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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言澈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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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澈刚收到硕士录取通知书那阵儿,刚结束一轮工作,便趁着还未开学报道,跟子车打过招呼跑去香港旅游。子车刚考进体制内不久,诸多条款限制他不能跟去香港,又因对言澈独自出行一事担忧重重,问了不少关系好的朋友有无时间陪同,资费好谈。可惜毕业以后,朋友们大都工作缠身,迫不得已的多,意外也多。今日见了,明日就未必见得了了,失踪的、死的,他们还见得少吗?不过无论他们身边死多少人,虽敢恶寒,但也隐隐确信不会发生在他们身上。至少不会是老虎,老虎是他们几个里看起来最不容易受伤,最不容易离开的那一个了。
老虎和言澈关系最好,家庭条件类似,家离得近,幼儿园、国小在一个班上念的,性格合得来。没正式分化前,好得能睡一个被窝。大了以后,少在一起睡了。国中时,老虎家在县城买了房子,有次周末,兼职时间短,言澈到他家去玩游戏。正是夏天,两个人玩累了便歪倒在床上休息,说话,不知不觉间睡过去,电扇呼呼地吹着他们,窗帘紧闭,室内昏暝,老虎忽然醒来,撑起上身看见言澈蜷缩着安睡,笑着摸了摸他的脸颊。老虎始终难以忘却那个下午,偶尔会想,我和言澈幼儿园就认识了,吃饭踢球爬山游泳洗澡都曾在一块儿进行,最终居然要因为分化而保持距离,真是不可思议。
大学他们没考到在一个地方,言澈考去清华大学,老虎则去了上海政法大学,见面的时间逐渐少了,关系和从前差不多,常常在线上电聊,苹果和刺猬几次交叉着问他是不是和老虎在谈地下恋情?苹果、刺猬和子车都考来北京,刺猬考到中国人民大学,苹果如愿进入中央音乐学院,子车边玩边学也进了北京航空航天大学。他们高考那年的状元是苹果,专业考到第一名的同时文化课居然也没落下,以715的高分去念了艺术,各个老师过来找苹果再谈话,这个分数走艺术太可惜了,要慎重考虑,当然最终苹果还是去了音乐学院。老师们担心班上的孩子会乱报志愿,挨个叫过来确认好几遍,看着他们填好,录取通知发下来才彻底安了心。他们那一届的重点班是开设这么多年以来全部学生被一本录取,且班上的最低分为580分的唯一一届。在北京的几个有时间便会出来聚会,上海离北京不远,但舟车劳顿,消费也不低,老虎不常来和他们见面,而且老虎在大学恋爱了。
有一次,他们固定的电联时间,言澈问他最近有没有出去玩?学业吃得消吗?有没有漂亮小孩在周围打转?怎么着也该有点儿桃花了吧,这年头高壮男很吃香的。老虎托着脸,白光罩在他面上,眼神却往下滑索,另一只手也拿到桌面搭握住托脸的手。语言还未浮出,言澈已经感受到老虎动作、表情中的微妙变化和信息,立刻在群里散布消息:“老虎谈恋爱了!全部起立进入群电话开始拷问!”
