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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跟组编 ...

  •   跟组编剧的事情繁杂众多,包括飞页改本,剧本实际的落地情况、效果、逻辑漏洞调整,各方人员不同需求的协调沟通等等等等。飞页、沟通、盯效果对言澈来说皆不算难事,熟悉工作结构和情况之后上手很快。他在工作中能够轻易构建,让人产生想要信服和跟随的氛围,无论是经验多么丰富的人员和他沟通均愿意听,愿意考虑,愿意给出具体的方案。唯独和A1的沟通是个例外,言澈用惨不忍睹来形容A1的智商、情商、理解力和表现力。A1读不懂剧本,讲戏也听不懂,一直问为什么他会这样想呢?为什么他会这样呢?言澈将人物心理动机解释给他听。他以一种无法解读的呆钝说,可是我觉得不是这样的呀,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即便他当下回复“我懂了”,转头又在镜头里乱演。一时间,片场无人露声色,表情一致地握住脸颊瞅着他,没大理解到底为什么会表现得如此愚蠢。好歹也是当红艺人,发过唱片,上过节目,从众多艺人中杀出来的,怎么会不理解陷入生存困境,只能捉着他人的裤腿往上爬行的心境呢?

      言澈初次讲戏无果后,私下去查过他的资料。A1叫伊凡之,高中毕业赴韩做了两年练习生,因种种原因未能顺利出道,返回大陆参加了一档选秀节目,作为青年团体的一员顺利出道。运营常为他塑造“受伤害”“被苛待”的形象虐粉,以此来巩固唯粉粘性,方便粉丝们自发进行宣发、推广、刷流、催氪。言澈曾卖出的几套伊凡之的图片经过个人站修图、套音乐,再撰写一行“提到你的成长,流泪的不止妈妈”的煽情文案,在各个平台均热度非常。伊凡之的人生就此被真真假假的人设与少年青年的爱重构,再进行误读式地解析,将每个无能愚钝的瞬间批注为自强不息,坚韧无奈。伊凡之从一个高中学历,能力不佳,外貌平庸的Alpha彻头彻尾地改写为清纯可怜的草根三无系Alpha,爱者均流泪不止。

      可是,言澈不相信公司运营的方向他不知道,不相信他真的不理解角色,不相信他在综艺镜头前刻意流露出的“失落”是出自真情实感。言澈认为他是不愿意认真,不愿意思考,粉丝对他的怜爱给他搞砸一切的勇气的平庸之辈,所以才会出现岁诀带他重新走戏、讲戏、分析,导演甚至尝试要求他在镜头前保持某种表情、某种角度,仍然没用的情况。他演得差,尴尬的竟然是其他人。

      导演把言澈叫到旁边谈话,细声讲:“A1这个水平拍下去对大家都是折磨,你去问问岁诀,就是我们给A2加戏加到A1的程度,你看他愿不愿意?片酬我们都好谈的呀。”言澈思索片刻问其他方怎么看?导演啧声,稍微蹙眉抬起下巴左右晃动两下,他便明白了。他握住剧本低头思考片刻,组织好语言再去和岁诀沟通加戏的事情。

      岁诀正在和助理说话,确认工作安排细节,看见他过来,摆手叫停,将小觅安排到旁边去休息。岁诀问他什么事情?他站在岁诀面前有种开不了口,抬不起头的心情,像狗血兜头倒下不可擦去般屏住呼吸。他竟在此时想,岁诀的信息素有点像某种香料或某种酒,蛮好闻的。岁诀耐心地再问了一遍。他回神,马上说:

      “岁老师,现在伊老师的情况是这样的,各方面进度可能有点慢了,所以我们可能要加几场戏,拍摄的时间会延长一点,看您行程方便吗?”

