是郎心似铁。以后一定会依赖我,爱我,离不开我,成为我生命中,不,让我成为你生命中的一部分,答应我。”岁诀笑了笑,又有点难过,他以为言澈会全心全意地依赖自己。言澈吻他,不够,一定要听到回答。他听到言澈说:我答应你,我会爱你,我会承担起爱你的一切责任。他深深深深地凝视言澈,为之回答再度流一行泪。言澈淋湿他的胸口,就此伏在他的身上睡过去。岁诀抱他到地垫上睡,跪立起身,拿手帕缓缓擦净胸口与脸颊,目光在房间里丸跳。

      他们还没把所有事情聊完,才刚到他们感情的板块,更深入的,怎么度过孕期的呢?和苹果到底是什么关系呢?那些提到的名字分别是谁?还有许多说不完的问题。他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问,抿抿嘴,眉头皱起来。事情三言两语可以说完,其中的艰辛与感受可以吗?岁诀叹了口气,去浴室简单清洗身体,再去客厅整理清点言澈的行李。他可等不到天光,再把人运回他们的家了。天光以后,言澈要是改心意怎么办?言澈很反复,会在改主意的时候改主意,一个彻头彻尾的纠结狂。

      有一次,还在网恋。岁诀想给他送礼物,生日礼物,节日礼物,平常里的小礼物之类的,真是求他半天才勉为其难地同意收下,甜腻腻地跟岁诀说,明天就给地址,结果第二天迟迟不给。岁诀问了又问,他就是不肯发出来,一句套一句地说:心意到了就好呀,没必要,我也不缺什么的呀。岁诀无可奈何地转账到他银行账户上。网恋三年,他没要到言澈的相片,收货地址,见面的承诺。同居半年,没要到言澈的信任和依赖。言澈是很难讨好到的人,是因为他见过真爱的诸多形态,所以对有一点点可能是危险的假象都保持警惕吗?也许。如今,岁诀领会到的是,对待言澈的大部分语言和行为,都要小心谨慎,务必面对面确认,否则根本不能保证这个问题之后,言澈会做出怎样的决定。

      言澈的行李不多,衣服可带可不带,必带的无非就是言澈从前搬到他们家又带走的东西,那才是真正重要的,不可割舍的。岁诀在沙发旁找到那两个垒在一起的塑料箱,上面箱子的明扣敞开着。他偏头,低眼思考,接着望了望卧室的方向。言澈现在睡着,有药物作用在,不会轻易醒过来。岁诀搭住箱盖,箱盖上有一张黏贴上去的黄色笑脸。箱子里的东西会如同这个笑脸一样令人喜悦吗?他盯着笑脸想:这就是薛定谔的猫了。他合拢明扣,将两个箱子搬到后备箱。它们很重。他知道言澈有写日记的习惯,有一个箱子里装着他这么多年以来写的所有日记。所有的意思是,言澈中学开始写,一直到昨天的所有。日记是大部分作家的雏形吗?

      大概是去年的春天,他在书房看书时言澈趴在他身边,写得脆皱的日记本摊在地上。他盘膝坐着,在看《悲伤或永生》,瞥见他一边含着吸管喝水一边写日记,右手按在日记本上,左手拿着笔在横线里戳。好半晌终于开始写,玻璃吸管撞在杯壁上发出叮的声音,他写“3.14”,顿了顿,看了眼窗外继续写:天气多云。岁诀觉得可爱,就笑了,将书籍搁在腿上,偏着头盯他写。

      “又到春天了,今年春天和往年春天不太一样——”言澈顿住笔,瞟了眼岁诀,随后继续写,“有人在偷看我写日记,他叫岁诀。”

      “抱歉,我不是故意看的。”岁诀失笑,目光再缩回书上,心中挂念着他的字,言澈的字像本人,风流倜傥的小腹黑。他瞧着岁诀,呵呵笑两声,从地上滚起来,将日记向前翻了两页,压到书籍和岁诀的双手之上,说:

      “勉勉强强给你看一页吧,只能看这一页。”

