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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那时候 ...

  •   那时候从乡下到县里的中学来读书没有像现在这样以划分为主,走关系为辅,大部分是需要通过参加自主招生来考入的。他们几个乡下小孩均是通过二中的自主招生考试进入二中的,考试在同一天,刺猬和苹果分在一个考场。这一年,刺猬十二岁,苹果十岁,均未正式开始发育也能看出在相貌上的出挑。刺猬刚开始没太注意到苹果,答完题托着脸望向窗外,二中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老树,绿油油的一整片叶浪在风海中翻滚流动,远远地还有一片稠密的紫藤花、蓝花楹。天空蓝幽幽地拨弄着懒懒的云朵,阳光金丝似的织进所有的缝隙中。刺猬彼时想,如果能在这里念六年书就好了。打了结束考试的铃声,老师下来一个个收卷,放孩子们涌出去,在光与叶的斑驳痕迹中穿梭,行走。走在人群后面的那个就是苹果,长发斜斜地绑在左侧,不和别人说话,也不和别人挨近,手和脸颊上有不明显的红痕。这时刺猬才注意到他,跟在他身后往外走。

      “喂,为什么一直走在我后面?”苹果刹住脚,侧身,一手搭在眉上遮太阳,望住他道。

      “啊,我在看你。”刺猬也泊住,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

      “我知道,问你为什么一直走在我后面,没有问你为什么看我。”

      “因为我不能站在你旁边看你?”刺猬迟疑道。

      “为什么?”

      “因为你没允许?”

      苹果偏头,稍微蹙眉,阳光灼着他:“哦,我现在允许了,过来吧。”

      刺猬两步走到苹果身边,他比苹果高出一个头,闻见苹果身上有一种无法形容的香味,刺猬深深地低下头,更近更清晰地看清苹果的脸,想到梦幻,想到安徒生童话里的小人鱼。他巴掌脸上的那双愁目眯着,怎么会有人的睫毛如此浓密,刺猬伸手去拨了下。苹果没躲,竟然笑了,柔软的手掌搭在刺猬臂弯问:“你叫什么名字?”

      “左临,左右的左,降临的临。”

      “我叫宁一理。宁愿的宁,数字一,真理的理。你力气大吗?”

      “大吧。”

      “天气好热,太阳好晒,我好累哦,左临。”

      刺猬反应了会儿,在他跟前蹲下。他不客气地伏到刺猬背上,双臂抱着刺猬肩膀,在他耳边说小心一点,不要摔到我,对我要轻轻的。刺猬只是点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听话,为什么要如此小心地背他离开二中。苹果的祖祖在校门口等他,看见刺猬背着他出来,无奈地笑了笑,将苹果抱到怀里,柔声说你这个小坏蛋,小霸王,怎么欺负同学啊?苹果双手环着祖祖的脖颈张口笑,卧蚕稍微鼓起,眼睫如同白羽蛾折叠的翅膀。他说左临是自愿的,我没有欺负你,对不对?刺猬点头,彼时他还没开始箍牙,乱七八糟的牙齿在唇边张望苹果的脸,还没有领会到这一眼身体中瘙痒的感受的缘故,眼光亦步亦趋地跟着苹果去了,然后在开学后坐在下铺,痴傻地看着因为开始长高而偶尔抽痛的小腿。

      “啊,是你呀,左临。”

      清亮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在刺猬心里好像是感受到夏天到来而钻出土地的蝉一样,宣告夏天来了,宣告你来了。刺猬掉过脸望去,他戴着手套,托着行李站在门口,穿一件蓝白拼色polo短袖,深蓝短裤。他戴着一顶草帽,因为走路拖行行李歪斜在一侧。他的脸庞飘着两片不均匀的玫红色,嘴巴微张着喘气。

      “怎么一个人?”刺猬看了看走廊,只有学生在不同的宿舍里穿梭,迅速帮他把编织袋搬进宿舍,“没有盆桶吗?”

      “都在这里了,好难拿,你睡哪里呀?”