      岁诀摘掉眼镜仰视他,折手,拿指背顶住嘴唇。言澈揣在裤袋里的手机连续震动了三次,提醒他联质水平上升太快需要立刻补充3个单位的信息素进行控制。可他怎可能在岁诀面前补药?他甚至没办法迅速离开,因为他要等待岁诀准确的回答。他感到岁诀的眼光缓慢地低下去,低到他的腰胯泊住,接着旋过脸,手掌遮盖住眉眼开口道:“可以,进度还是得尽量快一点。我之后还有其他工作安排要推进。另外,你的味道去那边休息室处理一下再工作。”

      言澈的信息素轰轰烈烈地卷着岁诀,岁诀闻见蜜桃与香梨的香气,还有些花香混合其中,因此不太能分辨究竟是哪一种香型。人复杂,人的气味跟着复杂。言澈没注意自己的信息素溜出,连忙捂住后颈道谢,逃进休息室的小隔间摸出手机看联质。短短几分钟的功夫已经升到热期数值边沿,二十一点五,再升零点五就会进入热期。言澈放下剧本和手机,摸出注射笔,拉起衣摆咬住,手指在小腹轻轻按压寻找合适的位置下针。他担心三个单位不够,多调了一个单位进行注射,盯着联质降回标准数值再重新回到工作之中。

      类似的事情在拍摄期间发生了三四次。飞页急得火烧,岁诀靠过来同他说几句剧本修改的事情,他的联质立刻不讲道理地上升到临界值,不得不请岁诀快速说完就离开。碎片的休息时间里,他跟碎觉传短讯抱怨每次同事靠太近就容易出问题。碎觉问他什么问题?他想了想回具体的你不要管,立刻哄我就是了,笨死!碎觉傻傻地传来四个“哦”。言澈觉得可爱,紧绷的精神轻松不少。他没和碎觉说过他的病症情况,认为谈论病症在感情里太像标记一处弱点给对方说:你刺这里我会更受伤。他不喜欢在任何时候陷入被动的,可能被伤害的境地之中。爱是一回事,保护是另一回事。除医生以外,能够双手盖在他腺体上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老虎,另一个是苹果。

      老虎虽然是Alpha,讲话直白、不客气,但老虎心思细腻温柔之致。这些特质不是寻常Alpha愿意拥有或甘心展现的,在男人堆里交朋友,对方常常不敢或害怕展现细腻与温柔,就此连谈心也一并删去了,只一味说“唉,不讲,喝点吧”“唉,那抽一根”。他们离开中学时以他和苹果为中心组建的小圈子,在外面真心实意称得上挚友的,一个也没有。确诊那天老虎就在他身边,表情一如往常,盯着医生问清后续治疗方案和相关药品的价格,手牵手离开医院时对他说没事儿,不会有问题,不影响我们追名逐利。他问真的吗?老虎顿了顿,想到他复杂的家庭,令人厌倦的表达,刹住脚,双手捺在他的双颊说:“真的,不用怕,什么都不用怕,我会爱你的,爱的一切责任我会承担,所以不用担心。”

      没多久,老虎静悄悄地又去找了个兼职。是巧合,也是这座城市太小,他去兼职的路上,隔着一条街道看见老虎在店内工作。老虎没看见他,埋头工作。他收紧牙关,忍住流眼泪的情感需要。老虎比他的亲人对他好出太多了,如果老虎说我比你家人更爱你,他不能反驳。爸爸妈妈知道他生病,不过是责怪他太会找麻烦了。他在妈妈责怪他的瞬间是愤怒,是不快,是不甘心,但在这一刻他有种无以为报的心情。老虎中学起便为他存钱,不是到了大学才开始的。这世界上所有爱,所有恨的不同表达形式,他早在离开那座小城市之前就彻底见识过了,此后外界的花花世界,十丈软红,不过是物质世界、野心与权欲的拓充而已。他看在眼里,不放在心上,真爱从来寥寥,尤其是情人之间。他谈过无数段感情,从小学开始游戏性质的“恋爱”到中学扮演性质的“恋爱”,没有区别的。所有人不过是在追逐一个境地,而根本不知道那个境地是什么,只是无知地追逐。言澈表现出来惹人喜爱的瞬间看起来安全,看起来美丽,看起来像自己想要的,所以,对这个“氛围”有反应的孩子,自然而然地开始竞争他身边的位置。先交朋友或者等到他和上一个分手就跑着来约他,他不会拒绝。因为不会拒绝,所以巩固“情人之间没有真爱”的概念。

