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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客厅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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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极光亮,难得的好天气,阳光一窝蜂地涌进来,在光滑的地面上打高尔夫、溜冰、野餐、舞蹈,好不热闹,直愣愣地将着难得的严肃场景消解、融化。言澈坐在岁诀身边,双腿折着,身体歪向岁诀的方向。岁诀站起身到厨房去,一面问他想要喝茶,喝水还是喝酒?言澈纠结了会儿,觉得喝酒在这样的话题中更有浇灌,沉醉的意义,便说:“喝酒吧,度数低一点的,我酒量不好。”
“确实,你闻我信息素时间长了也会醉醺醺的。”岁诀在厨房里回答道。
“所以你可要把信息素的味道控制好哦,不然我醉掉,你就什么答案都得不到了。”言澈后仰身体,歪斜在沙发抱枕上笑,清醒的人不心虚的言澈和联质过高的,情绪殖民的言澈是两种不同的人。
“我贴好信息素阻隔贴了,所以不用担心。”
“我要不要也贴一个?”言澈笑问。
“在家呢,你就不用了。”
岁诀拿来梅子酒,一手夹着两个透明小杯,递给言澈,在言澈杯里倒半杯梅子酒。岁诀是从拍摄现场赶回来的,拍摄地点在他家周围,没换成常服,穿Dunhill早春系列的咖色夹克,浅一色的衬衫,西裤,领带是拼色格纹的。言澈笑着伸手把玩他的领带,翻过来看再翻回去,捋平整。岁诀任由他把玩,悠闲地阅读他的头发、稍微眯着的眼睛,咬住的下唇,偏向他的肢体。言澈不会打领带,大部分精细的手工活他都不太擅长,子车曾调侃他是手笨得打结的小狗儿。
“宝宝在哪里?没带过来吗”
岁诀将酒杯放到矮几,骨节明显的手指按住言澈大腿,手背宽大,筋脉清晰。言澈的眼光跳到这只手上,这只手做过的事情多得数也数不清。言澈没有办法立刻说实话。牛奶之死,他还没能接彻底受,没办法对着岁诀平静地讲出来。他不喜欢在岁诀面前流太多眼泪,不喜欢告诉别人坏消息,哪怕是关于自己的,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他们的体验式的悲伤。
“在上海,你带着我跑得太快了,我让子车给我送过来。”
“不好意思,我忘记他了。叫什么名字呢?言?”
“你知道我比较纠结,只想了胎名,叫牛奶。”
岁诀顿了顿,无法想象作为他们的小孩诞生的名叫牛奶的小孩形象,便问有没有相片呢?言澈向上看,长长的啊了一声,接着咬住玻璃杯,摸出手机在相册里翻找。岁诀伸出手为他托住杯底,免得掉落在身上打湿。言澈找见牛奶确认死亡后不久拍的相片,笑笑地递给岁诀看。手机传到岁诀手中,手机显得小了一圈。岁诀放大,再放大,看相片也如阅读,良久后将手机放到他们之间,诚实地说:“他长得更像我,叫牛奶是什么道理呢?”