老虎也看到群消息,笑融融地说:“嘴太快了吧,小狗哥。”
“我作为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当然对你了如指掌呀,子祎。”言澈眨着那双乌黑的丹凤眼,刻意地卖可爱,老虎照单全收,揉了揉眼角,等其他孩子们都加进来,从两块画面变成五块画面。
“和谁恋爱了!快说!你知不知道我是坚定的虎狗党啊。”苹果离镜头好近,整个屏幕仅仅装下他的美丽如羽翼的笑眯眯的眼睛。
“那不好意思了,小狗是坚定的小O拥护者,我给他做小他都不肯的。”
“干吗干吗!就因为谈了几任小O就这么被攻击,被伤害,被诬陷,被殴打!”言澈尖着声音喊。
大家都笑了,刺猬一面笑,一面让他们别贫了,好好听八卦,说说吧,老虎的梦中情人到底什么样。初高中有人给老虎递过几次情书,老虎均以学习为重拒绝了,当时传言说老虎在和言澈搞地下恋,这完完全全是谣言。
“确实认识了一个人,还挺有意思的,在聊,但是还没有确认关系。”老虎咬住唇边想了想,莫名将脸颊埋进手心。孩子们尖叫连连,从未在老虎脸上见到过这种姿态,神情,一定是非常喜欢那个孩子,立刻问是谁?长什么样?照片发过来看看?几岁?做什么事情的?老虎说如果真的谈了恋爱再给你们说嘛,好不好。
“那先给我们看看照片?”刺猬试探道。孩子们七嘴八舌地附和着。
老虎拗不过他们,在群里传去照片,成就了言澈的一生之恨。宿行祉,一个拥有真正类鸟形状眼睛的男子,相片上的他双手捧着书,侧脸望向镜头,向一侧偏去的刘海盖住眉毛,眼睛是一对相望探身的喜鹊,鼻头圆圆地挺着,嘴巴好似勉强好似嗔怪地咧着,露出几颗尖尖的小牙齿。宿行祉看起来不过是个二十四、五岁的普通社畜,没人能想到他会做出如此多孽事来,以至于言澈至今看见他,听见他的名字,仍然在诅咒他去死。
宿行祉有极其严重的心理疾病,和老虎恋爱以后经常折磨他,伤害他,威胁他。好几次,要求老虎陪他一起去做穿孔,如果老虎不去他就会割手。老虎不喜欢伤害身体,不喜欢疼痛,但是喜欢他,所以原本讲死也不会打耳洞的老虎打了九对耳洞,甚至做过多次人皮扣,言澈发觉这件事就立刻对老虎说:“你必须和他分手,安全的关系不是这样的。”老虎想了想,答应下来,到底恋爱不是他的最想要做的事情,他还有更重要的誓言要履行。老虎和宿行祉分手的第二天,宿行祉用割手威胁他复合,反复割了几次,进医院几次,老虎无奈答应了复合。复合后宿行祉搂着老虎说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割手,我再也不割手了,我也不ed了,我也不要求你穿孔了,好不好?
“他妈的,宿行祉这个贱人!脑子有病就去医啊!”言澈得知他强迫老虎复合气得大骂。
“生病了会比较极端,我会另外和他提分开的,不想因为我和他分手就害他因为情绪问题死掉。”老虎和言澈说了几句话便伏到桌面上,有气无力地用手指说话。老虎脸儿白纸似的,双耳被宿行祉弄得快能沿边撕开,光得了九对耳环,钻石的又能怎样?几万块有屁用!他要割手割自己的好了,为什么要割在老虎身上?言澈气得想要说他死就让他去死!那时候没说出来,不愿意诅咒别人。后来就说得出来了。朋友们对此也担心非常,排队过来问甩掉他没有,每次都没有。他们之间纠缠了整三年,宿行祉耗尽老虎所有的心力,精神,时间,终于,言澈到上海找老虎玩时,在宿舍楼下和宿行祉歇斯底里地吵起来。老虎见氛围不好,挡在言澈面前,和从前一样,一只手护住言澈,让言澈捉着自己的手臂平复心情,挡住宿行祉不受控制的信息素。
“你什么意思?到底谁是你男朋友?”宿行祉再度扯出那抹似勉强似嗔怪的笑容。
“不行,你不能和小狗吵架,信息素马上收起来。”老虎望着他。
“凭什么?”
“宿行祉,我最后提醒你一次,信息素收起来。”老虎的声音沙,眉紧紧蹙着。宿行祉是Alpha,因为生病的缘故,没有控制信息素的意识。如此浓度的信息素会让言澈感到痛苦。
“你怎么能这么对我说话!冷子祎,你什么意思?我不会是你养在外面的那个吧?我要跟你分手。”
“我早就跟你说过要分手了,是你逼我复合的。”老虎看着他逐渐狰狞的脸庞,流淌而出的眼泪,看着他尖叫一声扑上来打自己。老虎还没做出反应言澈便从他身后闪出,一拳打倒宿行祉,骑跨到他胸上一拳拳往他脸上砸。宿行祉抵抗着,一面喊我恨你!冷子祎!我恨你!老虎仅是单手抱起言澈,一手捺在言澈额头确认没有因为信息素和情绪起伏导致发热。
“宿行祉,你可以恨我。我不恨你,不论你割手、ed、要求我陪你穿孔,我虽然不喜欢,但是我不在乎,因为感觉你还挺可爱的。围着我打转,做那些屁事儿,也挺可爱的。讲难听点,我可能就喜欢你这样的烂人。可惜,因为你跟小狗合不来,所以我们必须分手。既然是你提的,那就到今天为止了,不要再联系我。”言澈听老虎说完,侧身取下老虎耳上的那对钻石耳钉,用力砸到宿行祉身上,骂了句狗娘养的东西,赶紧滚吧。
那天之后宿行祉不再联系老虎,虽然仍然在视奸老虎的账号,但总算是结束与他的纠缠。言澈和他坐在长椅上冷静时,言澈对他说我不是不希望你恋爱,你知道我的,我只是希望至少是不要伤害自己的那种。老虎笑了下,问:
“你知不知道我跟苹果有过约定?他们俩关系好,他有没有告诉你?”