      “这里,你想睡哪里?其他人还没人来,你都可以选。”刺猬指了指靠里的下铺,苹果扶正草帽坐到他床上,剥掉手套,掌心朝着自己叹气。

      “我睡你上面好吗?我好累哦。”

      “好,你手怎么了?”

      刺猬凑过来轻捏住他的手指头查看,有一点发红,但没有伤。他盯着刺猬的嘴巴,刺猬发觉了,猛地松开手往后退了几步,撞到宿舍中央的几张课桌,双手向后抓住桌沿,手却不受控制地颤抖。

      “你戴牙套了呀,Alpha的牙齿还蛮重要的是吗?”

      “我还没,确认。”

      “反正肯定是啦,确认之后你就要搬到四楼去住了。”

      当时二中初中部的住宿管理简单,确认性征之前男生混住在一起,确认性征后,Alpha全部搬到四楼及以上住,Omega留下三楼及以下的宿舍。四楼步梯口的铁门已用了快十年,每天晚上十点半准时用铁链和锁头上锁。

      “不知道。”刺猬一面说一面替苹果整理行李,衣服全部放到床下的推拉柜里,然后爬到上铺去铺床,做完站在苹果面前看着他的脸庞,又跑去倒了杯水递去。苹果将刺猬的水杯捧在手心,让他坐到自己身边来。

      “你人这么好吗?我还没说要你帮忙,你就帮了。”

      “你不是说累吗?”

      “那你会帮我洗衣服吗?”

      “为什么?”

      “因为我没办法自己做呀,我是蝴蝶呀。”苹果眯起眼睛笑道。

      “哦,那我帮你做。”

      刺猬不懂什么叫“蝴蝶”,根本不在乎,他说的时候刺猬就已经在心里答应帮他做了。苹果只要说好累,什么事情刺猬都会接手过去,毫无理由,毫无道理,像是身体里有无穷无尽的酷刑在炙烤他,在鞭笞他,在损毁他,而苹果待在他身边,便只剩下一阵似桃似茶似的香气环绕。这个人顺理成章地成为他的室友,他的同班同学,他的同桌,他的泥娃娃。苹果吃饭用软勺,走路慢悠悠,不让别人碰,不参加跑操,不参加体育课。他慢慢意识到,“蝴蝶”可能是一种病。有天夜里,他听见苹果拍打身上的声音,起来问他怎么了?苹果说身上不舒服,又不能挠,好难受。好累的意思是需要帮忙,好难受的意思也是吗?刺猬当成是。那天之后,他们夜里便睡在一起,苹果身上难受时,刺猬便给他拍拍。很快,有了他们在恋爱的传言,小孩子总是爱管别人闲事。苹果在他床上,笑笑的,凝着他问:怎么这么将就我,听我的话?

      “不知道,可能是因为,我很喜欢蝴蝶吧。”

      开学三周不到,平时连硬一点水果也不吃的孩子,一把推开老虎咬在言澈后颈上,在那次帮忙里苹果第一次在学校里受伤。蝴蝶啊蝴蝶,既有美丽的翅膀何苦再领受触碰的疼痛?苹果膝盖上迅速起了大片水疱,刺猬想带他去医务室,他搂住刺猬脖颈说:听我的话,现在我要回寝室,很痛。刺猬犹豫片刻,和老师说过后抱他回宿舍,听他指挥拿出衣柜内的手提包,看他清洗双手后用针头戳破水疱再用棉签按压排液,再做外层包扎。

      “讨厌!不要去上课了。”苹果做完处理斜倒在刺猬床上说。

      “知道了,我会抄好笔记的。”

      “你抄来我也不看,讨厌上学,都好讨厌。”苹果把双手伸到空中,刺猬拿食指点了下他的手心,眼皮在颤抖。

      “怎么样才能不讨厌呢?”刺猬问。

      “你背我去。”

      “好。”