言澈抿了口酒,想到自己身上的痕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讲,你不觉得像溅了我一身吗?见岁诀摇头,笃悠悠地看着他,他便把真话拿出来交给岁诀:之所以叫牛奶是因为前几个月除了牛奶什么都吃不下去,喝得让人干呕,干脆叫他牛奶。岁诀静了会儿,拿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杯拿在手心里捏了又捏再放回去。
“你比我心狠。”岁诀加重最后两字的语气,狠在宁可承受痛苦也绝不心软依赖岁诀一分一毫,狠在默认大部分许诺给他的东西,都是假的,是托词。言澈不言语,只是笑。他当然比岁诀心狠,当然比岁诀更“独立”,这不是他选的,没人能让他“不独立”,没人给予他生存上的安全感,爱,他有了,生存危机却没有解决,甚至蔓延,蔓延到朋友们都失去家,失去庇护,失去一切,看着对方的脸上,呆呆地笑两笑说:我没有家了。不得不心狠,不得不独立,一切都是“不得不”。
岁诀从小生活在金项圈里,成长是顺着项圈的边缘散步,挂在项圈底的玉与穗子为他的人生设立了一个最低标准——不学无术,游手好闲——这两个词语的真正含义是享受人生,随心所欲。岁诀生命中的最低标准是他奋力跳起,仅能好似可以用指尖划过的高度。岁诀读过的书多,通过书见到的穷苦是哪种程度的穷苦呢?说不好。大部分文学作品将贫穷当作必然考验或话题进行使用,以文字的形态圆滚滚地掉落舌尖,摔碎了握在手心里才是现实意义的贫穷。他们之间对世界的认识和感受太不一样了,岁诀没完全意识到这件事,因为言澈几乎不和他说真实生活的事情。今天必须要讲了,岁诀决心打破砂锅问到底,自然转换到言澈的朋友们身上。子车是岁诀见过的,不熟悉,但子车已婚的身份让岁诀稍微能感受到一点微弱的安全感。“苹果”他没有见过,甚至在恋爱过程中言澈完全没提过这些朋友的名字,单单说“朋友”。
言澈咬着下唇思考要怎么说,说到什么程度,惯性地想要曲起腿当作一种心理层面的防御,被岁诀摁住了。岁诀的身体倾斜过来,脸庞近在眼前,你被大加称赞的美丽毫无修饰地贴近我的眼睛。岁诀直视他,没立刻说话,那双垂眼并未表现出强烈的可怜意味,而是微弱的,近乎纯真的专注的神情。他的眼光黏在岁诀右眼下两指左右的小圆痣,缓缓下滑至岁诀唇边的另一颗小痣,再腾挪回岁诀的目海之中。岁诀开口了:“不能每次在想说真话还是假话的时候都这样啊,言澈。我需要你如实告诉我,你和你的那些朋友们的关系,我需要你的诚实。”
“好吧,好吧。”
“现在,和我聊聊你的朋友,你的家庭,你的孩童时代,学生时代吧,言澈。”岁诀说这话时,眼光轻巧地转移到沙发边,还没来得及找到合适位置放置的那两个塑料箱。终有一天,他会亲自看看里面的猫到底是死,是活,以虔诚的心,哀伤的眼,接受生,接受死。他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对着另一个个体说我要你的心,我要你的一切。
“那从朋友开始说吧,这个很简单,但是很复杂。我的朋友很多,不过这个时候就说最核心的挚友吧,”言澈后仰,双腿架到茶几上,岁诀瞟了眼,伸手抱到自己腿上,“我有四个重要的朋友,基本都是中学的时候认识的。先说厉淳吧,我们都叫他子车,你见过啦,阿苗的老公,拥有好外貌、好身世、好工作的幸福呆瓜。”
岁诀撇嘴掐他小腿,他啧了声,瞪岁诀一眼。
“别一天摸我,要不要听啦?不听我就走了。”言澈要往旁边爬,岁诀压住他腿,哎哟哎哟地求饶,让他继续说。言澈飞他一眼,不再动。
“另外就是一对朋友了,是朋友们里最先恋爱的两位,刺猬和苹果,也是我们几个人里长得最好的两个,虽然大家都还可以,但他们俩真不一样——”言澈一时间想不到用什么词语来形容这对朋友,抿着嘴巴微笑了下,“大概仙子一样的两个人吧,手牵手守仙草也好。”
“听起来很般配。”
“是呀,他们结婚是我证婚的呢。”
“他们结婚啦,结婚好呀。”
言澈咬着杯口,突然叹了口气,微妙的悲戚一闪而过,继续说:“我最最好的朋友,一个是苹果,一个是老虎,老虎的大名是冷子祎。我和子祎从小就认识,两岁,还是三岁,我不知道。我们是一个村的,都是农民家庭,虽然他不是我家的小孩,但几乎等于是我家的。”
“听起来你们的感情很好哦,那怎么没恋爱呢?竹马,情谊非常啊。”岁诀以玩笑的口吻问。
言澈眯起眼睛,干脆地滑到他怀里,以开玩笑的语气说:“因为我们不想分开呀。做朋友很开心,做恋人未必会开心。万一分手怎么办?分手后还能做朋友的有几个?”
岁诀耷拉下眼皮,瞥他的鼻梁、嘴唇、锁骨,手背贴住他的脸颊向上一点点滑,口吻轻佻道:“原来你一直能接受和我分开,也是,你都逃跑掉,我真笨。”
“对啊,以前能接受,现在的话,也许?”言澈并不否认,双手搂抱住他的脖颈,身体倾斜压住他的头脸,声音沙沙,“要是你看不上我乡下人的背景的话——”
“这就是你的折磨吗?”
