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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言澈逃 ...

  •   言澈逃跑得毫无道理。一句稀松平常的问话成为岁诀是否能够成为一个好丈夫、好爸爸的考察,而被考察的那个根本没意识到这是对他的考察。这种沉默的,无声的考察在他们网恋期间便进行了无数次,每一次岁诀均没有发现,只是以一种野兽般的直觉咬中言澈认为正确的那个。在好丈夫、好爸爸的考核中,岁诀的直觉失效,因为诚实,因为责任心,因为时间拒绝的小猫并不是真的猫咪,而是一个尚未出生的小孩。苹果得知言澈拉黑岁诀跑到上海,预备做单亲进行生育着急地骂他:“荒唐!我是要你去跟对方说你怀孕了,你们要结婚,不是让你去用养不养小猫审判他有没有做爸爸的资格。生育不是小事,你一个人会很辛苦,有人照顾你,你会轻松很多的,小狗!”

      “我是以小见大好不啦,小猫都没时间养,小孩怎么会有时间呢?我不会恨他,我只是不需要他来‘帮忙’。不用担心我,真的,我早就独立了,你知道的。”言澈不能接受要因为避免辛苦,需要被照顾而放弃自己的看法和考虑,把自己丢进一个危险的漩涡中。苹果需要被照顾,是因为他的脆弱与外界密切相关,言澈没有那种程度的脆弱,对生育过分乐观,因此辩解道。

      “可是这不是知不知道的问题,不是独立的问题,被照顾不代表你不独立啊。难道刺猬照顾我这么多年是因为我不独立吗!你是这么想我的吗?言澈。”

      “怎么会——苹果,我只是没有这个信心,我不想从岁诀嘴巴里听到任何我不要的答案,但如果他说了我想要的,我也不会相信,我会觉得这是假的,编的,演的。我做不到。”

      “我会处理好事情过来。”苹果冷冷地丢下这句话。

      “对不起。”

      言澈中学时和苹果吵过一次架,此后再也没吵过,彻底怕了这颗苹果。中一,他们住在一起后不久,因为一时的语言不当和苹果干仗,没真打起来,但闹了两三周。那会儿刺猬总过来做事,有时候蹲在阳台上给苹果洗衣服、刷鞋,言澈碰到好几次。苹果懒起来的时候,水也要刺猬端到嘴边哄着喝。一天晚上,他对苹果说,你这样不行的,他难道能照顾你一辈子吗?又不是签给你的长工或者佣人,到时候他腻了烦了怎么办,还是要自己做吧。苹果猛地坐起身,质问道:你什么意思?你是觉得我把刺猬当仆人用是吗?你以为刺猬是在追求我,所以才这样做的,你是觉得他是想□□,所以在讨好我,等操到了就会结束是吗?言澈回,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担心。苹果瞪他一眼,抱起枕头回自己床上去了。冷战一触即发。老虎、刺猬轮番过来哄他们和好,各挨了顿呲在门口碰上尴尬地摸头,摸鼻子,讲:“额,你也挨骂了?”

      “昂,问关我啥事儿,让我滚出来呢,”刺猬挠挠额头,低头笑回,“你呢?”

      “说我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是不是饭涨多了没事干。”

      他们对视,嗤地笑出声,讲友谊真是奇怪得要死,一开始那么好,突然就吵架了,不和好怎么办呀。子车刚好吃着冰棍路过,看他们站在墙边,便问:

      “你们俩干啥呢?不上去?”

      子车一手拿着冰棍,一手抄在校服裤兜里,站在窗边,幽暗走廊的光源被他一个人遮了大半,活像在班上流传久矣的公寓鬼。子车和他们同寝,家庭条件好,吃穿和许多同学不在相同水平,性格上直来直往,反应没那么快,导致对别人的试探和不满完全没回应,就此被冷孤立。他没发觉,反正老虎、刺猬会带着他玩,言澈和苹果跟他的关系也很好,完全足够了。刺猬与老虎互看一眼,老虎冲子车招手:“有事儿,特别重要,过来呗。”

      “哦哦。”

      刺猬揽住他的肩膀,眯眼笑,在子车耳边讲:“你发现没有?小狗在和苹果吵架呢。”

      “真的吗?有吗?”