      没多久,刺猬便换到四楼寝室,常趁着回寝的时间段过来帮苹果做一些打扫工作,衣服抱回寝室洗,晾干再送回苹果身边。睡在苹果下铺的变成言澈,偶尔他们也会拉上床帘睡在一起,赤裸着身体,自然而然地开始谈论他们的孩童的,年轻的心事,成长中身体的异响究竟是只有我有还是大家都有,灵魂中的不安与疑问究竟能不能被他人理解。苹果的外号就是在他们夜间谈话时慢慢结出的。

      “你能想象吗?我们可以生小孩欸。”苹果偎在言澈臂弯讲。

      “不能,但是应该没什么紧要的吧,要小孩挺好的呀,小孩很可爱。”

      言澈在硕士毕业前夕,正为毕业论文焦头烂额时发现怀孕。怀孕,对Omega来说是预习多年的一个必然课题。他毫无惊慌之意,即刻停止注射合成信息素,提前预约挂号两个科室,内分泌、产科。临到医院看诊才稍微升起几分忐忑的心情,与生育相关的全部惨痛他在高中就已了解清楚,他不是怕生育本身,那他是在怕什么?怕岁诀没有要孩子的打算吗?不。他不在乎岁诀怎么看。怕生育损伤吗?或许?他先去产科看诊,确定真的怀孕而不是错判。抽血,复诊,确认怀孕,加做彩超。他躺在床上,医生握着仪器在他腹部滑动。他们全心全意地盯住屏幕,言澈实在看不出来哪部分是小孩的雏形,,哪部分是他自己,一半因为是小孩太小,一半因为是看不清屏幕。早上出门太匆忙,没戴眼镜也没戴隐形。医生见他眯眼,问他:近视?言澈嗯了声,医生指给他看,他假装看见了,一径点头。离开诊室后,言澈贴近看半天,也没找到“正常着床”的那个小孩在哪里,后来想,大概是这时候就注定了他与他之间缘分浅薄。所有人一开始就能看到他的小孩在哪里,偏偏他看不到。

      到四楼看内分泌,挂的他来厦门以后常看的医生的号,她坐在桌后翻看他的报告,以平静寻常的口吻说:“孩子现在看是正常的,你也不用担心,你的病按常理来说遗传的概率是很小的。但是你确定真的要这个孩子吗?”

      “如果他没有健康上的问题,也不遗传我的病,我肯定要的。我比较担心的是,孕期我需不需要停药?如果停药,我能够有基础的生命保障吗?”终于等到这个问题,言澈有种万事落定的感受,像店内摆在柜台上的招财猫那样点头。不过言澈确诊以来,从未断过药,无法想象断药会发生什么事情。他对此有着极深的生存恐惧。他愣了愣,想:原来我是怕这个,说来说去我还是怕死的。医生翻看着他的病例,电脑上调出一些档案资料查阅,久久没有回答。房间里不断增加翻阅病例,敲击键盘,滑鼠滚动的复合声音。言澈忍不住抖腿,双手搅成藤蔓,时不时拿起手机看一眼又放下。

      医生先是“嗯”,再是“啧”,最后才是语言:“肯定是要停药的,嗯——你现在是四周,前十二周不敢停,剂量减一半吧。联质如果突然波动特别大,就马上过来。如果没有类似的情况,十三周的时候再过来检查看一下具体情况。风险肯定是有的,但我们一起按实际情况调整,好吗?”

      在不危及自身健康的情况下,他是一定要这个孩子的。他和医生约好下次检查的时间,离开医院,走在路上仍在阅读这一摞检查单,尝试寻找这个小孩的雏形,始终无果。他没在这上面纠结太久,回到宿舍打开电脑对着论文页面发了会儿呆,情不自禁地傻笑几声。室友问他笑什么?导师终于愿意不针对你了?他冷笑耸肩回:没有,我是无语笑了,我都快跪下求他有话直说了,要钱就讲,不要装清高兜圈子。