“我说着逗你玩的,别当真,我不会离开你的。我已经对你投入非常非常非常多的真心了,岁诀宝宝。”香水莲的味道环绕岁诀,岁诀的心情有所好转,目光向下移,丝带似的垂在言澈并拢的双腿。言澈在外形上有三处极其明显的特点,一是内眼角的红颜色,二是肉肉的嘴唇,三是这双足够长足够美丽的腿。言澈以前跟他报备时偶会拍腿,一双细直有力的腿在他眼前晃荡,让他不由得想在言澈大腿上咬出几个牙印。家里有地暖,天气还未变热,整日开着,言澈在家穿短裤的时候便多。他握住言澈的大腿,慢慢往下摸去,停在小腿肚处不再挪动位置。
“你的话谎言多还是真话多?”
“看是什么时候了,我是不会一直说真话的。”
“现在呢?”
“算是百分之九十五的真话吧。”言澈想了想道。
“百分之五的假话是哪一部分?‘不会离开我’吗?”
“就目前来讲,除非你说分手,否则我不会离开你。不要太害怕了,岁诀。”他摇头,捏住岁诀的头发,嗓音发紧,口吻仍然平静。
“好。”
故事得以继续讲下去。
言澈出生在四川的乡镇,家就在镇上。祖祖名下有大片土地,是标准的农民家庭。农民。言澈每次讲到这个词语就会笑得前仰后合。现在网路上许多人会不断地谈到想要离群索居,种田,做个自给自足的农民。对此,言澈予以否定的态度。毕竟想要成为农民是有许多限制条件的,首先得是农村户口,然后有足够大一片属于自己的土地,剩余的便是勤劳苦累地得到卖不到多少钱的农产品。至于地要多大才能维持生活呢?言澈没有详细地计算过,到今天他也不知道他们家到底有多少亩土地,反正家附近能看到的土地大约都是他们家的。不同的土地种不同类型的菜,不少不适合种菜的边沿角落也是要种水果的,常见的是枇杷、柑橘、桃子、桂圆。他们家一样种了一些,另外还种了一棵花椒树在田坎边。
那棵花椒树种下的那年,是言澈来到这个家的第一年。言澈有记忆以后很少见到大人们,陪在他身边的是祖祖和岁数相差不大的朋友们,老虎是其中一个。他们同年,生日只差一个月,自出生会爬之后开始做朋友。老虎家和言澈家条件差不多,多土地少财产,自背得起背篓,听得懂指令开始帮家里做农活。言澈在三年级就能背得动二三十斤的菜,走一长段路回到家,倒在院坝里,再下到田里一趟趟地背差不多重量的菜回来。每个季节都有不同的菜要收,要卖,要处理。他们在环境中不觉得多辛苦,叫做什么就做什么。他们不做,家里的老人得做到什么时候才做得完?不忙的时候,他会和老虎到处去玩,小时候他们完全没有任何的危险意识,和老虎上山、下河、满坡跑的时刻在现在已经不复存在了。祖祖对他,对老虎均是极尽疼爱的。每天早上,老虎会来言澈家门口喊他去上学,老虎家对小孩的照顾疏忽、无视,打心眼里觉得死一个小孩是无所谓的事情,大不了再生一个。小孩是劳动耗材和养老保险,不是生命个体。
祖祖看不惯他们家的做派,常抱着言澈站在院子里和亲戚朋友或指名道姓,或拐弯抹角地骂他们家。老虎能坐起来的时候,爸爸妈妈就用一根板凳把他拦在堂屋里,自己去上班做活。祖祖看了觉得可怜,和老虎爷爷打了声招呼便抱回家放到言澈身边,一起做早教。祖祖年轻时,跟第一任男友一起到国外留过几年学,原不打算回来了,架不住家里三催四催地要她回来,各种理由皆有建设祖国、传宗接代诸如此类的。祖祖先后经历不少复杂的时代变化,和朋友介绍的男人结了婚,还算合得来。1966年开始生活逐渐走下坡路,祖祖有在国外留学的经历,爷爷又是个典型的知识分子。