      “这么大方?”岁诀挑眉,身体偏向他的方向。

      “我允许你看的时候,你就可以看。不想看就算了?”言澈撇嘴,装作要抽回日记本的样子,岁诀连忙按住日记本,说要看的呀,不看白不看嘛。言澈立刻哼哼笑。

      「又是雨天,岁诀在唱歌。当红演员真不是盖的,每天都要开嗓、练声、唱歌,再演一段话剧。我以为所有艺人红透半边天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忘本,接下来自甘堕落,自以为是,怨天尤人。我追星没有十年也有八年了,多少糊咖从无到有之后立刻开始睡果儿,买奢侈品,炫富,猛踩粉丝。岁诀这样的兢兢业业的,我倒是第一次见,是要装给外界看的吗?没必要装给我看呀,他是真的喜欢,真的纯粹吧,好可爱。他在家是雷打不动的练习,看书,然后和我玩,陪我说话。更可爱了。前两天,岁诀演了一段《红色的天空》,父子争斗那段。我是讨厌话剧的,或者说,我对“实验话剧”是相当讨厌。我看过《红色的天空》,也看过其他人再演绎,再演绎的压力总是大的。我被一句“我刚刚说小毛了吗?”吸引过去,扶着墙壁看他演完那一小段,独角戏竟然也这么有意思。他演完呆站了一会儿,似放空,似回神,然后去厨房喝水,笑眯眯地跑来找我。我不想让他知道我偷看他练习,躲在卧室里假装玩手机。宝贝,宝贝,要不要一起打游戏呀?我问打什么游戏呀?你说什么都可以。我突然很想逗他玩,我说,那你给我来一段莎士比亚,我就和你一起玩儿那个黎明杀机。岁诀喜欢这个游戏,我不喜欢,因为我很菜,赛后总是被骂。岁诀真的立起身演了一段莎士比亚,没有因为是我要求的而敷衍,没有因为有人在看着就不好意思,他那么认真,那么诚恳。我没告诉他,我差一点哭出来。我是别人看着我,我就会不愿意做某事,或故意把某事搞砸的那种人。陪他玩了两小时黎明杀机,好嘛,惨输,居然还挺幸福。」

      岁诀返回卧室,用灰毯裹住言澈,横抱他离开这间租赁的小房子,回到他们北京的家去。言澈的山根处蓄满泪水,他替言澈擦去。你梦到什么了?这样哀伤。岁诀想了想,将那枚安抚奶嘴放到他摊着手掌中。岁诀在这时依然没想起还有个孩子没问清楚,甚至忘记了还有孩子这件事。言澈缓缓握紧安抚奶嘴,醒来感到手掌发酸摊开才发觉手里握着它。岁诀去工作了,留了信息和新订的手表给他,要他醒来就联系自己。言澈坐在熟悉的环境里,低头看着手里的安抚奶嘴发呆,然后以空白的心情将它放进口中。成人也需要安抚奶嘴吗?言澈无法思考。奶嘴没什么味道,橡胶味也没有,真是个好奶嘴。言澈双手重叠敲击的同时弹了弹手指,这是手语中对不起的其中一个说法。他有点不知道自己是在对谁说对不起,岁诀吗?牛奶吗?还是他的那些朋友们?

      言澈在客厅找到塑料箱,打开更老旧的那个,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各个年段的毕业证书,学位证书,另外考下的从业执照,认定证书,银行卡,身份证,户口本,各年段的毕业照。最底下是一本存折和一颗黑八,言澈神色复杂地盯着这两件东西看了会儿,接着将奶嘴擦干净放进去,再一层层地压回。他联系了岁诀,岁诀没回复,开了一夜车把他带回家,天光后又赶去工作,估计没睡上觉。这会儿要么在飞机上,要么在工作场地里没时间看手机。等到岁诀休息,会给他传消息过来,会有几屏的信息等着他去回复。他深呼吸,平复心情,在群里分享了定位,简单解释前因后果,拜托子车去家里收拾剩下的行李邮寄过来,倒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看了会儿,单独传消息给苹果确认行程,因为怀孕搁置的代拍和大粉工作重新捡拾,急需海量活动来对外宣布恢复活动。