“没有欸,你们说了什么?”
“那我不告诉你。”老虎笑道。
言澈跟着笑,歪身靠在老虎臂膀上,脚尖相撞,半晌,认真道:“在这个世界上我算得上最爱你的人了吧。我希望你能够拥有无比接近永恒的幸福,不要受到一丁点的伤害,这些伤害我们小时候不是已经经历过一次了吗?我不要让它在现在复生。”
“对,在这个世界上小狗是最爱我的人,我也最爱小狗了。下次我会更小心的,好吗?”
“好。”
他们依偎在一起闲聊,那时已是大三,难以避免地谈到工作问题。言澈打算念硕士,老虎说念硕士好呀,我知道你爱读书,念吧。大三下学期老虎进了个相当的大企业实习,不到三个月便转正留用,日夜吊在地铁的吊环上,随着拥挤的人群去上班,稀松的月夜回家。每月工资,分存了一部分出来,跟子车讲要给言澈做念硕士的零花钱,搞得子车也考虑了一阵要不要存点钱给言澈花。言澈知道后立刻打电话狂骂子车脑子进水:哇噻,当我活不起了吗?摇裤儿晾不干就去给我拿嘴吹。子车找补说:“苹果和老虎都给你攒钱了啊,我怎么不行?我还比他们有钱呢!”
“苹果结婚我随了金碗的,大哥哥。老虎以后结婚我也答应送金虎的,你结婚我随啥,我随你两耳光行不行?”
子车就此作罢,提前给言澈买了副新眼镜当作硕士礼物。那时,他身边朋友均明白他要继续念下去,经济压力一定如同庞然巨物,变着法地希望能再托他一次,推他一把。他硕士考去厦门大学念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学费不低,消费更不低。又要念书,又要用药,又要生活,家里面在给钱上总拖着,不催个三四五次,挨上一次骂是不会给的,但炫耀的事情早在给钱之前就做了,我的儿,研究生呢!老虎恶声说搞笑!他是见过言澈要钱的,五十块书本费也要求上半天。书本费不情不愿罢了,怎么药钱也不情不愿?老虎与他做朋友,做到这个份上,已是难得的挚友知己。可惜,人生意外重重。
临到本科毕业前夕,老虎与言澈通了最后一通电话之后,老虎一直没再有消息,也没上班或回校参加答辩。周四,言澈见他久久不回复讯息,立刻搭车冲去老虎家,这才发现老虎已死了好几天。原来老虎和言澈通过电话之后没多久,便伏在电脑旁落气。那个说不再纠缠他的宿行祉,在发现老虎应聘到自己公司来做同事之后又继续纠缠老虎。工作上针对,私下里纠缠,老虎竟然没对任何人讲一丁点儿。言澈翻阅老虎的手机,查看他的睡眠记录,看见他手腕手臂上重叠的刀片划痕感到一阵头晕目眩,眼泪滑跌,终于真心实意地诅咒宿行祉去死。老虎猝死那天连着一周没怎么睡觉,总睡眠时长不超过四小时。老虎家里跟学校、单位打官司,挣赔偿,老虎的尸体一直冻着,白事隔了两年才办。他们这些朋友去参加白事,却连最后一眼也没见上,面对从他和言澈的合照中挖出来的相片,朋友们哭得咬牙切齿,所有人都恨宿行祉,唯独老虎不恨。言澈答应给老虎的金虎,最终换了种形式随给了子车与阿苗。老虎的离开对他们来说是种极其强力的冲击与惊吓,人人皆认为会到来的明天突然戛然而止,以至于他们对未来、明天、分别产生剧烈恐惧。
那一年像是另类的悲剧伊始,但他们没有人意识到,尽量以成年人的姿态去面对生与死之间的罅隙,尽量不要思考,尽量克制自己不要去杀掉宿行祉。
他到香港是刺猬来接他。子车得知苹果和刺猬在香港时松了口气,也有点吃味的意思,请假开车送言澈去搭飞机时抱怨:哼,你们的关系从小就比跟我更好,他们去香港也不跟我说。言澈调侃他醋意大。他哼哼两声,言澈歪身去哄他才好。香港,和想象中的小岛形象截然不同,街景与大陆似乎无差,却给以他经济过度繁荣的感受。刺猬与他搭地铁返到他们在香港的小家,几次想和他聊聊老虎的事情,张口又叹气塌肩,不知该如何说的样子。他不想聊老虎,耸耸肩问:“香港怎么样呀?习惯吗?”