彼时言澈爸爸才刚满一岁。很快就乱起来了,一顶顶地帽子飞来,他们的职业立刻中断了,人生被帽子打死了。祖祖狠了一口气,始终认为留学不是她的污点,关押、批判没有轻易杀死她或她的精神。屈辱无所谓,“劳改”也无所谓,可是还有孩子。终于结束,社会换了一副面孔。祖祖再没有力气捡起书来看,读了半辈子书,剩下半辈子就在田地里奔走。爷爷走得早,走前还在摩挲藏起来十年又终于重见天日的旧书,他对祖祖说,早知道,你就不该回来的,做美国佬也好。祖祖坐在床边,手掌抚摸着他枯瘦的脸颊回:你当我是个人就嫁?宿命如此,就不要蚀悔了。爷爷落了气,祖祖独自支撑家庭,没再嫁,有过机会她没要。养大儿子,又养孙子,在她心里,孩子是要精心照顾的植物。
老虎家里看似有一对父母,一对爷奶,实际上什么也没有,空落落的房子里,留下的是老虎和一条拦住又不再能拦住他的板凳。老虎与其说是父母养大的,不如说是天沛(祖祖的名字)养大的。每早老虎来,祖祖就让他进来和言澈一起吃早饭,有时候看他们吃得太慢,喂饭也是常有的。尤其是言澈,吃饭毛病多,又挑口味又挑食材,偏食得不行,还爱磨蹭,老是吃一会儿玩一会儿。他跟老虎凑一起马上有说不完的话,恨不得睡在老虎身上跟人家讲话。祖祖大多数时候惯着他们,时间允许的情况下想要边吃饭边看电视都可以,早晨通常不行,赶着上学,卖菜,催不动就自己动手喂。一面喂他们吃饭,一面骂老虎爸妈:你妈老汉也是做得出来,不晓得生那多来咋子,又求不管,老子要过来算了。包哪个不是包。言澈嘴巴里包着菜,靠在老虎身上帮腔:要得呀,要得呀,你干不干?嗯?嗯?老虎笑着点头,嗲嗲地喊天沛:那我喊妈妈还是喊祖祖哦?祖祖叹气,喂老虎一勺汤饭,讲喊祖祖嘛。老虎晃着腿喊祖祖。言澈跟着喊。那天他们迟到了。
他们太小了,很难从生活里觉出苦来,毕竟从来没见过这个世界究竟是什么样的,不知道幸福的人能有多幸福,不知道世界上还有更像幸福的幸福,不知道捡别人吃剩的是一种痛苦。
言澈爸妈在外打工,过年才会回来一趟,匆忙地修理破损的地方,赶工似的做完老人小孩没法做的活计,没休息几天后又回沿海城市继续打工。言澈理解他们辛苦,有时思念,抱着老虎的肩膀擦去眼泪,老虎会抱着他,亲他的脸颊。直到四年级的新年,爸爸妈妈带着弟弟回来了。那天,他背着背篓回家的路上被叫住,回过头看见一个被妈妈抱在怀里的弟弟。他没想什么,新奇居多。言澈喜欢弟弟,会抱他,亲他,哄他,陪他睡觉,介绍给老虎认识,觉得弟弟也会留下来。没想到弟弟会跟大人们一起离开,没想到弟弟会得到那样绝对的保护。他幼时并非心思极其敏感的小孩,他没特别懂这个含义,只是在祖祖怀里一直流眼泪,一直流眼泪。念了中学以后懂得了,只能在心里问一句为什么?是因为不够亲吗?是因为他也更爱祖祖吗?可他是在祖祖的怀里,老虎的背上长大的啊。他不理解为什么会这样,只好那些从血亲身上得到的针扎似的不舒服,简化成流星,一闪而过,不留痕迹。
国中,言澈考到县里,住校,做兼职,赚生活费学费医药费时,妈妈突然从外地回来,对言澈说我是为了你才回来的。弟弟也回来了,原来是没在那边落户,不好读书。妈妈明明回来,他还是住校,还是兼职,还是在家里要不到多少钱,还是如同仅有祖祖陪伴。有一次,他和弟弟聊天,弟弟对言澈说我不知道为什么祖祖更喜欢你?你也没什么特别的呀。言澈没说话,光是笑。言澈大了才知道眼泪为何流淌。他常常有种不便言说的感受,一种爸爸妈妈把他当成某种物品急切地拿回家后,无法抛出的感受,一种货币即将贬值所以要快速地用掉的感受。他检查出先天病,爸妈说你真的太会找麻烦了。他愤怒地回到祖祖的怀抱,祖祖抱着他,一直在流眼泪。