      “有呢,喏,我们都被赶出来了,现在得你去哄哄,让他们快点和好。他们要是绝交的话,我们就不能一起玩了。”老虎接话道。

      “为啥不能一起玩了呀?”子车搁下冰棍,不敢想象他们不再一起玩,他很喜欢和他们在一起的氛围,照他的安排和想象,他们应该要永远在一起玩才对。

      “他们绝交我就跟苹果,老虎跟小狗,你得选了,跟爸爸还是跟妈妈。你也不想他们闹到财产分割,婚姻破裂的那一步吧,进去哄哄。”

      子车想了想,答应声,敲门钻进去。宿舍里没拉窗帘,树影和阳光一同涌入房间,这间宿舍的阳台正对着一棵高大古老的白玉兰,脚边又有多株晚香玉,夜里便有阵阵的香味叩门而入,白日里仅有零星的植物清香和杀不尽的蚊虫侵入房间。室友们没在,可能偷溜到校外也可能留在教室里午睡,言澈坐在课桌旁写日记,苹果背对着言澈躺着。

      “听说你们要绝交了,能不能别绝交,我想不好跟谁,不要离婚。不要分割财产!我有选择困难症,把我和刺猬老虎一起带走吧,我不能一个人生活的!”子车进来就大喊大叫,然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一手撑着地面,一手还执着冰棍啃咬。

      “你干吗?别造谣啊!”

      “谁跟你说我们要绝交的?”

      他们异口同声,接着看向对方,噗地笑了。就此和好,单独两个人时另表心意,言澈搂着苹果说: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吧,我是担心你,我下次不会再这样了,对不起。我只是对这种境地非常,非常地害怕,怕你和我一样受到伤害。苹果亲了他的脸颊,说原谅你了,我不喜欢别人说我“不独立”,也不喜欢别人说我使唤别人。言澈,我需要被照顾不代表我不能照顾自己,也不代表我没办法照顾别人。言澈后来才明白允许别人来照顾自己,是一种勇敢的策略,策略的输赢和策略本身无关。

      苹果没办法立刻就来,他在香港处理一些“历史遗留事件”,香港有太多他没有办法轻易放下离开的事物了,他们均理解苹果对于许多事情的缺席。对苹果,他们的期望只有安全、健康、快乐。苹果对他们是差不多的心。偶尔,子车对他们以玩笑的口吻讲真心话:我爱你们没比爱其他人爱得少几分,我爱阿苗根本是类似的爱法。老虎与刺猬离开以后,他觉得自己应当承担起照顾大家的责任,苹果和小狗却都不听他的,这让他有点沮丧。有点。言澈来上海的第三天,在咖啡店告诉子车,他怀孕的消息。子车像回到接近十年前,他们不过十几岁的时候,路边还有碟片店,墙壁张贴耸动的娱乐八卦新闻。这个婚变,那个出轨,夹着“大肚携仔逃跑上演现实版狗血肥皂剧”的港媒新闻标题。原来那些新闻根本不如朋友讲未婚先孕要耸动骇人,子车故作平静地看着坐在对面,神色安宁平和,身形消瘦的言澈。看不出来怀孕,看不出来受伤。子车第一次主动用信息素去搜寻言澈的信息素,友好地牵起手建交。言澈没有标记别人,也没有被标记,你在信息素上的干净让人恐慌。没有一个信息透露出“好消息”的轮廓。

      “我没懂嘞是撒意思。”

      讲惯的普通话形变回方言。子车讲方言显得呆,配上咖啡店内甜蜜的英文歌,使言澈忍不住笑起来。只要子车还没有完完全全成为上海人,忘却掉在老家时的记忆,语言,水米风土培育出的表情,他们就还有回到过去的可能性,还是那天跪倒在地面搞怪地乞求不要绝交的子车和我们。一切难题就显得不过如此。

      “就是我要有小娃娃的意思喽。”言澈屈肘捧住脸颊,笑绒绒地说道。

      “那你要结婚吗?”子车龇牙咧嘴地挠头,“还是说只是要小孩?”

      言澈没有明确回答。子车看着他的笑容,明白了未尽的语言之中的语言,像弹簧娃娃似的连续不断地点头,嘴巴撅起来了。这是他不认可这个决定又没想好怎么出示“不要”的观点的表情。子车会被阿苗爱上是不是就是还有这些未被官场政治同化的,童真的、可爱的部分呢?言澈讲不好,补充道:“无论如何我已经决定要了,谁来劝我都没有用。我不是非要结婚的那种Omega,我是非要小孩不可的那种Omega。”

      “我知道你和苹果都很喜欢小孩,”子车冲口而出,“但是单亲是不是太辛苦了!”

