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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在如此 ...

  •   在如此巧妙的时机里,他们决定结婚。结婚!这是个绝对的大计划,见家长、定婚期、定酒店、定婚庆、定菜单、拍结婚照、发请柬,没有一件事是不麻烦的。尤其是在这个时机,上海刚掀起一阵恢宏得不得了的游行运动,街上旗帜飘飘,人头也飘飘。他们仗着年轻勇敢的心冲去参加游行,在队伍里捂着嘴巴,牵着对方的耳朵大声说话,评价走在人群中的许多人,当然更不会放过人群外的人,以及前来制止他们的那些警官们。谁英俊,谁土得掉渣,谁像哪个明星,谁矮小得像是一截用掉的铅笔,谁是自己年轻十岁一定想吃到的菜,谁散发着明显的失败者气味。他们身边的部分年轻朋友也参与了这场示威游行,在人群中看到对方的脸立刻笑得直不起腰。你也好意思来?你也有胆量来?你这个忠实的婚姻拥护者!对方抻长手臂去掐他,他哼哼笑着躲开,被戴着口罩的子车搂着往前遛。

      这是一场婚姻体制变革示威游行,以不婚不育为警告口号。来参与支持的人越来越多,出动的警官们被一浪浪的人群排斥在外面,上头担心发生暴乱或踩踏事件,下令采取必要措施——甩出催泪瓦斯。刺激性白烟驱散他们,吞食旗帜,即刻瓦解了这场游行。警官们要抓典型,和抓娃娃一样一味下爪。他们仓皇逃回来,在酒吧里说给朋友们听。阿苗的双手举到头顶,用最夸张的语气叫道:少说去了三千人!催泪瓦斯一甩,所有人马上就逃跑!生怕被警察抓住,当下的仕途呀,人生呀,突然就现了原形。他们也跑,好歹子车也是个政府里的官儿,要是在游行里被抓住,还不知道要怎么受处罚呢。他们手托手逃跑的过程中,子车紧紧地握着阿苗的手,另一只手搂着他,护着他,是那一瞬间的感受促使阿苗决定和子车结婚。刚参加完不婚不育示威游行,马上在酒吧里宣布决定结婚。朋友们无奈地说:你们真是荒唐,难道一辈子指着心血来潮过日子吗?

      阿苗立刻指着他的脸,异常娇气笃定地说:“你懂什么呀!趁还能心血来潮,就抓紧吧,很快就会老,就会死了!怎么把意识形态的东西当回事啊?人就是动物呀,死了不再来的。”朋友们说不过他,要子车表态。子车坐在阿苗旁边,侧着身体笑呵呵地喝酒,眼光仍搂着他似的附和:“对呀”。他们果真风风火火地杀去见双方家长,敲定婚期,酒店,婚庆,菜单,拍完结婚照坐在电脑面前预备发请柬邮件时,才真真正正犯了难。他们是没有文字表达能力的人,文字表达和应试教育考核的内容是两码事,他们和朋友,和对方交流、表达靠的基本是心有灵犀(以及互相的了解),写请柬不能靠“心有灵犀”,阿苗又不想按照标准化请柬格式来进行无意义地填写,愁苦地摇晃子车的手臂,撒娇让子车想想办法。子车在此时想起言澈在高中毕业那年,穿着西装站在台上证婚的场景,呆了一下,然后以破釜沉舟之决心派阿苗取手机过来电联言澈。言澈是子车所有朋友中,唯一一个对文字有着非比寻常的感知力和表达力的人。子车到现在也没忘记他去参加刺猬婚礼时言澈作为证婚人说的那一段话,那段话令他在最要脸面,最不想哭的时刻泪洗脸盘还不够,简直是嚎啕。那会儿老虎坐在他身边给他擦眼泪,一边调侃他:现在才发觉喜欢苹果可没办法了,排排队看能不能做小的吧。他哭着狂锤老虎的肩膀,大喊谁要给苹果做小啊!!神经病!我死也不会做小的!老虎逗他,说你确实不能做小,做小抬进去当天就被大的药死了。他哭得更响,被老虎一把抱进怀里哄,说别哭啦,知道你是要做大的。言澈下来瞧见了,坐过来和老虎一起哄他,逗他,讲Alpha怎么也哭得梨花带雨的呀?

      他连打三通电话,心快被“无法接通”捏扁言澈才接起来,挂免提刚讲一个“喂”,子车的声音就冲出手机砸在言澈脸庞:“小狗哥,我们要结婚了!下个月二十八号!来参加我们的婚礼吧!”

      “恭喜你们了,怎么日子离这么近?来得及吗?场地定下来了吗?不会又是你们突然做的决定吧?两个小傻瓜。”彼时言澈正躺卧在沙发上,点击免提,将手机放在胸口,吸了吸鼻涕,拿湿巾盖住脸,轻按红肿的双眼。

      “来得及的,小狗哥,我让我爸和我哥亲自出马给我解决掉场地问题啦。”阿苗接话道。

      言澈听出他的声音,连“哦”了两声,然后问:“怎么不发邮件请柬呢?电话请柬不得累死你们俩?”