      他对碎觉拒绝诉说、拒绝见面是基于类似的态度,不会刻意拒绝,但也不会相信,更何况网恋和现实根本不一样。他认为见面之后,感情会整体地被澄到现实世界中,在水中网中朦胧的,对我,对你的所有爱恋,痴迷,仰慕,会变成梦幻泡影。因为他们从未见到过真实的对方,不知道对方关于“爱”的基准线拉得有多高。他没想到会以另一种形式,快速地进入到“见面之后”,与他同不同意见面没有半分关系。碎觉平日就极粘人,确认恋爱身份后粘人程度更进一步,一大步!工作以外的时间几乎全部给言澈,随时报备,随时分享,随时回应。言澈没有报备的习惯,许多事情他习惯自己安静地完成、经历、痛苦、流泪,在许久以后聊到才可能会提几句。他们在一起玩的几个孩子几乎都这样,命运的狂风骤雨打来时,他们均咬紧牙关,直至雨过天晴才笑盈盈地问大家最近怎么样呀?出来吃个饭聚聚吧。互相发现对方正在经受痛苦与伤害是一种蜘蛛感应。

      这几年,他们在线上的话稍多些,每天每人多多少少都得往群里丢几条消息,以此来证明自己还没有死,没有危险,不用杀过来救我。其实这个方法没什么用,人死是一瞬间的事情。他们顶多能更快地发现他们的尸体而已。

      碎觉要求他必须要报备,跟他通着电话半撒娇半逼迫他答应随时报备,允许他随时查岗。碎觉言辞凿凿地说:这是我作为恋人的基本权力。于是无论他在学校,在工作,在睡觉,在散步,在游戏,只要碎觉说查岗,他就要按照碎觉的要求拍一张照片传给碎觉。他并不抗拒,认为这是恋爱的必要仪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恋爱仪式,他没有,所以可以顺从对方的仪式。偶尔他没注意到消息,碎觉会顶掉他的账号上线速查一通,确定他没出轨才肯勉强搁下。等他回复消息再让打开屏幕共享检查各个平台是否有猫腻。这些他均愿意接受,但若换做是从前的恋人,他绝不可能答应,或许当场就会提分手吧。言澈本质上讨厌别人管他,不知道为什么对碎觉没有厌烦感。偶尔他也会这样查一遍碎觉的手机,主要查手机使用时长,点开一看,一天玩六小时手机,五个小时拿去看小说了,剩下一小时在和他聊天。碎觉工作忙碌,他也无所谓是否要管束碎觉,因此实在没什么好查的。

      有一次,他午睡过头,碎觉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最后一通视频电话终于把他叫醒,碎觉说:“拍一圈周围环境给我看,是不是在出轨?”言澈迷迷糊糊地举起手机拍了一圈卧室给他检查,蹬掉薄被,镜头歪歪地对准腿,懒洋洋地问碎觉:“你是天蝎座吧?我睡觉也不行啊,碎觉只允许自己碎觉吗?”碎觉大叫一声说:“睡觉之前也要报备,而且被窝到底有谁在啊?怎么一直在睡觉?”他被逗笑了,碎觉好爱逗他玩,便说:“好了,别无理取闹嘛。”碎觉又问可不可以截图呀,留给我做壁纸哦。他随口答应下来。他没能料到,有一天,他会在岁诀的手机锁屏看到自己的腿在举办展览大会。岁诀站在不远处和助理说话,手机忘记拿,横在座椅上。言澈望向他,岁诀高大健壮,“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典型,行事作风沉稳迅速,有几分霸道果决的意味,实在不能和常与他黏在一起的碎觉撒娇联系起来。他第一反应是碎觉把他的相片传给了别人,很快否认,岁诀没必要在网上存别人的腿照做锁屏。马上想,不怕被拍到吗?至少贴个防窥屏嘛。最后想碎觉有可能就是岁诀吗?名字是谐音,声音确实像,说话不像,工作……他根本没有问过碎觉的工作,准确地说他只大概知道碎觉有工作,具体是什么工作压根没在意。他试探性地给碎觉传去短讯,岁诀的手机再次亮屏,弹出消息——坏孩子(不喜欢“hhh”):「图片」

      岁诀注意到他的停留,歪头覷他,往他的方向走来。他迅速离开原地,却不能离开剧组,编剧工作还没有完成,导演不会轻易放他走的。当晚他对苹果说在剧组见到了碎觉,他居然是岁诀,我他娘的完全掉进陷阱!苹果笑他在情感上终于大翻船,就此和岁诀来场轰轰烈烈的爱吧,爱很幸福。他不要,一个身世普通的人或许可以,一个当红演员、家世非凡的人是绝对不行的!他尝试分手,找不见理由。他竟然找不见和碎觉分开的借口,碎觉对他几乎无可挑剔。难道他竟对碎觉有种可以称之为愚蠢的安全感吗?岁诀在他身上停留的短暂时间,使他紧张。他开始躲避岁诀,躲避的效果甚微,心理上的躲避也是躲避。