中学一年下,理科学得比较吃力时,他尝试和妈妈说有点担心考不上二中高中部,妈妈说考不上就别读了。言澈终于明白,在这个家里,大人们是流星不假,他却是恐龙。他与老虎小学时嘻嘻哈哈卖菜、卖垃圾赚钱,在路上捡别人扔掉的没吃完的零食吃,悄悄地约定谁也不要告诉的时刻,居然是被特定的人,特定的环境刻意制造的悲惨。言澈在老虎面前觑着眼睛,抿着嘴巴,拧着眉一径摇头地流下眼泪问:“到底为什么?因为我是Omega?因为我没在他们身边长大?可是我不是你们的孩子吗?太奇怪了。虽然祖祖爱我,虽然有的是人爱我,但是为什么?”老虎抱着他,擦拭他的眼泪,擦不去他人带来的疑问和伤害,无论是言澈生命里的,还是他自己生命里的。
言澈愈发不愿意回去,不愿意面对弟弟和父母的面孔,不打工的时候,最多回到祖祖或老虎的身边。祖祖爱他,和他坐在老旧的砖房阳台里说话,竹编椅子裹着他们,语言如雨。老虎偶尔带水果过来陪他们,一块儿看燕子低飞,猜什么时候会下雨。在他的印象里,老虎是很会说笑话的孩子,冷幽默,喜欢一本正经地开玩笑,不过特别不爱融入环境,取向也有点反常识。他们其实也可以是很幸福的一家三口。
“欸,给你看我们几个拍的视频吧。”言澈无法再平静地将过往的家庭中的痛苦说出来,就此摸出手机解锁,在云盘里翻出他们五个在本科阶段拍的视频。他们偷溜进学校泳池玩耍时拍了许多照片、视频,如梦似幻的一小段时光,想问怎么会如此波光粼粼,又想到是在泳池,泳池赋予那段记忆水的质感,眼睛与海马体装载宿命的沉默。镜头摇晃得厉害,岁诀凑近些,大部分人一闪而过,一张张因自带拍摄而被刷亮的水滑的脸。
“这是我们大二的时候,想不起是几月了,反正是夏天的一个晚上。大家都在,难得有一项所有人都能参与且相对擅长的运动,所以我们几个偷溜进学校游泳馆游泳。”
“这么青春?你大二的时候,是二十岁?那我都二十六了。”岁诀接过手机拿在手里翻看,终于有几个清晰些的视频。游泳馆没开灯,外面的红光泛进来,波了一半水面。看见言澈环抱着老虎的脖颈,下巴搁在他头顶,他们都在笑。老虎耳朵上还只有三对耳钉,因光线而折射出璀璨的光来。录像的是苹果,声音像肥皂泡美丽而虚幻:来,让我来问问两位此时此刻最想对五年后的自己说什么?
“宝贝,还在继续写小说吗?虽然我们已经拿到文学奖了,但是我们最终的征途是——写作一生!别忘记了。嗯……有结婚吗?幸福吗?我们家小朋友们幸福吗?有小孩吗?五年后是二十五岁,二十五岁要是有机会就要一个吧!就要苹果生的!”言澈呵呵笑,亮出声音亦真亦假道。
“我还要你的呢!”苹果泼他们,“到老虎啦,我们老虎要说什么呀?”
老虎侧脸和言澈咬耳朵,问不知道说什么,那可以许愿吗?言澈说可以啊,就许愿吧。
“我要睡个好觉,我希望我们都能在平淡的基础上能感到无与伦比的幸福。”
“我就要这样继续下去,不要分开,不要淡掉,一直玩到死为止!”子车搂着刺猬扑过来喊。
“你呢,刺猬,你呢?”
“海枯石烂就好,”刺猬对着苹果笑,“到你说了。”
“那就——海可枯,石可烂,天可崩,地可裂,我们肩并着肩,手牵着手!”