      子车低眉,满面悲伤又迅速甩出呆笑说:“想请小狗哥帮我们写,我们是文盲的呀!如果能来为我们证婚就更好了呀,都给刺猬他们证婚了,也给我们证嘛。好哥哥,子车求你了,这是我一生一次的愿望。”

      阿苗在旁附和,口吻甜蜜,可爱。言澈被他们好似一体的语气逗笑,不免地想到旧友结婚时的低低的,喷吐着热气和对未来期待的私语,以及那些仪式,那些人的脸孔,以及他证婚时所说的那个故事——那天,刺猬忽然想要一颗苹果,于是他来到苹果树下,等待一颗属于它的果实掉落下来,一阵风踮着脚跑过,许多苹果掉了下来,刺猬就地一滚,将一颗苹果顶在背上迅速离开了森林,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去过果树下祈祷下一颗苹果的掉落。

      子车、老虎、苹果和刺猬均是言澈国中开始的好朋友,一直到大学前均是同班,关系匪浅。大学开始,他们几个不可避免地被社会分离,但感情并未就此撕裂。毕业以后,虽天南地北,但仍有紧密联络,到底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他硕士毕业以后才从厦门搬到子车身边来暂居,那么巧碰上子车决定和阿苗结婚。阿苗是言澈在三年前一次音乐节上认识的朋友。那天下大暴雨,言澈原不想去,为了代拍工作仍披着雨衣去了。阿苗是那场演出一个小歌手的死忠兼正规辱,不知怎么和在场的其他粉丝起了冲突,三言两语间竟要动起手来。言澈挤过去帮忙,听见对方开骂,手上也不干净,便一手抓着相机,一手指着对方的脸,厉声道:“你他妈狗娘养的,推你爸爸咋子!一个耙鸡子娃儿在这里逞啥子吉尔威风?马上爬开,不要逼我在这里整你。”阿苗躲在他身后,像决定和子车结婚那般决定一定要和言澈成为朋友。

      他们认识没隔多久,约在上海追行程,子车知道言澈过来便让他们结束之后一起去喝酒,唱歌。言澈根本没有撮合的意思,他们自己聊聊唱唱就搂抱着挤在K歌房沙发上睡着。言澈回头看见他俩如此依偎着,知道他们一定会恋爱,只是没想到这两个爱好完全不同的人,居然能够通过不完全表达彻底地理解对方,如词意与词性达到完整统一的境地般的精神统一。当然,他们之间的恋情少不了子车高高帅帅的外形条件从中推动,阿苗对言澈说过对另一半的要求,情感道德在同一水平线是最基础的要求,但如果长得足够合我的胃口,我就不管别的,先吃为敬了!声色犬马呀!小狗哥。言澈直笑,你现在两样都得到了,是要快快地结婚才是。

      他调侃他们几句,答应帮写请柬和证婚两件事,想着也该做点其他事情来分散注意力,重振精神之类的。如果早知道那一堆邮箱号里有一个是岁诀,他绝不会答应下来,甚至极大概率不会参加他们的婚礼。可惜,他完全不知道,只当这是一场极尽完满的随性的婚礼,坐在书桌前发完请柬后手写了一份证婚词,然后,准时参加婚礼。

      这场婚礼尤为盛大,选在崇宕系列酒店中的其中一家,听说几个相当大牌的巨星也是在这里举行婚礼的。他应该在看到婚礼地址时就明白阿苗的家世并不简单这一事实,可惜他对崇宕系列的了解与对奢侈品的了解相同:大概是个酒店,大概是个饰品。这导致他直到十八号当天,抵达婚礼场地才意识到子车此次结婚几乎等同是赘入豪门,从此以后无论在工作上犯多大错误均可一笑了之。言澈与他虽认识好几年,但他们聊天更多围绕着内娱打转,修图、宣发、剪辑、红稿、反黑诸如此类的,极其少有谈论家庭的时刻。这比较像是成年人之间的一种微妙的默契。阿苗,苗乐池,苗小公子是苗家次子,具体是哪一个苗家就说不清楚了,据说阿苗爸爸是上海本地人,一辈子什么不做,每天吃喝耍乐耍个几世也败不完家底。二十几岁的时候在纽约留学,认识了苗妈妈,就此闪婚,两夫妻回国在家里的孙公司混混日子,很快有了两个孩子。爷爷奶奶岁数渐渐大了,便把所有家业的重担均交给阿苗的哥哥,把阿苗按爸爸的路子培养,不愿意读书就玩,愿意读书就使劲读。阿苗在日本、英国留学,直读到博士,在导师手下受了气两手一甩大喊我不读了!就此回国做闲闲没事做的小孩,家里倒也无所谓,毕竟家业继承人已正常投入家业继承作业。