      因此,发现岁诀是碎觉的那天不能定性为言澈在情感上的大翻船,伊凡之杀青才是他在情感上大翻船的时刻。大部分人去聚餐庆祝,他以改本为由婉拒,企图避开和岁诀非工作领域的接触。没想岁诀去而复返。他被岁诀逼进休息室,斜倒在椅子上,岁诀的双手按住扶手,不允许他躲避,逃开,躬身直视他的脸目。他当然察觉到这段时间言澈总躲着自己,观察到言澈正在思考怎么合情合理地和碎觉分手的表情与细节,明白他不愿意让自己发现他就是三水。可惜,岁诀发现他的真实身份久矣,甚至不需要验证,不需要看到自己的账号在言澈的手机上弹出消息。他只需要留意到言澈就足够彻底侦破言澈。言澈惯会留下证据,他循着言澈呼唤宝贝的声音走上他的手指,走到他的身边,挽起他的气味与表情,盖上专用的藏书钢印。

      “为什么要躲着我?三水老师。”岁诀不愿意再等待言澈甘心告诉他隐瞒的秘密,感到继续等待终将迎来不痛不痒的分手短讯。他要言澈不能逃避,不能拒绝,不能离开自己。

      “什么?”言澈撕出尴尬的笑容,仍不愿低头承认我就是三水,你就是碎觉,不愿美好如童话的经历变成镜花水月。他所有的前任皆在恋爱后如鬼影缈缈而去,无一例外的是,恨他者众,爱他者渺。岁诀的信息素霸道地围住他,紧密无缝地阻断了环境中的大部分气味,辛香、果香、咸香以及轻微的烟熏气味共同构成了岁诀的信息素。他本能地嗅闻两下,因此气味更浓。他接触非亲密朋友Alpha的时间太少了,不能具体领会嗅闻与过量信息素的具体含义。

      “你不要装不懂。我们网恋多年的事情,你难道想当没发生过,对我始乱终弃吗?”岁诀说。

      他们的距离更短,言澈曲起双腿,蜷在椅子上,根本退无可退。房间里好安静,岁诀的语言在他们周围弹跳。他盯着岁诀这张杀遍天下无敌手的性感脸庞,受到微妙的蛊惑回答:没有,我没有要始乱终弃。我只是太惊讶了。信息素即刻将他搓洗了一遍。此时,他们终于发觉,岁诀的易感期提前来临,言澈的手机已提醒他多次联质已抵达热期数值。再没办法说话了,两个人稀里糊涂地拖手跑回酒店,锁上房门,歪倒在床。岁诀压在他身上,黏着他,搂着他的腰。他感觉自己被岁诀的信息素熏得好像完全醉掉,理智的自己飞往他境。

      “等着!不许动!”

      言澈用残余的理智稍微推开岁诀,曲起右腿用膝盖顶住他的胸口,伏在床上从包里翻出热期专用的引导素注射笔。岁诀抱着他的腿,脸颊搁在他的膝盖处,紧紧地盯着他,期待他可以允许下一步的发生,期待与爱的人灵肉合一的一刻。岁诀对爱有太多期待和感受了,期待精神世界高度连接的“柏拉图式恋爱”,也期待基于高度精神连接的灵与肉合而为一的结果。他在这一刻是完全没有想要控制谁,掌握什么的,仅仅是全心全意地注视言澈。爱,愛,愛してる。

      “这是什么?什么时候才可以动?”他问注射笔,声音沙而低沉。

      “脉冲型引导素,所以你要说实话,你能做多久?半小时,十分钟,一分钟?”言澈躺正,腿平放到床上交叠。岁诀自然而然地改用双手撑在他的两侧,骑坐在他腿上,凝着他,思考这句话的含义。白光灯映着他们,如纱似雾,语言是同等的感受。言澈稍微歪头,看着他,他的鼻血滴到言澈身上,他笑了伸出右手,拿手背擦去鼻血,脱下岁诀的眼镜,戴到自己脸上,没戴正,说:“我还蛮好奇你有几度呢?原来是彻头彻尾的装饰。”岁诀的信息素蒸得他忘记掉许多情绪,理智,以及原本打算分手的决定。事实上,他不是非要分手不可,更多的是担心,可是在担心什么呢?他实在不算明确。他谈过那么多恋爱呢,哪一次把他逼得逃掉呢?有一次,可那一次是对生命威胁的逃离,那个人叫叶知还。