香港高薪,生活成本自然也高出一截。他们决定来香港之前丁点风声未漏,签证、工作、房子全部办好才告诉言澈。言澈不惊讶,刺猬野心如何,他心里大概清楚。香港,亚洲金融中心,刺猬怎能不来闯一闯呢?
“别的先不说,至少见识到什么叫寸土寸金了。房间像鸽子笼,我倒是还好,只是觉得委屈苹果。”
“多少平?”
刺猬偏脸看言澈,难以接受地皱眉道:“十三平,六千多一个月。你敢想还有更小更差的,价格却没有便宜到哪里去。我最小只能接受这么小了,再小一点点我就要哭了。”
十三平的房间走进门就能看完,右手边墙面挂折叠鞋架,隔两步放了张书桌,再往前就是钢架床,钢架床尾是极高的衣架与储物架,言澈一眼就看见苹果常穿的水蓝色高腰外套。左手边是全开放小厨房,台面下放滚筒洗衣机,小冰箱紧挨着台面放置。入户门旁是用折叠门隔出的卫生间,干湿一体,全部挤成一个接近正方形的空间。刺猬将他的行李箱推到床与冰箱之间的空隙,一面偏脸对他说:“亲眼见到更能理解我说的话吧。”
言澈环视周围,目光重新回到刺猬的脸庞。刺猬和他一样大,有张端正舒朗的鹅蛋脸,眉心落一点红,标志性的丹凤眼,挑眉。国中时他对朋友们说,刺猬长了一张这辈子必然要读到博士且做一世高岭之花的美人面孔。或许苹果真听进去了,才会高中一毕业就和刺猬急三火四地办婚礼,满二十岁就去领证。
“这是暂时的,很快就会住更好的房间,”言澈反手握住脸颊,深吸一气道,“唯一的问题是,只有一张床,我要睡你们两口子中间吗?我还是出去打宾馆吧。”
刺猬麻利地翻出陶瓷水杯,在窄小的水槽处清洗,新倒了半杯温开水,递到言澈手中:“小狗欸,你要在香港打一周宾馆,还不如直接在地铁外面挂个钉钉算了。你和苹果睡,我打地铺,别想了。该怎么玩就怎么玩。你以为毕业之后好见到?”