      读书时在路上碰到小孩,言澈和苹果会跟小孩打招呼。如果家长允许,小孩也愿意的话抱在怀里逗一逗是常有的事情。无论是乖小孩,还是闹腾的小孩,言澈的态度完全一致,而且再不听话的小孩到了言澈手里全部乖乖的。那会儿,高中班主任的孩子年纪尚小,晚自习时偶尔会带过来。真真是个混世魔王,谁的话都不听,把班主任闹得几次想动手狂殴他。言澈把他搂到怀里,手指弹两下他的脸颊,说:“闹什么闹,这么不听话的小宝宝,我可要不喜欢了!”就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把他制服了,来就粘着言澈,嗲嗲地叫言澈哥哥我好想你呀。子车挨过去,小孩就会咬他,他问为什么言澈可以抱抱,其他人不可以?小孩哼半天也不讲话。老虎快言快语地开玩笑:小狗身上有娃儿药,是娃儿就爱他,爱得要死要活,你看是不嘛。言澈瞪他,他便捉笔笑着低头,继续写试卷了。

      言澈也想到那些有小孩子在教室内走来走去,在他耳边小声说话,搂着他的夜晚,笑回:“什么事情不辛苦呢,而且没什么好担心的呀。我身上有娃儿药,是娃儿就爱我。”

      “生育很辛苦的,再加上配偶不在身边。老虎知道了也不会同意的。如果我没认识阿苗的话,我现在就直接拉你去结——”

      言澈捶桌打断他,食指平直地指着他,让他不要说胡话,恋爱最忌讳和朋友说些似是而非的话。结婚?不要说你正在恋爱,你就是单身也别想。

      “生育登记做没?建档没?”子车握住脸颊忧愁地思考了会儿问道。见他摇头,子车长长地唉了一声回,我来给你弄吧。你现在和谁一起住?你现在不可以独居了。子车无法邀请言澈和自己住在一起,他们第二性别不同,再加上他有在恋爱,他必须学会保持尺度和距离。就算阿苗不在乎,他不在乎,言澈也不同意的。性别区分,在某些时候是种微妙的麻烦,仿佛是默认人与人之间只会“恋爱”而没有别的情感。即便他们明白没有“恋爱”也不能住在一起,在社会生活就必须遵守规则。规则是两性距离。

      言澈说苹果会过来和我一起住。子车追问真的吗?聊天记录给我看看,算了,打电话吧。子车很怕言澈骗他。言澈和苹果最是会说谎逞强的。言澈翻出苹果传来的航班时间,子车松了口气,说到时候我去接他。他点头,接着一面和子车谈论生活的具体安排,一面想如果老虎还在,老虎或许真的会和他结婚,无论他拒不拒绝,老虎不会接受他独自面对生育问题。因为承诺了会承担爱的全部责任,冷子祎说到做到。然而然而。

      言澈从苹果过来的第二天(第六周)开始出现早孕反应,恶心呕吐,整天吃不下任何东西,又伴随着强烈的饥饿感。这时他就不太坐得住了,减药、呕吐、乏力、恶心、尿频尿急以一种不可说的形式使他体重下降,精力骤减,不是在睡觉就是在和苹果痛苦地尝试运动和吃饭。当文字成为真实的感受时,每个笔画,每个声调都有另外的重量和疼痛给予他。不少人在孕早期便因为孕反过分强烈而选择终止,他如此喜欢小孩也难免有几个瞬间想要终止,想要不用在睡梦中流泪,嗔唤。苹果把他抱在怀里亲吻,抚慰,和他一起通过翻阅购物软件购入少量的婴儿用品,整日疾走,奔跑,早晨游泳两小时来缓解心情。好在,有苹果陪着他。偶尔他们急匆匆地去游泳,子车来电没接到,把子车吓得立刻人皮就此融化,单单呈出一副骨架似的,立刻先跑来确认他们的情况,发现他们只是去游泳,哎哟半天,没说出话来。

      “以后游泳提前跟我说一声嘛,吓死我了。”