另一个视频是老虎录的。言澈穿了一条平角紧身泳裤,和苹果一左一右站在不同的出发台上。老虎站在池里录他们入水,刺猬站得稍远一些,身后飘着子车。子车相较起来没那么擅长游泳,只喜欢在池子里飘一飘,竞速是完全不碰,恨不得能直接套个泳圈做孑孓。他们跳跃入水,哗地滑到中段再冒出来,苹果比言澈游得更远些,到底是真在竞速上赢过的。苹果喜欢水,在水里没有摩擦的痛苦,想要怎么玩就怎么玩。苹果吸气再沉入水中,往刺猬与子车的方向游去,吸水包在嘴里嗞他们。子车嗷嗷乱叫,刺猬拉着子车的脚一边躲避一边笑。苹果追着他们滋。子车叫老虎保护他,老虎吸了一大口水也滋他们。言澈笑得不行,直拍水面。
他们最后一次五个人在一起玩就是在这个游泳馆,深夜,预兆似的红光,视听语言中象征着危险,死亡,不祥的红光波在水面,被他们游入,钻出,冲破,复原。长发的苹果在泳池中游动太像一些cult片里有着美丽外形的人鱼,钻出水面时先亮出脸庞,再亮出爪牙。言澈喜欢和苹果在泳池里追逐,嬉戏。言澈的长手长脚和劲瘦的身体占不少优势,再拉上老虎一起捉他,他一面叫一面浮游,刺猬悠闲地遛着子车,只替苹果阻挡老虎或言澈,不真的参与进去,怕玩得忘了性,伤到苹果。言澈在水里可不管那么多,游到苹果近前翻身用双腿夹住苹果肩膀,稍微一用力便坐到苹果肩头,屈腿拿大腿夹苹果的脸颊:“还抓不住你个小屁孩!”苹果向后躺,他们一起沉入泳池,再浮出水面时,就只剩下他们和子车。刺猬和老虎都不见了。
“诶,他俩呢?”言澈问。
“他俩尿尿去嘞,你俩别玩了,过来遛遛我。”子车正仰泳浮水,他们游过去拉着他的脚腕遛,调侃他这么懒以后怎么恋爱呀?子车说:找个我和一样懒懒的宝贝就好啦,或者可以遛我的也可以。他们都笑了。
“看起来真幸福。”岁诀将手机放到言澈手心里,从幸福的视频中莫名感受一阵阵涌动的,滔滔的悲伤。
“这就是我的大部分了,你还有什么疑问吗?”言澈顿了顿,观察岁诀的表情,笑道,“你要查手机吗?”
“方便吗?”
他恋爱不到半个月就想查言澈的手机了,知道微信密码对他来说完全不够,他登录顶掉言澈的微信,他的设备大部分时候是不会同步聊天记录的,和某个人的关系如何也得不到具体的解释。他看着言澈眯眼笑,解锁手机锁屏,解除各个软件的内部锁后将手机放在岁诀手心,没立刻松手,说:宝贝,叫哥哥就给你查哦。岁诀立刻托着他的脸亲吻,一面说:哥哥,给我查手机。
“就当我跟你冷战的补偿,查吧。”言澈笑哼哼地松手。
岁诀又亲了他一下,搂着他腰,动作迅速熟练地翻一圈微信通讯录,确认基本都是言澈的私稿对接客户和出版社编辑组稿合作,岁诀仍是置顶,备注也未有变化。一个他留心多年却始终没有得到答案的对话框飘在置顶下,用户名“十五楼天气预报员”。他点进去,终于看见聊天记录,心里有种不可说的快感。几乎是言澈发给对方的讯息,大部分是文件,少部分是一些待办事项或照片。他问言澈:“这个是你的小号吗?”
“哦,这个不是,这是我的大号。”言澈在喝酒,从眼角瞥他一眼,马上挨过来看屏幕,说完给他切换到大号,一登录立刻有无数消息弹出,从未见过的名字溅到他脸庞。他当然会想这些名字里面是不是有几个曾经在言澈耳边狎吟,是不是有跟他手拖手讲话,互相见证彼此的青春时代。年龄差,有时候也是麻烦事。置顶依次是:能文能(5)、勇敢小妈咪、你根本就不懂象棋的基本原理、别以为我是高智商、永永远远幸福、柴柴。置顶以下传讯息来的人员杂乱,他随意点了几个进去看,大部分是求人办事或者无意义的叙旧。
“这个是谁?跟你是什么关系?”岁诀一面问一面点进柴柴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次聊天记录停留在2014年4月10日。言澈传出语音消息:柴柴怎么不回我消息?在干吗?工作结束之后联系我哦,周末我去台球厅找你,记得想我捏。岁诀往上翻,仅有零零散散的语音信息留存下来,大部分流失了。
“我初中的恋爱对象。”言澈咋舌吸气道。
岁诀仍在翻阅信息,一面点头嗯两声算做回应,翻完便讲:“能删吗?通讯录里有几个前任?全部删掉行吗?”