言澈想也是,学生生涯结束后便是各奔前程,天各一方,想着要见一面得在线上发短讯,发邮件,约十天半个月也未必碰得上。言澈叹了口气,坐到书桌旁问,苹果哪去了?刺猬到床底拖出塑料箱找出一沓纸质资料,一壁回,他去上课啦,他找了个家教老师的兼职,夜里要去做驻唱,晚点你要不要去接他?你们俩可以去清吧玩玩。但是一定要小心,小心,再小心,好吗?言澈答应下来,随口追问他去不去。他要去单位工作。言澈不再多问,刺猬又叮嘱他几句,便出门去赶叮叮车。叮叮车,言澈在心里复述一遍,然后笑了。
老虎的家人过来接手此事后,朋友便被“家人”二字彻底驱逐出去。他们想要帮忙,想要最后和老虎再待一待,见一见也不行,大人们对他们说不用你们管。言澈一直忍着没有在朋友面前哭,反而安慰他们的眼泪与恐惧。有天晚上,苹果突然感到心有不安,独自骑车到言澈学校找他,刚好碰到他揣着刀从学校里翻出来。言澈为了“爱”没有什么特别不能付出的,在他眼中,老虎就是被宿行祉害死的,所以宿行祉不死他心难平。苹果看着他平静的脸庞,看见平静之下的蛛网裂痕。从认识开始,苹果就能够瞬间识别他痛苦的浓度,适当地稀释它。苹果那双似醒非醒的愁目就用来观察他们的心了吗?苹果长相娇艳,是极其不显年龄的小脸,脸颊饱满流畅,因过白而透出些许玫粉色。他像意大利美少年,脸庞多痣,又爱笑,眼睫浓密而垂落,没有卷曲的弧度容易让人觉得他不谙世事。他对苹果的第一印象是色欲非常,让人想要吻他,呵护他,拥有他,霸占他。后来他挨了苹果几次整才彻底扭转过来,无可奈何地承认你苹果真是聪明又活泼的一个孩子。
“如果一定要这样才可以,好,我跟你一起去。”
言澈把鸭舌帽盖到苹果头上,与他手拖手去往宿行祉的家,一张卡片就划开大门。宿行祉正歪斜在客厅沙发上看电影,客厅里没有开灯,昏暗暗的。门开的声音被电视声掩盖过去。宿行祉单穿了一条平角内裤,干瘦的身体横在沙发上,两臂两腿满是割痕。宿行祉感受到他们的对视,言澈裂出笑。那是宿行祉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人他妈的剥离社会性不过是一头畜生。他没有杀掉宿行祉,因为老虎说不要这样,他哭着牵着苹果离开了。宿行祉心里有愧吧,重伤也没有报警,没有要他坐牢,传来一条消息:对不起,我没想过要这样,我只是太喜欢子祎了。
他只回复两个字:“去死”。
他顺利毕业,顺利拿到硕士录取通知书,没有喜悦也没有悲伤。苹果便让他到香港来旅游,他对香港并不好奇,体谅朋友们担忧的心才答应去玩几天,以一种类似于回巢的心情。他受挫痛苦时心中常有一个声音哭诉“我要回家,我不要在这里”,却不是真的想要回到父母身边,而是想要回到朋友身边。无论是子车,老虎,还是刺猬和苹果,只要回来就可以掐灭那个声音,遏制痛苦。所以他一见到苹果就将他拥入怀中,当然,是很轻的。苹果反而把他抱得很紧,双臂勒住他的脖颈讲:“我来香港之后特别想你。”他几乎快要哭出来,抿着嘴巴忍住了,苹果轻拍他的背,声音柔软地吹拂着他悲痛的心情与缴械投降的语言。
他们到茶餐厅吃饭,脸擦得洁净透亮。香港人点餐没多少礼貌,基本维持着迅速随意,有点不耐烦的表情。苹果来的时间不够长,就像不习惯威士忌,特浓咖啡,粤普,中英夹杂一样不太习惯他们讲话的态度,不过样貌好,做白痴呆瓜的表情也比其他人更能被接受。苹果问他这周打算怎么玩?拍拍照片还是吃吃美食?他计划先去看话剧(朋友赠票),跟几个当红艺人的活动,拍几个fo卖钱,然后逛逛有名的景点,搜集资料写点文章投出版社之类的。他不太会“玩”,苹果也不会。他们永远把生活当成另类考场或刑场,不拼命就会被无形的东西杀死。他们开始聊写作与音乐,其实互相不懂对方领域的东西,还是聊得热火朝天。苹果中学开始写歌,他小学开始写作,一早找到了喜欢的东西,爱不释手下去。遭人夸赞说“天啊,好厉害,好有才华”时会心一笑,谦虚地讲一句一般般啦,心里悄悄昂首挺胸地得意一阵。大了以后反而是不太把外界的反应当回事了,真切感受到来自外界任何程度的夸赞和诋毁都与作品本身无关。
“欸,你之前不是在讲有个人缠上你了吗?现在还在纠缠你吗?”苹果在去清吧的路上提起这件事。
大概是半年前,言澈为攒念硕士的学费、生活费开始大范围地接受私稿委托,认识了不少人,其中一个名叫“碎觉”的老板极欣赏言澈的文字风格,委托之余总与言澈说话,讨论文学,分享生活趣事等等等等。言澈对网路上的朋友招架不住,跟苹果提过两三次。使用的字眼均是“缠”“黏”一类的,非自愿非甘心似的。
“嗯,我跟他目前正在网恋当中。”言澈深吸一气,没立刻回答,抵达清吧点了杯果酒,才跟做上台准备的苹果说。
“他是你转移注意力的一个——情感的玩具吗?”