      小叶。小叶是言澈高中时,认识的一个比他大七八岁的青年男子。彼时,小叶大学刚毕业不久,暂时在家里休息,等待工作或签证下来。言澈在一家酒吧做周末的短期兼职酒保,小地方,会把酒从架子上拿下来按照“调料表”倒进杯子里摇晃就可以做酒保。言澈觉得和摇奶茶没区别。老板常常不在,客流量少,人员还复杂,根本赚不到多少钱,不如他在隔壁开的KTV。老板时不时过来看一圈,对言澈发表一下致富经,闲扯一通。谁都知道他是小孩,老板大骂说:他妈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呗,上面说不能用,钱呢钱呢钱呢,都他妈流到领导的兜里去了,有钱谁他妈出来找活路,又不给钱又不给工作,这不逼着下海嘛。我们小县城地方不大,创造神话,硬是点儿都没亏待过任何一任领导哟。言澈一面擦杯子一面笑回:老板,我是成年人的呀。老板哼他一声,晃着皮球似的腰去隔壁街的KTV一条街伺候熟客去了。

      有天晚上,下大雨,酒吧里只有零星几个熟客,各自点了酒酒便到卡座里聊天打牌。小叶独自闯进来,浑身湿淋淋的,扑到吧台旁,稍微仰脸看言澈。那一刻的小叶像是沉在一片绿水潭中的水鬼,深山老林,树影不设防地荡在潭面,他缓缓地从潭底浮出,长发贴在脸颊上,眼目锐利而慵懒地望着远处,然后是裸露的身体,柔软的手臂微微折出拥抱的姿势对言澈说:来妈妈这里吧,宝贝。他喜欢让言澈叫他妈妈。他曾经对言澈说,如果你是灵缇,我就可以是杨戬,无论如何,你都会是我的,你知道吗?宝贝。那天,小叶养了四年的狗跑了。

      “啊?大雨天走丢了吗?好可怜,印一点寻狗启事吧,有相片吗?我可以帮你问问哦。”言澈用毛巾给他擦头发,再细声问他要喝什么酒,他们的距离甚近,互相能够闻到对方身上的香气。信息素真好,让所有人有自己的气味符号。

      “你几岁呀?那可不是真的狗。我的高中同学,小男朋友,辛辛苦苦养了四年跟别人跑了,都是狗了,怎么一点也不忠心。”小叶眯起眼睛,美得心惊肉跳。

      “那怎么办呀,喝一杯Mojito会好吗?”

      “不知道,但既然你说了,那就给我来一杯Mojito吧,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那很巧合了哦,我的外号是小狗,就叫我小狗吧。你呢?大美人,你一辈子都不会缺狗哒。”

      言澈将Mojito推到小叶面前,笑吟吟地拿指背从下往上蹭去不明显的水痕。小叶瞧着他年轻的极显骨相的脸庞,扇动着关切的眼目,情不自禁探身吻他。言澈就此和他恋爱两年,有时候叫他妈妈,有时候叫他哥哥,有时候叫小叶。他是个Omega,言澈谈过的恋爱中大部分都是Omega。言澈极其招别人的喜爱,无数类似的人以飞蛾扑火的姿态拥住他,决心拥到火焰熄灭为止,可是火焰越燃越旺,使对方不得不放手,否则就要死在这里。小叶是唯一一个逼得言澈先逃走的那个。高三毕业的暑假,言澈和他同居,因琐事大吵一架,是爱的问题,是情感的问题。小叶扑倒他,骑坐在他腰上紧紧掐住他的脖颈。或许那一天,言澈就是要死的。可是他不甘心!他可以接受自己死在别人手中,但绝对不可能是小叶,他根本不爱小叶!他是一定要死在毕生所爱手里的。于是,言澈一拳打倒小叶,提上带来的箱子便翩翩飞走了。那天以后,他与小叶几乎不再联络,小叶很快有了新的狗,新的狗,新的狗,杨戬还是杨戬,灵缇却不一定永远是那一只灵缇。小叶自己也累了,如果本来就不忠心,本来就不能接受他的驯养方式,为什么要凑上来?那么多逃跑的狗,小叶唯独不怪言澈,每每和朋友提到小狗,单说他就是一个小孩,真心实意地在我身边待了两年呢,是我利用了他,他跑得好。