“有几个不可以,绝大部分是可以,反正都只是在视奸我。”言澈的笑声传导到岁诀心胸中,声音浪浪打来。
“哪几个不可以?为什么?”
“因为我要视奸一部分人,不是旧情难却,而是哎哟,一种必须看到对方死掉或者没死的心情。”言澈伸手去删以前恋爱分手后没有删除的前任们,一壁组织语言回答岁诀的问题。
“可以是可以,那这样之后我随时随地要查手机哦,你不能删聊天记录,不能删人,工作以外的人得经过我的允许才能加,可以吗?”
“可以接受的呀,我最最爱你嘛。”
岁诀合眼深吸一气,暂且将前揭过去不论,再问了和其他置顶分别是谁?他顿了顿,手指按在老虎的头像上,好多年过去了,老虎的头像还是小时候他们俩搂在一起拍的照片:他是二十二岁猝死掉的——然后缓缓移到刺猬的名字上——他是二十四岁心衰死掉的,苹果是蝴蝶宝贝,他说可以和你见一面,到时候你不要主动和他握手,尽量不要触碰他,你不知道轻重。
他有点醉了。岁诀贴贴他的脸颊,把自己的微信加到他大号,让他来置顶,一滑一点间岁诀的对话框飘到最上面。程式真简单,若是意识形态也能这么简单就好了,一个连续的动作就可以确认自己在对方心里的重要程度,优先级。还不够。岁诀切换到微信和支付宝的账单查看确认是否有特殊数字转账,再进入各个购物平台,最后才尝试查看言澈的微博和几个视频平台。岁诀最想看又最不敢看的部分就是言澈对外的社媒账号,言澈用于发布原创文学作品的部分账号他早查过,大部分是来问私稿委托价格的客户,要不然就是编辑组稿或IP孵化公司的讯息。言澈在他耳边说,我是绝对不和甲方搞暧昧的,影响赚钱知不知道?岁诀并不当回事,言澈不和甲方暧昧是真,但甲方要和他暧昧他也少有拒绝。
“不暧昧我就不可以检查了吗?你也得主动报备的呀,我要看你内娱的几个账号。”
“啊,真的要检查吗?我是辱追、大粉、站哥一条龙的呀。”言澈夸张地捂脸笑。岁诀觉得可爱,盯着他看了会儿,亲吻他捂脸的双手。
“我也见过辱追,随便你怎么辱我都不会惊讶的,我今天一定要看看你的庐山真面目的啦。”岁诀知道他在内娱做的各类生意,卖fo、辱追、锐评、代拍、数据组、卖周边等等,圈内能赚到钱的生意他多少做了一些,只是从来不给岁诀看,几个平台的账号都捂得非常严实。每次岁诀问他都讲,哎呀不行的,你会吓晕倒的,我讲话真的很难听,你的滤镜破掉怎么办?
“好吧,你看吧。”
言澈替他点开微博,他刚发过苹果的图文和视频,点开便是个站账号:Eureka-宁一理。岁诀问宁一理是谁?他就是苹果呀,真名是宁一理,是那个啥什么火山乐队的鼓手,摇滚乐队的名字都很奇怪,我没记住。岁诀点开一张照片放大阅读苹果的脸,是和“苹果”这个外号根本不沾边的面孔,相片中的苹果给以岁诀冷漠、忧郁、聪慧、娇气的感受。言澈也在看这张相片,他没修太多,大致地调色,还原出肉眼的效果便发了,毕竟他们几个人里生得最好的就是刺猬和苹果,镜头再畸变又能变多少呢。
个人站大部分是苹果的上下班图片,部分外务拍摄的视频二创,评论和私信也是粉丝互动。岁诀点入切换账号,从上到下排出六个账号,其中三个是其他当红爱豆的红V号,用于宣传、抽抽乐、卖周边。岁诀想了想问:你是真粉他们三个吗?言澈冲他眨眼睛,这就是不喜欢只为赚钱的意思。另外两个账号分别是只辱不追大部分艺人的账号“我正在忘记你的猪脸”,纯水军营销号给钱就发红黑稿的账号“没有你的天堂”。岁诀最后点开“我正在忘记你的猪脸”,登入时明显卡顿几秒,然后是99+的私信、点赞、转发、评论。主页最新一条微博是“欧巴,用粉丝的钱整得初具人形给你捞钱还不够吗?每次看到你粉丝说你颜值回春,我都忍不住想尿两滴在你脸上。你怎么敢用这张猪脸去演戏的?能别用皮燕大秀脑仁吗,冲水键到底在哪里?你的死脸冲进我的取景框时简直像是拉我镜头上了,欧巴。”此条微博的数据甚好,快比部分十八线明星的微博数据好。岁诀往下翻,以前发的微博同样没有一句能拿出来仔细看,数据也是相当好。岁诀越看越觉得眼熟,眯起眼睛回忆片刻后问:“你这个号以前是不是叫‘动下刀吧你真的很丑’?”