      他选的导师在进入毕业论文前表现出体贴、温和的特质,到了毕业论文阶段彻底原形毕露。论文一轮轮地打回来,组会对他冷嘲热讽,或说他笨,或说他没理解意思,或问他本科不知道吗?或者抓住一个词语怪腔怪调地说“小仓颉来了”。言澈拿手指着自己讲,是说我笨,我用生造词是吗?讲完忍不住连翻两个白眼,愤怒,同时感到无比强烈的委屈。明面上还得假装没被骂过,让改就改。终于在一次导师圈出自己给他改的段落批评时,言澈回:“老师这是你亲自改的”。就此彻底激怒导师。他在导师的办公室挨了一顿好训,气得浑身疲软不堪,离开办公室猛然感到胸口剧烈地疼了下。想到这段时间总头晕,情绪变化大了许多,立刻怀疑自己怀孕。果不其然。

      室友理解他对导师恼怒的心情,他们也不顺利,没再谈这个话题,问起他去医院检查的情况。他枕着肩膀回,一切良好,去之前我还以为是被导师气出绝症来呢。室友当玩笑略过。他就是期望如此略过,许多事情往往是从普通朋友的对白里,无情流转出去的。距离答辩没多久了,他不想在这个时候出任何可能影响到他毕业的事情。他忍到答辩结束当天,躲进校内的一个人少的角落,迅速挂断岁诀的来电,再拨给苹果。在这一刻,他真的觉得岁诀不重要。苹果正在乐队练习,躲进厕所和他说话,问:“怎么了小狗哥,答辩顺利吗?”

      “顺利。”

      言澈来回踱步,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怀孕,真的方便讲给苹果听吗?他从不怀疑苹果对他的感情,忠心,他担心的是在所有悲剧接连发生的今天,怀孕还能算好消息吗?会成为本来就极其受伤的他们的心上的一记猛药吗?苹果等待了会儿,主动讲:“小狗哥,是你和岁诀之间有什么事情发生吗?无论是什么事情,一定要完完整整地告诉我。”

      “苹果,我怀孕了。”言澈抿紧嘴唇,接着长舒一气说。

      言澈听见他内心开裂掉落的声音,并不是因为自己怀孕感到受伤,而是为他与刺猬难过、心痛,为他感到开心的复杂结果。苹果的心已无从修补,命运害了他们,他们痛斥命运时才意识到命运对众生是一样的,他们与植物、动物、物是一样的,命运对他们的慈悲是不具备社会性的,原来是他们把自己看得太高了。

      “恭喜,恭喜,小狗哥,这真的是我这段时间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了!你得和岁诀,你们考虑结婚。”

      言澈没想过要不要和岁诀结婚,他单单想过要不要和碎觉结婚,他不得不承认他喜欢碎觉远大于喜欢岁诀。在他发现碎觉就是岁诀的那一刻起,从前对碎觉的种种全部破损,他对于情感的全部悲观想象与态度转化成极度具体的一个个切片——譬如说,他是岁诀顺利人生中的一个无比接近反面的玩具,最终会被玩腻,被搁下,预想当中的是他狠毒地掷下。或者,成为他写过的无数篇短篇小说中的那种愤懑的角色,非爱非恨,似爱似恨,在对命运,世界,以及他的强烈怨恨、仇视之中将他杀死。抑或,他狠心杀死岁诀,切分成多块,分批抛尸荒野。再者,完成最容易呈现的八卦形式,他做岁诀在外包养的ABCD,因投入真感情而显得极其悲惨、愚蠢,虽然他绝不会投入真感情,但是凡事皆有可能——他幻想过的场景与画面众多,没有任何一个是童话式的烂漫或近乎如此的结局。苹果曾说他是典型的悲观主义者。可是悲观主义者永远正确。

      “小狗哥,至少你要给他一个机会,”苹果领会到他沉默的含义,深深地叹息道,“他对你到底有没有真感情,你们同居的那段时间还不能验证吗?”