      “快回答我吧?不然的话,六个单位?你能做那么久吗?”言澈一边说一边将注射笔的旋钮拧到六,嗒嗒的声音促使岁诀不懂也必须点头。他看着言澈拉起衣摆咬住,手掌在腹上按抚,再将引导素注射进去。言澈说,现在可以了。六个单位是言澈能够想象到的基本时长所需剂量。他没和Alpha共度过易感期,是他误判了。误判的结果是惨痛的。他完全没有补药的机会,每当他尝试停止或者补药时就会被岁诀抱回去,爬不过是变了个位置,不是离开了岁诀的怀抱。岁诀期待已久的见面、亲吻、灵魂层面的抚摸,□□层面的拥有是不允许任何类似逃的动作的。他对文字,对情绪敏感,对文学极端崇拜,导致了他过分强烈地感受着这个偌大的世界,为了能继续生活下去而控制,时刻抽离而显得平静和无所谓。但易感期则在此基础上数以万计地放大了岁诀过往的所有经验、记忆、强加在此时此刻,且不允许理性的抽离。言澈在剧组躲着他,考虑分手的表情,全在此刻变成分离的必然结局,化作更强烈的占有欲与需要。如果岁诀可以在精神上彻底退化,此时一定会生吃掉他,斡开他的胸膛,捧出他的心,在他的腹中成结,□□的结局是死。爱即是死。岁诀抱紧他,痴迷地吻他,咬啮他的肩膀。岁诀的体重压得言澈动弹不得,双手向前抻着,攥住被单,向外呼气调整,尝试往外爬,没有用。岁诀对他说:“不要怕宝宝。不要离开我,我会浅浅的轻轻的,好吗?宝宝。好吗?”

      言澈的身体微微发抖,听见这话,突然笑了,想问他到底哪里轻轻的浅浅的?哪里?又没力气真的说出来问他,只好一径摇头,以至于岁诀把他抱得更紧,贴得更近。言澈在那晚答应了岁诀很多事情,比如说要继续恋爱,要同居,要发誓绝不轻易放弃他们之间的爱。言澈发誓时声音颤动不止,岁诀盯着他的眼睛,掐着他的胸脯,眼睛长大了,黑黝黝的眼睛里倒映他的身,问道:

      “你是不是不笃定?不能不笃定,言澈。”

      “不,不是。”

      言澈重说了三遍“我绝不轻易放弃我们之间的爱”才勉强通过岁诀那一关,他真的在情感上大翻船,岁诀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但他是绝对的爱情至上。言澈跟苹果说岁诀钱太多吃涨了,才这么相信爱情。

      从网恋到同居,他们共同花费了三年时间。三年不长不短。对岁诀来说不长,对言澈来说不短。言澈是常在恋爱之中的,恋爱是他随意把玩的短期玩具,最短的那一任,与他仅仅交往了三天时间,短暂地拥抱一下,言澈便同他分手。苹果问他为什么?他说,感觉和他恋爱的话,自己的时间变得很不够用。苹果早已习惯他迅速恋爱迅速分手,不认同他的恋爱观念,但也不在意,有时候风流比痴情好。迟早有一天,言澈会在爱里摔倒的,别人再怎么提醒也没有用,他自己摔倒就知道了。言澈偶尔亮亮地提起碎觉时,苹果就知道他要摔在这里了,为他感到高兴。摔倒,并不是伤害,是对危险的感知,对自身的保护。

      他们开始同居后没多久,言澈和苹果说我有点动真感情了,苹果并不惊讶,伙同子车往群里发他从前和别人分手的理由或语录——“我去吃个饭也要报备吗?”“没必要非要聊天吧?”“为什么非要给我打电话啊?好恶心啊。”“什么叫他不给我发消息我也要给他发消息啊?”“能别闹了吗?我跟老虎出去玩怎么他了?恋爱就要和所有朋友分手吗?”“我只喜欢高冷不说话的,他破坏我的想象了”“我搞柏拉图的,想亲嘴上床的可以滚了”。言澈连连惨叫求他们不要再发了,那会儿孩子还傻,原谅孩子的傻话吧。他们一径笑。朋友们之间的调侃并没有被岁诀发现,岁诀仅有他小号的好友。言澈把网络和现实分得很开,一时间忘记把岁诀归类到现实中去,哪怕他时常依偎在岁诀怀中,与岁诀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哪怕住进岁诀家里。