      他们浮在水里,傻笑着仰视子车,答应下来。

      二中初高中均有在夏天开设游泳课,一周两节,子车和苹果就是在学校里学会游泳的。游泳课是苹果最喜欢的课程,很快学会蝶泳,自由泳,老师问他要不要尝试走这条路试试看,竞速也是一个方向。苹果拿不定主意,跑去问言澈。那时言澈已选定长跑,听苹果说起这事儿,立刻说:“好啊,去试试看呗,不让跑步难道还不让游泳了,就当是玩了。”没想到苹果真能杀入决赛,甚至拿到亚军的好名次,从那刻起,苹果爱上游泳,爱上运动,却无法长期和它共处下去。

      第十一周,言澈的肚子已稍微有了些弧度,早孕反应却没半点消退的意思,反而更加严重。言澈去做排畸和唐筛时问医生早孕反应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医生说每个人的情况都不同,一般来说进入孕中期就好了,但是也有整个孕期都吐得很严重的。言澈合上双眼,绝望地深吸一气,开玩笑说:“再这样我都想从十五楼跳下去了。”

      “别这样想,很快就会结束了,没问题的。”

      医生宽慰他,没讲大家都这样,但表达的意思是类似的,怀孕就是这样,你必须接受这个痛苦是绵长的,甚至维持一生的。怀孕只是一种词语上的表达,本质上是从你的身体里撕一个塑一个新的人出来,这注定了你要承受无法想象的痛苦。产检完又立刻转到内分泌去看腺体,到上海之后子车给他重新找了个医生,做腺体病的主治医生。新医生给出的用药建议与厦门的医生所说,基本差不多。前十二周必须减药到三分之一,不能每天都用,数值非常接近热期时才能用1-2个单位。这导致他几乎一直在持续低烧。再加上他心情不好就会跑去运动,几次差点烧到三十九。医生看了他的报告,颇平静地说:“十三周左右可以恢复到平时用药的三分之二,有不舒服马上来医院好吗?”

      “好。”言澈产生就快熬到头的感受。

      夏末,他顺利进入孕中期。低烧有所缓解,腹部的凸起越发明显,孕反有所减轻,只是体重并未如预期那样增长,他比怀孕前还瘦些。想办法增重,无果。苹果让他少运动一些,也不行,不动他就想跳楼。他同苹果感叹了解与经历完全是两回事,刺猬不想你怀孕是对的。如果是你的话,我不敢想皮肤和黏膜会烂成什么样子,还好你不是营养不良型的。苹果细细的愁目盯着他苍白的脸,缓慢地滑动,随着语言想到婚礼那天。刺猬披着极长的白头纱,双手一高一低地撑着白纱等他来吻他的时刻,那一点红日似的圆痣,那专心致志的爱目。原本,白纱是给苹果的,刺猬抓在手里觉得不够软,便说我来戴白纱,反正我是你的,你不挑件这个吧?朋友们笑个不停,讲刺猬对苹果真是保护过头啦!刺猬撇嘴说,疼在你身上你就知道了。苹果捂着脸颊笑,晚上,伏在刺猬身上认真讲我们要个孩子吧。刺猬的双手薄云似的敷在他的脸颊,皱眉摇头回:“不要。哥哥,我们不可以要孩子。”

      苹果宿在他的心上,闷闷地讲:“担心我痛,还是担心会遗传。”

      刺猬悲伤地凝视他的脸。苹果早慧,对伤痛的容忍度和承受能力极强,许多刺猬旁观就足以发自内心地感到悲伤的伤痛,对苹果来说不过是叹口气,就接受的平常之事。在他的生命中最先学会的是与痛苦并存。刺猬不能接受他们之间还要再造新的痛苦出来,认真地回答:“会痛,会比你想象的还要痛苦千倍万倍。等我的工作稳定下来,我们可以去领养,如果朋友们有,那我们可以认他的小孩做干仔。一样的,苹果。婚姻里必要的是爱,不是小孩。”

      “小狗,我们结婚吧。”苹果突然说。

      言澈看他神色严肃,没有玩笑的成分,正了正精神,坐直身。苹果到卧室去找出一枚戒指,与言澈的那枚是同一系列的。他们高中毕业分开前一起去买的纪念品,苹果那枚是六出花,碍于病症平时并不佩戴。苹果缓慢地戴到无名指上说:“这就是婚戒了,你同不同意?”