“不是玩具,但是确实是转移注意力的方式,我没办法拒绝他,不想让我们的关系变得尴尬。我很脆弱的呀,哥哥,每个人我都不想伤害嘟。”言澈托着脸抚摸杯口,有几分无所谓地笑着催他抓紧时间去台上唱歌。苹果哎哟一声,上台去了。正是夜晚,城市中白日碌碌工作的人们收了班,慢慢涌到街道上来,吃过饭和朋友们三三两两地走进各种各样的酒吧里喝酒,或玩酒桌游戏,或诉苦,或喝闷酒。酒吧里灯光暧昧,选曲暧昧迷离,有心想要猎艳又不好意思去人员更复杂的大学生端着酒杯四处环视,想看看哪个人的长相符合自己的口味,可不挨近了根本看不清对方的脸,最终只能将目光投向唯一看得清脸的驻唱,美丽的,朦胧的你。苹果本科毕业时,他的老师几度劝他读研,他均拒绝了。言澈找到时间问他为什么拒绝?苹果头也没抬,淡淡讲:“要讨生活呀,音乐也就那么回事儿的啦,小狗哥,音乐和文学是不一样的。”苹果小他两岁多,心智没小下去。言澈举起手机拍他,惯常地拍后修图套滤镜,视频再套个音乐片段,想了想传到他们五人群内,老虎离开,他们也没有设立新群,也没有把他移出群聊,他的微信号被言澈继承了。有人来搭讪,身上还穿着不太明显的海军制服衬衫,回到陆地便匆匆忙忙来喝酒,觅真爱,双臂按在吧台上,要了一款纯饮,接着同言澈说话。
“一个人吗?”
“那是我老公,看见没?”言澈指了指台上的苹果说道。
军官顺着望去,笑呵呵地饮酒,叹道:“美人总配美人呀,那就交个朋友吧。”
回到家里,已是深夜。他们洗漱好躺在床上睡去时,刺猬仍未回来。不知道是几点钟,他被噗噗的拍打声吵醒,睁眼看见刺猬跪在床边轻拍苹果的大腿,柔情专注地凝视苹果,空手拨开他脸上的发丝。刺猬察知言澈的视线,仰起脸,饱含歉意地用口型说:他不舒服,我给他稍微拍拍,你睡吧。言澈答应声,倒回床上继续睡眠。他们从小就是这样过来的。
在香港的几天,刺猬和苹果有时间便陪他满香港跑,刺猬忙,苹果陪他的时间更多些。那出话剧恰好是岁诀出演主角,他们坐在前排,这时谁也不知道夜里缠着言澈电话,爱发可爱表情的小O“碎觉”就是岁诀。他们近距离,长时间地注视他,听他站在女主演身后讲:“我爱你,我真心地爱你,我疯狂地爱你,我为你自暴自弃,从此被人怜悯……「 1《恋爱的犀牛》」”
演员们在台上讲述爱恋,他们在对方的耳朵边讲小话,苹果拢着言澈的耳朵说:“他长得好帅啊,让我有点——想把他凑拽(推倒之意),或者把他捏在手里掐爆。”言澈深以为然地点头,亦有同感。面对绝对的可爱抑或美丽时,人往往会使用极其激烈的词语来进行表达。
彼时,岁诀已拿下大满贯,国内国外知名度和路人盘持续走高,正式成为几个A类奖项的评委。那一年,言澈二十二岁,岁诀二十八岁,刚刚开始网恋,没有多么浪漫的桥段或者暧昧告白的形式。两个人均记不清究竟是怎么确认在一起的,一开始不过是和诸多个私稿委托类似的对白,唯一的差别或许是岁诀常常和他解读他写的小说,大抒仰慕之情,欣赏之意。一次言澈或许不在乎,每一次均如此就无法不在乎了。