      “我考虑一下。”

      岁诀对他有没有真感情?言澈挂断电话,摩挲着手机边沿。岁诀的短讯漂浮在锁屏,备注仍是与他同居前的那个:家夫碎觉。他觉得可爱,所以笑了。笑容之后是茫然。回到最开始的问题,真感情。他知道这是一定有的,没必要对不喜欢的人做到如此地步,不必要阅读他的所有作品,不必要对他的表达做出即时的反应,不必要把他写过的作品读到随时能背诵,不必要假装自己是“二次元”,假装自己有喜爱的角色需要他来写作而一刻不停地付钱。如果这是假的,什么会是真的?如果这是出于玩弄的心情,那么真诚地对待应该是什么样?他不是唯物主义者,他认可“世界”是心证的观点。如果他不去参加实习是不是就不用在今天考虑真假感情的问题呢?

      他硕士的实习工作是在剧组做跟组编剧,实习章却是子车替他敲的,子车在体制内已拥有明确的权力,没等到他去问,子车便主动来找他要三方协议和实习手册,敲好章再给他发回手中。子车长大后在某些瞬间特别有官僚做派,很是让他们感叹环境的威力,情不自禁地将从前与现在做对比。子车之所以叫“子车”是因为他喜欢下象棋,上课时经常和老虎在课桌底下偷下,当然,朋友们都是切磋过招的对象。因此常被老师调侃、警告,不过大概是因为他们成绩相当不错的原因,老师基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纵容他们。子车的大名是厉淳,言澈收到三方协议时,看到甲方签字旁的“厉淳”觉得熟悉,去他们的五人小群里问。

      “谁是‘厉淳’啊,没听说过欸?”

      “不知道欸,子车的朋友吧。”苹果回复。

      子车当晚打群电话跟他们大叫:“搞什么呀,怎么连我大名都不记得了,我外号叫子车,我大名叫‘厉淳’,跟着我念!厉淳!”

      他们光是傻笑,可爱的子车,在这种时刻从大人变回小孩,不禁地想问如果能做幸福的小孩会有多开心?

      隔天,言澈在剧组的剧本围读会上看见岁诀。原本的A2因为丑闻被资方换掉,岁诀临时被请过来出演A2,戏份算不上多。因其外形、咖位、与日俱增的实绩,使言澈忍不住偏着脑袋,弓着背假装看剧本,实则偷看岁诀。岁诀戴一副半框眼镜,为上部电影蓄的刘海随意地斜在眼窝旁,右手撑在额旁,手指来回按摩额头,一面认真地阅读着剧本,配合读本。A2的戏份不多,大多数时候他没有台词,但有他的情节他同样会做出相应的反应。言澈盯着他在诸多复杂的情绪中调换的脸,感到他无论处在何种情绪,均让人想要一直看下去。岁诀察觉到他的视线,倏地抬眼自眼镜上方望来,眉目的距离迅速压缩。言澈在心里想:这就是怒目哦,好色啊,岁诀。

      岁诀看清他的职务,没说什么,很快收回眼光继续阅读剧本,被看是他的工作所带来的必然结果之一,他早就习惯了。言澈再看了他几眼,以此来满足自己的美学需求。言澈高中开始相对深入地内娱,高中毕业正式做代拍和大粉。虽然没昧着良心使劲圈粉丝钱,但卖制品、签名、fo、相片、抽抽乐等等还是赚了不少。他本科四年的学费,生活费,闲杂费用皆从中得来。

      那时,岁诀刚满二十四岁,出演电影《大象》主角横扫各大奖项,成为当时最为炙手可热的年轻演员之一。言澈还记得当时的港媒标题:“新人王诞生!24岁岁诀〈大象〉上身擸奖劲似旋风全行冇声出”“〈大象〉踩场封神老戏骨冇碇企”“颁奖礼变个人骚!岁诀凭〈大象〉丧擸影帝前辈靠边站”。不过他不知道为什么没拍过特别多岁诀的相片或视频,甚至极少了解岁诀的行程信息,知道是演员,知道是内娱日前少见的男性形象,知道长得蛮帅的,也就止于此了,更多是一个朦胧的感觉和印象。今天是言澈第一次如此近地见到私下工作状态的岁诀,了悟许多人痴恋他的缘故,同时,岁诀不再只是“岁诀”这个名字带来的印象和感觉了。