      言澈明白他是想要替自己承担一些什么,理解他在此刻说这句话的实际意思。言澈沉默起来,他们在这间临时租住的房间里看见对方悲愤勇敢的心,坚定地回:“好。我们结婚吧。等我生完小孩,我们就去登记。”

      他会承担起刺猬对苹果未尽的照顾的责任,苹果会代替岁诀成为绝对安全的“爸爸”“丈夫”,结婚会让他们拥有比朋友身份更多的权力和义务。他爱苹果,爱老虎,爱刺猬,爱子车,从任何人的角度反射回来均是如此,爱不是仅限某人某物的狭隘的情感。他们彼此心照不宣地咧出笑脸。言澈终于睡了个好觉,梦见在微风阵阵的四月天,他们手托手,面对面的舞蹈、尖叫的日子。即便那些日子已飘飘远走,不知去向。过去的他们欢笑着歌唱着,苹果透亮的声音做了幕布拉下的背景音乐,做了夜里突然惊醒时狂喘的一种救命绳索。

      他的肚子越来越明显,太瘦,四肢瘦愣愣地架着一个小孩的母袋,他走路、翻身时总觉得骨头被孩子拽得疼。他的身体承受不起这一点点的压迫。他从床上摔下来过一次之后,家里的床就收掉了,苹果给他做了另类的软床,又怕太软干脆放在铺了海绵垫的地上。他平躺在厚厚的地垫上,肚子隆起,让他联想到山也联想到坟。他的肚子比其他孕O要小些,医生说这是正常的,主要是你太瘦了,要多吃一点。他吃不下去,到了孕中期还吃不下去。他流着泪对苹果,对腹中胎儿说:“你是在折磨我想要宝宝的心吗?”回应是渐渐开始出现菱格形的纹路,不是孵出来的。他可以在某个瞬间突然听到清晰的“啪”的一声,每一条纹路互相交织形成密不透风的伤痕的网。这个网,密密地网住小孩,期望他不会掉落,不会受伤。

      第二十一周,苹果和子车陪言澈去做了四维大排畸,那时候他已不能再戴隐形,戴框架常觉得疲倦,干脆就这样空着鼻梁。他几乎完全失去了平缓呼吸的能力,大多数时候蹙着眉短喘。胎动时他泪汪汪的,不是感动,是痛苦。胎动竟然是痛的,没人告诉过他这个是痛的!他好想快点结束这漫长的孕期,看到孩子模糊的身体那瞬间,并非欣喜,而是漫漫疲倦与恐惧混合的结果。他拿到小孩的四维图,没有细看的心情,苹果仔细看了会儿,说小孩子就这样待在你的肚子里吗?一定很痛,快快安全生下来吧,不要再折腾你了。言澈什么也没办法再说出口,扬起一个可爱的笑脸作罢。

      第二十五周,他做了糖耐,顺利通过。似乎除了他们自己感觉痛苦以外,没有别的人发觉他们的痛苦,因为医生说这些非人的痛苦和虐待都在正常范围之内。他差不多在三十二周彻底停药,除了必要的检查他只待在家里,隔绝到大部分外界信息素的影响,照样反复低烧,进入热期再迅速停止再次进入。苹果的标记对他来说有用,但没那么有用。他怀孕不久买的那瓶用以慰藉心情的欧本14,他偷窃的岁诀的衬衫被他放在脸旁,眼泪在他的山根处蓄出不会干涸的水塘。他受不了了。他在网上重新买了一款多人联合推荐,说是和岁诀本人的信息素气味高度相似的香水。不算特别像,类似。比欧本14更像一点点。信息素是一种难以复制的,独特的气味,只能说类似某种气味。类似是完全不笃定的委婉表达。就像岁诀说他的气味类似香水莲,类似而已。无论怎么寻找代替品,甚至这种花本身,仍然是你而非你的感受。这对他们来说太残酷了,但谁也没办法改变。

      停药后不到一周的时间,他出现了并发症。他不意外,医生早跟他说过无数遍会发生哪些并发症。苹果拉他到医院就诊,医生轻按他的脸庞,然后问还有哪里?苹果接话说全身都有,但是范围不大。医生大概检查一番,讲没事,等你生了恢复用药了再处理就行,一般是可以消掉的,不用照灯。假的。言澈恢复用药,涂抹对症药之后也没有消掉,但也没扩散,就如此顽固而平静地待在那里。他的睫毛随着它的出现而白了几根,猛地看见未遮掩的脸庞,不知是病觉得还蛮潮流的。

      “像是被溅了一身牛奶。”苹果一面叹气一面说。

      “白癜风就是这样的嘛,真是无语,早知道我就不给他取牛奶的胎名了。溅我一身是想留住什么?来过的痕迹吗?”