言澈的私稿委托价格不便宜,岁诀次次来,次次讲最低一万字,上不封顶。钱与真心混在一起时,饶是圣人也难讲不要,更何况,言澈不是圣人。有一次,他和岁诀不知怎么聊到生活上的事情,岁诀耐心异常,唯独提到另一个老板“阿祝”,岁诀常有几分不耐烦的意思。阿祝是言澈接稿前认识的网友,关系还算不错,认识岁诀时他和阿祝已认识了快两年时间。每每谈到要给阿祝写文章或者在和阿祝聊天,岁诀的回复就会比平时短上不少。直到阿祝因年轻,无尺度的行为惹火言澈,使得他决定和阿祝绝交。岁诀立即发送三屏短讯过来,言辞严肃地批评阿祝行事自我中心,不考虑三水老师的心情。人是不会改的,绝交是对的,百分百支持我们宝宝老师的决定,诸如此类的话。当时言澈正在气头上,又被岁诀这么拱火,当即删除拉黑了阿祝全平台的账号。夜里和岁诀挂电话时又觉出伤心来,岁诀哄他,讲我会永远支持你的,你所有的作品我全部看过,全部喜欢,不管是“三水”还是“乌寺”,长评是我,短评是我,插画也是我。至此,二人之间再无距离可言。
平日里言澈爱在称呼上开玩笑,讲我们已经是金婚,我们夫夫二人之类的。这些玩笑,言澈也和其他单身的朋友讲过,从未想过能因为玩笑敲定恋爱身份。老虎离世时,他心情不佳,不想因此波及到网路上的朋友,消失了几天回来岁诀传来许多讯息。言澈跟岁诀道歉说这段时间冷落你了。岁诀恳切地说:我们不是夫夫吗?这点小事没关系的。就这样跳过一切庸俗的关系确认与表达,他们成为了众多网恋情人中的一对。没有看过相片,没有见过面,对对方的了解完全基于平时的相处。碎觉不是坏人。言澈当时唯一确定的只有这一件事,不过关于恋爱本身,他持完全悲观的态度。
到家了,司机在路边停好车辆提醒言澈。言澈撑起身,拖着步子对司机说谢谢,麻烦你了。司机要送他上楼,他摆手拒绝掉,独自乘电梯上楼,按两次指纹才打开房门。他临到预产期均和苹果住在一起,预产期那几天里简直地覆天翻。他出院后,苹果和子车交替照顾他,他看见苹果在端水盆马上叫刺猬,连叫了两声才反应过来,堪堪止住声音。他还当是几年前,在香港闯荡江湖的时候,钱像流水一般泼洒。还当是苹果在哪里,刺猬在哪里的时刻。言澈半开玩笑,半真心地说,我们请个家政吧,我看这样,我就是截肢也想爬起来给你做饭洗衣服了。苹果凝着他的脸庞,颇悲伤地说:“这种时候我竟然没办法帮你做点什么事情,对不起。”
“没必要道歉,人生难免发生悲剧,不要过分悲伤,还有明天。”
没隔多久,苹果因为临时的工作回到香港,请了钟点按时过来做饭,走前用力拥抱言澈,弄得小臂上浮起一小片水疱。少年时期,医生说苹果这个症状可能会随着长大越来越轻,因为是单纯型,因为是全身性但不严重,所以都安慰他会好的,不会像妈妈那样烂得不敢哭,不敢动。他栽倒在可能上,他不是可能的那个范围里的人,没有减轻。
言澈坐在沙发上,少了苹果晃晃悠悠过来压在他身上,也和往日一样软倒下去,有时候他可以这样在沙发上躺一天,举着手机就把小说写了,数次感叹现代发明真是伟大。他今天没有写作计划,双手举到头顶伸懒腰,手指勾到一件衣服。他拿在手里展开,原来是他之前买的新生儿连体服,没想过小孩子的衣服也会有这么多样式,挑花了眼才挑中这件面料柔软舒适的连体服。现在也用不上了。他躺了会儿,遂站起身找了个塑料袋,预备将买的新生儿用品全部打包丢弃。收拾完,言澈在门口呆站了会儿,又从口袋里翻出一个安抚奶嘴放在茶几下。他自我解嘲道:“就当是个纪念,一视同仁就好。”眼泪却不通语言,只通心意。