      实习工作高压进行了两周多,导演不满意A1的表演,几次在现场发火调整讲戏仍效果不佳,派遣言澈去给A1重新讲戏。A1是最近热度不错的Alpha,言澈追过几次他的活动,当然卖过他的照片,十块钱一张的话算相当好卖的那部分。名字是——言澈卷着剧本站在他身边才想起根本没记他的名字。

      “老师有什么事情?”他问。

      言澈顺着叫他老师,轻言细语地说:“导演让我给您讲下戏,再了解一下剧本内容。”

      岁诀就在旁边等戏,因走戏时间过长,A1反复Ng,快被A1的不专业拖得精疲力尽,几次想骂A1均忍了下来。言澈讲戏期间,岁诀歪靠着折叠椅闭目养神,双臂抱在胸前,右手无意识地拍着臂膀,手机横放在腿上。言澈的声音很轻,似乎是考虑到他在休息。之前岁诀没刻意留意过这个年轻的跟组编剧,各行各业都有新入行的年轻人或者中古货,不值得多留心关照或针对挑剔,讲到底工作就是工作,直到他听见言澈说:现在明白了吗?宝贝。他睁开眼睛,扬起脸望去,眼光扪在言澈脸颊,缓慢地向下滑到他卷握剧本的双手。言澈的右手食指戴着一枚银戒,戒面做了两朵大小不一的桃花造型,花旁做枝条缠绕的镂空。言澈的手比同等身高的人手要稍小些,手腕外侧有颗雨点似的小痣。岁诀向下瞥一眼,歪头枕着折叠椅靠背,目光放远了却没看进任何风物,布景,人。他在思考。

      导演喊准备,岁诀将手机交给助理,在指定位置站定,目光往监视器方向掷去。言澈在和导演说话,表情严肃认真,得到导演回复便咬着下唇笑。岁诀在此刻断定,言澈是三水,是乌寺,是那个他拜托数次见面都不肯接受的家伙。他们太常通电话了,言澈也太习惯叫别人宝贝了,他非常不喜欢这一点。今天感谢这一点习惯,感谢死缠烂打求着言澈报备的他自己。如此才有了验证言澈是言澈的诸多局部的照片,音频。岁诀深深地笑了。

      岁诀在艺术世家长大。父亲是有名的小提琴演奏家,妈妈是美声歌唱家,在国内的音乐学院内任教,姑姑是上个世纪的天王巨星。长辈们多多少少有从事艺术相关活动的经验,不过井喷式的艺术表达是从岁诀的上一代开始的。大概是因为新时代的到来,经济和审美教育的上行导致他们有了更多的时间去想非生存的内容。爷爷那一代的兄弟姊妹大都是商业或政治里走出来的,爸爸那一代只有两个Omega姐姐继承了爷爷的事业和政治抱负。到了他这一代也没多出几个愿意从商从政的孩子,岁诀是长子,往下没有亲妹妹,亲弟弟,只有个表弟,表弟年纪小,等不到表弟长大再接手家业了,一早便定下让他先接手一部分再看。他原是往政治方向培养的,高中不知道突然犯什么疯病,宣布要考戏剧学院,家里人轮番来劝,家里艺术疯子够多了,你不要掺合进去了,爷爷奶奶们岁数大了,家里的一切都要给你的。尤其是表弟展现出一些“二世祖”特点后,几乎所有的压力全部转移到岁诀身上。他不,硬是要考去戏剧学院。

      “岁岁啊,有那么喜欢表演吗?”爷爷问他。

      “我不知道。”

      “那为什么突然想去戏剧学院?”

      爷爷耙梳着他的发,抚摸他的额,慈爱地等待这个最疼爱的孩子的回答。他们家一直以来多子,唯独在这一代只有两个孩子,突然流行起丁克,不婚不育起来。岁诀在他的身边长大,不知道像谁,敏感得不得了,念中学前常常追着他哭泣,追问你是不是不爱我了?他既心疼又无奈,把他抱在怀里哄,最最爱你啦,爷爷什么都愿意给你,怎么会不爱你呢?