      “可能吧,可能本来很想来你的身边,你身上有娃儿药嘛,牛奶也会爱你的。”

      牛奶没有顺利以生命的形态来到这个世界,在言澈预产期前一天突然停止胎心,言澈对此有种微妙的感应,马上让苹果开车送去医院顺下来。牛奶真像一颗人肉花生,五官和岁诀有六分像,其余就是像他,可惜生下来就已经死掉了。抢救能达到的效果是极其有限的,牛奶洒在地上难道还能完好的回到杯子里吗?彼时彼刻不想流泪也必须流泪了。子车搂着言澈的脑袋流泪,子车哭起来可笨。

      “小笨蛋,当局长了还哭得像小鸭子,以后不要叫你子车了,叫你鸭鸭好啦。”言澈骂他,瞥见偏着头兀自掉泪的苹果,伸手去摸了一把。苹果看向他,然后遮着眼睛低下头去流眼泪。

      “不要叫我鸭鸭,我到现在还是很喜欢下象棋,就叫我子车。”子车在朋友面前,永远是笨嘴笨舌的小鸭子形象,终其一生难做成老虎那样可以把所有人抱在怀里的大哥。

      “那就再一起下象棋吧,子车。”

      言澈抚摸子车的脸颊,抹去他的眼泪,眼光错出去,隐隐约约看见病床边坐着谁。他眯起眼睛再望过去,原来是老虎。他并不害怕,从小他便能看见一些非人的魂体,动物。祖祖死的那天,他在学校,祖祖跋山涉水地来见他最后一眼。彼时如此时,他也没有害怕,只是悲伤。这是第二回见到老虎,第一回是他牵着苹果去杀宿行祉的时候,那次若非老虎阻止他,宿行祉跟他早早下去打去了。老虎是他们中个子最高,最健壮的那个,坐在小凳子上显得局促。言澈艰难地用手指对他说:老虎,快过来拥抱呀。老虎站起身张开双臂,将他们统统拥入怀中,包括刺猬。曾经他们总是这样拥抱。老虎站起身体,用手语说:不要太独立,这个世界不是给独立的人准备的,适当地依赖朋友,爱人,会更幸福。我会永远爱你,即便是以逝者的状态。老虎顿了顿,眼光向上移,落在他们上方,继续用手语说:你也是,不要执念太深。他往老虎看的方向望去,立刻泪如雨下。他掉回目光,牛奶已宿在老虎的怀抱吃拇指,老虎捉着牛奶一截肉肉的手臂轻轻摇晃,与他道别:

      “拜拜小狗,拜拜小狗。”

      凭着老虎对他说的话与那一眼,他才在明知道门外是岁诀的情况下,仍然拉开大门。他不能总是一个人生活,一个人是很好,能够享受孤独,但没有人会想一个人享受痛苦的。他也需要爱。言澈不知道自己离开岁诀以后,岁诀的心灵多么痛苦,岁诀也不知道言澈离开他以后承受多少身体上的折磨,心灵上的阵痛。他们在今天这个平常的夜晚,尽可能平静地凝视对方的脸庞。岁诀看见他脸颊上的斑纹,黑白相间的睫毛,眼睛张大了。

      “有什么事情吗?岁诀。”言澈看见他的疲倦,哀伤,假装平静地问道。

      岁诀看见他捉着门板的手,照旧戴着那枚戒指,只是换到了无名指。岁诀想,原来这个是婚戒,婚戒只买开口银戒吗?他往言澈身后望去,观察这间不大不小的屋子,人字形扣在桌面的书籍,随意放在矮几上的药品、安抚奶嘴,搭在沙发扶手的灰色薄毯,没有看见另一个人的痕迹更没有看见小孩。或许是睡了。岁诀的眼光回到言澈脸目,头一回觉得话有这么难说出口,张着眼睛,能感觉到眼泪从眼角缓慢爬出的全部过程,宛若植物生长衰落的过程,但更似一只泪水做成的蜗牛爬出巢穴,爬到他的下颌角处精疲力尽地停住。言澈伸出手,在空中停了停,再贴上他的脸庞,蜷着的手指温柔地带走他的泪蜗。