      岁诀的家与寻常家庭的家没区别,最大的区别或许是书籍的数量。岁诀独居,房子买得不大,两室两厅一厨两卫,三面采光,方便打扫和生活。两室分别作为卧室、书房,卧室连通衣帽间、主卫,同时做了直通书房的门。岁诀格外喜欢躺在书房的落地窗旁边看书,只要休息就必定躺在那儿如饥似渴地食用书籍。两排到顶的书柜立在两侧墙面,粗略估计藏书至少三千本,许多岁诀在看的或想要常常再读的书籍随意地摞在地上,平板与笔甩在书旁。言澈会陪他读书,陪他讨论文学。言澈同样非常爱文学,却根本不信任文学,他太知道一件事情从不同角度叙述出来的效果有多大的差距了,正是卑劣,反是爱恋,但这不妨碍他们讨论文学,哲学。无论是作为岁诀和言澈还是碎觉和三水均有得聊。

      他们的阅读量相差不大,言澈或许更多一些,不紧要,重要的是对于作品的看法不是数量。他们谈到日本文学时,极其默契地摇头讲无论是译本导致的失真还是本身如此,均让人觉得不怎么喜欢。细聊时提到相同的名字,川端康成,三岛由纪夫,乙一……言澈评乙一写短篇极其灵动,巧妙,写长篇只能讲江郎才尽。岁诀评三岛由纪夫文字灵气十足,对于感情的表达却极其不公正,恐怕会更多受到极端分子的忠实偏爱。他们对视,异口同声地说道:“日本文学里谈得上喜欢的也就是川端康成的几篇文章,雪国或伊豆的舞女,但他对爱的想象实在是太狭窄太荒唐了,谈水平可以谈他,谈爱情却根本是傻瓜。”

      嗳!岁诀幻想的美学原型彻底死去了,活生生的言澈仰卧在他身边,与他有无穷无尽的话要谈,一场永无止境的缠绵爱恋等着他们发现。他相信,他们之间的爱是可以永恒存在的,所以,他可以面对言澈毫无理由的离开,可以尝试重建沟通的桥梁,可以每天给言澈的账号发消息确认有没有被拉回。他不敢把言澈的账号顶掉,不敢给言澈公开的平台发消息,怕言澈注销掉账号。到时茫茫人海,何处再打捞起一个言澈呢?言澈在生活上不拘小节,洒脱,因为洒脱而没把带来的物品全部带走。岁诀对他的想念与痛苦,在这些遗落的物品上不断膨胀,裂变,温度不断升高,迟早要再现宇宙大爆炸。阿穆不明白,稳定恋爱三年多怎么会这样?他也不明白,读了无数本书也没有一本可以解答他被分手的语言,不!冷战,他绝不承认这是分手。

      他在阿苗婚礼上终于明白一个局部——原来你和别人结婚,你和别人生育,原来你们“初中就在一起”。我才是后来的那个!问题是你看起来并没有多么健康,幸福,你的睫毛怎么了?你的身体怎么样?有人承担起养育小孩的责任吗?你还好吗?岁诀日夜难眠,思来想去多日。最终,岁诀以投降的心情,拜托阿穆从阿苗那边问到言澈的住址,反复劝说自己不要做这件事,再流着眼泪问自己,可是我爱他啊,我爱他怎么办?怎么解决?我怎么保证我一辈子一点错误都不犯呢?我是人啊,有没有人把我当成人看啊!

      一天晚上,岁诀驱车来到言澈家门前,呆呆地站在门外十几分钟,只是无声地劝慰自己,狠狠心做了这个小三又能怎样?好歹他够格做得上小三,人在身边才是最重要的,什么正宫,什么丈夫,全是可以换的。不排队怎么轮得到我,只要轮到我就好。至于孩子,反正都是言澈的孩子,都一样,没差别。我爱他,我没有办法离开他的,离开他我还能再爱别人吗?爱!不是被爱。爱即是死,爱即是死,那就死。岁诀恨了口气,敲响房门,牙关紧咬才能不泄露恐惧、担忧和痛苦。当他看清言澈的脸目时,牙关立即松懈,恨意烟消云散,痛苦寥寥,疼惜滚滚。一场大雨下来了,冲走了他紧抱在一起的恨的蚁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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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一修进行中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