      “感觉人生有点无聊,可能是暂时的喜欢吧,想做点不一样的事情。”岁诀拧着眉,脸中有茫然的浮漂和疲倦的树影,日复一日的生活重复让他感到无趣。他没有任何嗜好,抽烟、喝酒、游戏、打牌、票戏、下三路,全部不喜欢,但他会喝酒,品酒是课程的一环。

      “人生就是这样平淡的吗?”岁诀问道。

      “不是,但很多人追求的人生是平淡的,平淡是要付出很多才能得到的。不好玩是吧?”

      “只是无聊,可能因为我们足够有钱了,所以我不追求钱,才会觉得无聊。”

      “傻孩子,钱是什么呀?纸而已。考去玩吧,在我死以前,你都可以在外面追逐你想要的趣味,我死以后,你就得回来了,家里的一切,都是你的,都需要你照顾。”

      大二,岁诀不到二十岁。耿沁来戏剧学院给新电影选角,一眼看中他,点他去做了电影主演。那部电影上映后横扫各大奖项,他作为主演,成为了内娱最年轻的戛纳电影节最佳男主演获得者。此后,他的演艺生涯如滔滔流水,汹涌无情地流淌下去。可惜,他在如此顺利的人生道路中得到的最明显的感受也不是多么震彻人心的快乐、兴奋,而是无趣与空洞。他对演艺残存的喜爱和不甘心令他继续尝试了许多不同题材的电影、话剧,也出演过不少电视剧。一部《红河》,一部《刺青》彻底打开他在国内电视市场的知名度。他成了名副其实的实力派演员,代表作一抓一大把,没有用,想要和谁进行深入的精神层面的联结,想要得到新的体验和挑战,想要获得“有趣”本身。

      他再次开始如饥似渴地阅读,尝试新事物,游泳、跑步、音乐、美术、部分极限运动。所有的一切都不过如此,除了阅读。他在二十四岁终于意识到文学的魅力,从前读那样多的书不过是打发时间,或基于对文学本能的喜爱而依赖书籍。他将从前草草读过的书全翻出来重读了一遍,没读过的更是重点阅读。从名著辐射到各种风格的文学,拉美、马华、港台、印度、冰岛、韩国、泰国——最终辐射到新小说,网络小说。他始终认为,文学水平有高低,但无贵贱。

      第一次读到言澈的小说是在一个摘录账号,账号上发布了一段刊登在经典文学杂志上的短篇小说节选。岁诀至今仍能背出那段文字:“所有人每天都会笑,无数次的笑,一遍遍地重映,莲佛不一样,他几乎不笑,安静是标准的莲佛的表情,无论什么时刻,被羞辱、被贬低、被伤害、被告白、被拥抱,没有变化的安静。终于笑了,莲佛千棠,原来你的身体里有‘笑’的基因。他去亲莲佛的脸颊,笑容缓缓褪去,定定地望进他的脸。他们手托手回到教室,重新做同桌。老师说坐到自己的位子上。雾岛月说这就是我的位子。他装看不懂,老师明明就看得懂。他们被拉开,他们讲不要,挣脱老师的手抱在一起。他们很痛苦。他们很快乐。他们倒在地上看见老师居高临下的身体,姿态,他们痛苦的声音反而像是认同的拖长的‘嗯’。老师从来没有打你们,老师是批评你们,惩罚你们,让你们认识到错误。他们是还没开始发育的孩子,那么小,那么脆弱,老师会保护你们,呵护你们长大。”

      岁诀记住了言澈在文学上的名字,乌寺。很快,认识了言澈在网路上的另一个笔名,三水。岁诀笃定三水就是乌寺。名字可以千变万变,文学本身却是不会轻易改变的。他多么迷恋这个年轻孩子写出的故事,以至于迷恋这个孩子。他给他写了无数评论、解读,犹觉不够,犹觉浅薄。