国中,他们五个人在一块儿玩,大部分时候,他们会叫他小狗哥,除了刺猬。因为刺猬称呼苹果为哥哥,所以就不叫言澈哥哥了。言澈不在意,本来就是同岁,本来就是外号,玩笑而已。他们那会儿把钢琴房当作好朋友秘密基地,经常约在钢琴房吃午饭或聊天,唱歌。有一次,聊到恋情,他们已经完成了基本的分化,性征开始发育、表现,对性别认知有了初步认识,具体的课程在进行,但不深入。爱情小说、电影显然深入多了,他们清楚看见了悲情故事的框架,大肆描述的爱情悲剧、生育惨剧像是任人穿戴赏玩的戏服。老虎和刺猬认为生育的痛苦远大于生育的喜悦感,人是很脆弱的,如果要受尽伤害才能得到一个不知好坏的生命,实在是没有这个必要吧。一簇阳光斜入钢琴房,照在言澈脸庞,使他的眼睛无限趋近于琥珀。
言澈托着脸,随意似的讲:我得要两个,你要知道只有有生育能力的人才有资格谈要不要。言澈要,而且要两个。苹果大笑,用力鼓掌,因为苹果也是想要的。刺猬捉住他的双手制止他,捧在手里观察片刻,没见到水疱起来,松了口气。老虎与言澈对视,言澈得意地挑眉,偏头笑了。老虎低头,抓抓后脑勺讲:“好吧,你愿意的话两个bb也无所谓,毕竟你从小就喜欢双数。”
彼时,子车情窦未开,刺猬与苹果还没有开始恋爱,老虎与他仍是形影不离的好朋友,谁都谈不到恋情上去。不过,他和老虎是有考虑过要不要干脆谈一场恋爱的,毕竟老虎与他感情很好,情感水平和道德水平都在一条线。两个人在周末回乡的路上讨论要不要谈恋爱,要不要干脆定下来,毕业就结婚。幻想了一阵恋爱后、婚后生活,没有厌恶之情,甚至情真意切地说:“感觉也很幸福欸。”
“不过这个幸福,不结婚我也可以给你吧。”
“啊,好像是,好吧,要是我四十岁还是一个人,我们俩就组成一个家庭吧。”
“当然,当然。”
苹果和刺猬早早领会了他们的情感状态,就子车傻傻地跑去问老虎:“你们是不是在搞地下恋?”
老虎摆臭脸骂子车:“你哈吉尔吗你?问些啥子吉尔问题哦?你是想跟小狗耍朋友吗?你去跟他耍噻?我们两个清清白白还要遭你造谣言,我真的有点想赏你两耳巴了,脸过来拿给我铲。”
说着举起手,狠瞪子车一眼,没真打下去,知道子车性格如此,在情感上还很笨拙,以后碰到爱的人就会成长了。的确,阿苗是子车的初恋,从前的诸多笨拙拂去,万事懂得珍惜,判断,知晓了那天中午讨论的生育话题到底有什么意义。想要进入婚姻,就不得不面对生育。阿苗不想要小孩,他完全接受,想起言澈说“只有有生育能力的人才有资格谈要不要”。他承认,这对他是一种道德层面的教育,但对言澈与苹果来说却是一种微妙的惩罚。因为他们是想要的。言澈因先天疾病从根基上就不易要小孩,而苹果若决心要,必然沉痛非常,苹果或许能接受,刺猬一定不能。他们结婚时,朋友们去帮忙。言澈开玩笑说:“要是你有小孩,就给我一个吧。”
苹果穿西装也看得出来年龄尚小,托着脸想了想,又想了想,回:
“其实我不能生吧,我的病会遗传?”
言澈当时答应如果自己有两个就给苹果一个,苹果捂住脸直笑,只是没当真。谁会心甘情愿地放弃掉自己想要的小孩呢?后来意外来的那个小孩,言澈是不得不放弃的。刺猬听到他们说这些,静静地整理苹果的衣服,不言语。刺猬不要小孩不是因为不喜欢,是因为苹果是EBS(单纯型大疱性表皮松解症),平时都不敢让他跟人挤在一起。怀孕?更是想都不要想!谁说可以都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