      “就算你有了别人我也可以做你的小三,备胎,随便你说什么是什么。随便你。只要你承诺会留在我的身边,只要你不要再和他常见面。”岁诀刚说了第一个字声音就立刻哑下去。他的尊严,底线,骄傲在这一句话落到言澈面前的那一刻开始,荡然无存。他来之前和阿穆谈过。阿穆与他还不会说话就是家庭安排的朋友,幼稚园、国小、国中、高中均是同班同学,大学才因为选择不同各自分到不同的学校。阿穆家直白地告诉过阿穆,你之后要去留学,留学回来就要逐渐继承家里的企业,要早做打算和准备。阿穆没有反抗,顺从地接受,一个家里有人玩就要有人承担责任,不可能所有人都做浪荡子。因此岁诀刚决定要走艺术时,阿穆被大人派去劝他,阿穆不想劝他,直接对大人们说:“岁诀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劝他干吗?家里又不是缺从商从政的孩子。”

      “你俩真是狼狈为奸,岁诀要做什么你都帮腔!”阿穆爸爸骂他。阿穆光是笑,并不回答。

      在这一件事情上,阿穆少见地没有认同他的决定。阿穆对于他和言澈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有多爱,或者言澈到底是怎样的人他都不清楚,但有一件事情他很清楚:“他和他爱人初中就在一起,和你很大概率只是一种消遣,甚至可能是一时生气做出的决定。还有可能只是因为生活拮据,需要你长期地付账单而已。付账单无所谓,出轨你还能无所谓吗?你的事业,你的尊严,你要抛诸脑后吗?他可以出轨你,就可以出轨别人。你拴得住吗?”

      他清楚地知道阿穆说的是对的,人的心是不受他人控制的。他的事业如日中天,从未有过一件丑闻。如果他去介入别人的家庭,去做小三,被狗仔拍到会是怎样的标题,对他是怎样巨大的影响?他清楚!可是他还是来了,流着眼泪下跪也想要回到你的身边。哪怕接下来有可能因为这个错误的决定付出难以计量的代价,哪怕可能对你歇斯底里地尖叫,呐喊,我也要你在我身边。我要你回来,为的是我的心。我如此爱你,从理智上来看太可怕了。

      “进来吧,岁诀,要是被狗仔拍到就说不清楚了。”言澈笑了起来。

      他们坐在沙发上,隔着些许距离。言澈曲着双腿,脸颊搁在膝盖,看着他,等待他把话说下去。岁诀盯着矮几下的安抚奶嘴看了许久,要怎么说下去呢?从哪里开始说呢?他没想过,开不了口与不知道如何表达有一天会如此完整地降落在他肩头。跨出困难的第一步之后竟然还有更困难的下一步。

      “怎么刚讲完要当小三就沉默了?后悔了?”言澈主动挑起话题。

      “你的脸怎么弄的?嗯……孩子呢?”岁诀摇头,目光顿在平安戒指,逐渐向上攀缘,他心灵的微缩虔诚地跪伏在斑纹处无声无息地流泪。

      “岁诀。首先这是我和苹果的友戒,子车有,老虎有,刺猬也有。其次我没有结婚,蛮遗憾,你做不成小三或者备胎了。至于我的脸,是孕期停药之后的并发症,我的预产期是在——啊,一月十六号。”言澈不想戏弄岁诀,眯起眼睛回忆,真没过去太久,记忆却已经模糊得不成样子。牛奶在他休养期间简单火化后装在一个小小的罐子里,他不想办白事,觉得没来过世界自然没必要对世界告别,觉得自己一定承受不了具体化的扑面而来的悲伤。牛奶逝世斩断了他与苹果的结婚计划,苹果依偎在他身边说没关系,如果有一天有必要,我们随时可以结婚,我发誓。言澈捧着他的脸吻,吻完两个人都在傻笑。子车光是抽泣。

      岁诀本能地往回数日期,大概是去年四月到五月之间怀孕的。四月到五月,言澈还在他的身边,每天不是写论文就是创作、读书、运动,除了他以外没有别人和他上床。四月份,他们是有几次闹得太过分,打打闹闹地讲定他吃避孕药后可以体内成结,他真的吃了避孕药。岁诀蹙眉有些忐忑地问:“孩子是我的吗?”

      言澈笑着望住他,不回答也是一种回答。岁诀心说,啊,那是我的小孩,可是为什么?既然是我的,为什么?因为我是外面那个?我是小的那个?不,言澈没有结婚,没有大小。那为什么?是我不值得信任吗?不想和我结婚吗?我想的呀,我想结婚的呀,我早就买好戒指了的呀?为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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