      那天,言澈的写作账号公布了私稿委托开放。他其实没懂是什么意思,他接触的新兴产业太少,找阿穆的弟弟阿苗进行科普和详细的解释终于大概明白。他没有特别想看的故事,唯一的要求是言澈来写,只要你写,就此投入进去。阿穆提醒他不要通过文字去爱一个陌生人,所有语言组成的东西配料表里都会有名为“矫饰”的成分,此成分之下有可能会是毒药。岁诀不加思考地说:我相信文学是真的可以表现作者,至少百分之一的思想状态的。他承认矫饰,承认故事是故事,甚至早早承认文学的巧言令色。同时他也承认文学之中美学的存在,思想的存在,审美能力的存在,批判的存在。一开始是仰慕你的文学水平,真心地仰慕。仰慕让岁诀愿意将一切物质与非物质倾倒给三水、乌寺,最后才是言澈。他们之间不是一见钟情。

      有一天,他对三水说如果可以的话,我会想要把你推到所有人能够看到的地方,文学奖可以达到这个效果吗?三水回:好感动呀,宝贝。他知道三水没有相信,三水是个防备心很强的孩子,任何人许诺的任何东西在他真正得到之前,他均不相信会真的给他。同时三水是个很善良的孩子,付出时无所求,回报时亦无所求。岁诀没有因为他的文字爱上言澈,是在相处中看见真实的言澈后才爱上言澈的,爱言澈的真,亦爱她的假,爱到即便是网恋也无所谓了,他真的感受到了“有趣”,感受到“幸福”,感受到“爱”。他对阿穆说:我是不缺爱的,我也不缺朋友,但我第一次爱,你可以理解吗?我居然爱他,太可怕了!也太幸福了。

      言澈和他想象过的外形不同。他必须坦白,他心中是具有一个美学原型的,一个幽灵似的美少年,瘦长鬼影似的原型(并不真实存在,结合许多美学教育自塑造的形象),常衔在嘴里玩味地咀嚼。

      “想象才是真正的仙乡。”岁诀感叹道。

      “你简直就是在做宅男养成,哪有人功成名就之后醉倒在书山文海里想象一个幽灵少年的抚摸!”阿穆调侃他所建立的爱好。

      “难道成日里在肉池里厮混嬉戏才叫活过吗?迟早有一天,我的美学原型会和我所爱的人灵肉合一。”

      显然,言澈并不符合这个标准。言澈大约一米七六,瘦长却非鬼影,是张少年似的,饱满的脸。岁诀可以通过他现在的样貌,直接掬起他国中,高中的脸庞。他是丹凤眼,双眼皮从眼中段斜出去,向上飞翘着,大约是眼周皮肤较薄的缘故,内眼角的红颜色极其明显。真实的言澈给以人腹黑、哀愁、悲伤之感,以至于岁诀认出他的那一刻,情不自禁地无声说一句“坏孩子”。不符合期待已久的美学原型不重要,无有灵肉合一之可能性也不重要。因为,岁诀爱的不是抽象的人。

      人生的重大转折点之一是爱上并在现实中得到言澈,之二是言澈参加毕业答辩的那天,最后一通电话后言澈便翩翩逃走了。他记得当时的大部分细节,是因为常常回想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才记得如此清楚吗?他不确定。他记得他拨电话去被挂断,大约两小时后,收到回拨的电话。言澈以一种虚假的喜悦的口吻说:“毕业答辩基本顺利通过啦,接下来把东西收拾好,资料全部交掉就可以走了。”

      “那我叫小觅过来接你好不好?”

      言澈笑着,没讲好不好,反而问:“岁诀,你以后会考虑养小猫吗?”

      “嗯——”岁诀在认真思考,养育一个生命辛苦,他不喜欢有人替他去照顾自己选择的生命,无论是猫咪还是别的什么。所以他说,“暂时可能不考虑吧,未来两年的工作都安排好了,没什么时间照顾小动物。以后可以考虑呀。”言澈长长地“啊”了一声。他那时候没懂,如今仍然没懂这个问题到底是在问什么,他不理解为什么有人可以用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或细节决定再也不要和某人见面,他是死也不能做到的,他死掉也要变成鬼回来,留在言澈身边。除了“不爱”没有任何理由能让他放弃,任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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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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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