      岁诀在半下午回复他的消息,先是查他在哪里(言澈因工作原因常遍地跑),确认在家再让他试戴手表。之前定做的真皮表带终于完工,钩扣、针扣、按扣三种各一个,以防不同的扣型也会让他不适应。言澈能够听到岁诀那边轻微的现场声音,似乎是访谈节目。岁诀的工作的确多,正当红。

      “明天我要开始跑工作喽。”言澈说。

      “现在就恢复工作吗?”岁诀有点想拒绝,没想出理由来。这时候依旧没想到孩子的问题,觉得忘记了什么,又说不上来是什么。

      “对呀,我只答应了留在你身边,没答应不工作哦。”

      “我没说不让你工作,那就注意安全,别安排太多活动。我之后还要和你谈话的。”

      时隔一年多,言澈再次挎上包,捉着相机,离开家去追苹果和其他艺人的行程。苹果最火的个人站,是言澈开的。怀孕和休养让他错过了太多事情,太多热点事件,多到他现在再去补追已然来不及。他追去,刚好赶上乐队出机场,夹在少量的粉丝中拍苹果。苹果在这个摇滚乐队中是鼓手,他没懂为什么会是鼓手,没问,细问的结果总惨淡非常。苹果穿连帽衫,帽子拉起来了,长发从帽内探出。苹果看见昂贵的镜头,立刻认出是他,流露出怜惜、惊喜的表情,手语问:为什么不再休息一段时间?快回去吧,人好多,外面风好大。我休息得够久了苹果,站子该更新了,不然他们会以为我闭站走掉,我可不会闭你的站子。他说得很快,手语稍微变形,说完马上举起相机拍苹果。苹果撇嘴,深吸一气,对他说:结束我们俩去打台球吧?玩一会儿再回去,反正都来了。周围粉丝注意到言澈,乐队坐车走掉后脸熟的几个女孩跟他打招呼:“终于又见到你了!我们看你一直都没来,还以为你脱粉了呢。”

      “现生有事情耽误了,之后就继续追线下,你呢?还是全勤?”言澈冲她们笑,认出其中一个女孩是之前和他互关过的苹果和沈弘新(养成系爱豆)的站姐,MiNi。

      “全勤呢,连着好几次活动没看到你,怕死了都。你知不知道有人在传你死掉了?我真的被粉圈玩死掉,又没和你加微信,吓得我到处问。”MiNi挨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拍的照片和视频。MiNi嫌相机重,跟机场近距离时基本都用手机拍摄。

      言澈吃了一惊,问:“真假的?我不是发了公告说我现生忙碌,停更一段时间吗?真有人信啊?”

      “我靠,当然有人信了,搞得好惊悚。你回去赶紧传几张图说明一下吧,好多人信了。而且百合(苹果在粉圈内的花名之一)活动这段时间总是缺席,才恢复不久,我也没处问。队友他爹的只知道睡果儿,月亮组都快发不下了,一问三不知那样儿看着都烦。你知道最搞笑的是什么吗?”

      “什么?”言澈哭笑不得道。

      MiNi用力地闭上双眼道:“他妈的对家有段时间,一直在说我们百合把自家站哥给克死了,我真的没招了。”

      “太搞笑了,我一会儿就传图哈哈哈哈,回去帮我转发力破一下谣言,我就先谢谢MiNi姐姐啦。”

      言澈赶在音乐节开始前,完成修图上传到账号,不少粉丝惊喜于他没有离开。这一年,苹果并未变得更红,因为要照顾言澈放弃了很多露面的机会。苹果似乎不在意,谈到职业发展光是沉默不语。他还在写歌,“刺果”(苹果中学开始使用的音乐人账号)照旧在更新新音乐。言澈认为只要苹果尚未放弃写歌就还有机会重振旗鼓。言澈挤在来看演出的人群中,架起相机拍摄,一部分图会出售,一部分图会删除,苹果的将会尽可能完整地保留。苹果无法在人群中找到言澈,太多人了,他只能笔直地望着前方。他在等待一个机会,一个决定性的技术失误与攻防转换之必要,他知道,他不会等太久的。毕竟关于死,关于规则,他们在那个县城里就见到太多了,从那个县城中活着且有人形走出来的人很少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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