“欸,你怎么知道?”言澈疑惑地看账号,“我没骂过你啊,你是我很欣赏的脸。”
他笑了笑,在主页搜索关键字“唱”,跳出来数条微博。他点开其中一条“sy别拿你那破嗓子出来卖了,还‘核嗓’呢,不知道的以为打狗队的来打你了。如果狗叫两声也算唱歌的话,谁都能做歌手。呵呵,没想到艺术世家也会基因突变,生出来五音不全的货,没有猪脸也有猪嗓是吗?粉丝们别溺爱了行吗?谁敢听我原声直录的视频?耳朵有孕的可以来,剧痛流掉。他要是有他哥一根毛的水平,不至于混到现在还是十八线开外的糊咖。粉丝成天说成长中,学习中,新生代歌手第一人,结果尸水都要煎干了还没出一首传唱度高的歌,仅粉丝可见的未来可期。趁现在有几分姿色赶紧滚出乐坛吧,去做爱豆吧,一张脸摆上去别开麦,算是给各位润润眼睛了”递给言澈看,含笑讲:我弟看了你的微博跑回家大哭大叫,说这辈子都不想唱歌了,被我收拾了一顿。
“我听哭了,真的假的?”
言澈吓得打了一个寒噤。他没想过正主真能看到,还告状告到表哥面前。他最初开这个账号不过是因为给诸多丑人拍照、拍视频后被粉丝质疑拍摄水平差,受到刺激无处发泄才开了这个账号发泄情绪。大概是他从他发“欧巴,你的原图唯粉哭着买回去修到半夜才能被路人嘴一句普A,你敢照镜子吗”开始,数据越来越好的。他靠锐评确实赚到不少钱,新相机新镜头基本是靠这个账号的收入。
“真的呀。我小号关注过你,你很有名,圈内不少人在看你这个号呢。”
“我已经被你吓晕,不要再往里面加料了,老公。”言澈合眼,坚决不再多看这个号一眼似的,却无法抵挡岁诀给他看小号的诱惑,睁开一条眼缝偷看,是个眼熟的ID——“这世界本如露水般短暂”。这个ID有点时间次次第一个点赞,偶尔会转发列一排“哈”。言澈听见岁诀过快的心跳声,因为“老公”还是因为正规辱太有实力?
“不怕被扒出来吗?热搜挂个三天三夜,你就知道大家骂人多难听了。”言澈滑动屏幕,看到自己辱追的文案一阵头皮发麻。
“老公,你说话真挺搞笑的,我压力大的时候会来笑一笑。而且,我可不会怕别人骂我。”岁诀咽下一口唾沫,才能较为轻松自然地说出这个称呼。
言澈想起岁诀的一些采访和宣传的态度,怪叫两声,不肯再说话,把脸藏进臂弯。岁诀笑了笑,切回微信删除掉一些看起来奇怪的联系人,接着安装监控定位性质的情侣软件,给言澈绑定自己的银行卡。这些言澈全部知情且同意。岁诀挖出他的脸孔,同他勾着小指约定:互相拥有随时随地都可以彻查手机讯息;任何问题不得线上问询,必须见面沟通;随时报备行程、位置、人员,按要求拍摄报备照片和视频;重大决策知情权,否定权之类的权力。
“和你恋爱简直是签下奴隶契约。”言澈勾着他的小指道。
“如果是这样,那我也是你的奴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