      他跟着服务员先去签到处签名,将礼物交给专人,再去到定好的位置上,非常接近主桌。桌面上摆着写有名字的座位卡,他笑着摸了摸,像是抚摸一个美丽而易碎的幻境,接着放下装相机与诸多杂物的挎包,摸出稿纸复习写好的证婚词。陆陆续续有人进来,逐渐有谈话声,低笑声,碰酒杯时玻璃杯轻微的“叮”声。言澈竖起耳朵听了会儿他们的对话,大约在讲股票、基金、项目之类的话题,对于婚礼本身,他们似乎并不特别关心。偶尔能听到几句无关痛痒的调侃,苗家的小朋友也找到真爱结婚啦,时间过得太快,他在襁褓里的样子好似还历历在目,这就结婚了,也不知道我们小苗董猴年马月才能找着真爱呀?我以为哥哥们会先结婚的。两个哥哥也三十岁了吧?哦?三十一还是三十二了?哎哟,我们真是老了,现在是年轻人的天下啦……谈话声逐渐绵密,场馆内的信息素发了泡,言澈有点没心情背稿了,体内激素变化让他感到强烈的烦躁。他放下纸稿,解锁手机检查联质变化平稳安全,摸了摸腹部确认动态完好,出门时他已考虑到婚礼人员密集,多打了一个单位的信息素,以保证大家都能安全度过婚礼,没想到还是有点无力招架。

      他中学确诊腺体先天病,大学开始佩戴动态,就医告知病名终于基本流畅——“原发性腺体功能减退症”。一种基于内源性信息素无法或自合成速度缓慢,导致联质起伏不受控制,而外源性信息素快速反应、扩散,导致信息素屏障减弱或消失,诱发多种并发症,免疫系统,神经系统等。浅显来讲,就是无法正常过滤、中和环境中的信息素……他不太记得医生怎么说的了,总是那些话,小心一点,不要停药,注意联质水平,随时补药。第一次发现这个问题是在国中,中一是孩子们性发育的爆发性时期,不会控制信息素或根本没意识到自己信息素外泄,以至于中学是孩子们最容易出现感期交叉情况的时期。那时老虎的性征已然显现,但他们都没有发觉。在一次课间操,言澈突然昏倒高热,在教室里首次进入热期。老虎对此了解甚少,搂抱着言澈摸他的额头,以为只是发烧。苹果认出是热期,立刻把老虎挤开,咬了他的后颈做临时标记。那是他们第一次知道,同性别之间做临时标记有安定、平稳联质的功能。下午,言澈便在医院确诊原发性腺体功能减退症。

      婚礼仪式将在户外举行,他们目前在用餐区和等候区,中央空出一个舞池,长桌横在舞池两边,头顶交错荡着白纱,暖黄色的灯光一飘洒,桌面的餐具就漫射出金光。轻柔的音乐铺在地面,有些年轻孩子聊开心了,便手拖手到舞池中央搂抱着跳舞,皱着鼻子可爱地笑着,或仰起脸大笑。稍有岁数的人们看见了,遮住嘴巴在身边人耳边说话,感叹年轻,感叹爱情。另外有专门的取酒区,香槟塔,如此仓促的婚礼也应有尽有,尽善尽美。对比起他上次参加刺猬和苹果的婚礼,差距显而易见。刺猬的婚礼在他们老家办的,在农村老家的院坝里搭了景,鲜花白纱红毯司仪一样不少,同为户外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户外。也跳舞,是他们这些好朋友,举着手臂蹦蹦跳跳的玩闹,扑摔,大叫,长辈们瞧着他们滚成一团,笑得前仰后合。他举起相机笑着截取这个画面,身体向后退,一侧肩膀耸起,身体碰到桌边,名字牌噗地倒下。他掉过脸扶起邻座名牌,两个工整的方块字令他怔愣住——岁诀。岁诀的名字再一次先于他本人来到言澈身边,和他们之间的关系发展根本是完全相同的路径。

      言澈蹙眉,想起岁诀的脸目,表情,以及说话的口吻,立即抓起背包,托着相机往外走,但来不及了。阿苗穿着身白西装进来,看见他便两步到他身边,双手环住他的肩膀,脸颊贴住他的脑袋蹭了蹭他说:“谢谢小狗哥愿意来做我的证婚人,阿苗好幸福的呀。怎么不去坐?没找到位置吗?带你去吧。”说着,揽住言澈肩膀,空手轻轻拨弄他黑白相间的睫毛,顺便在取酒区捉了两杯酒,带回位置分了一杯给言澈:“小狗哥尝尝看,我特地要求不能选烈酒,度数都不高,是白葡萄酒,好像是叫蒙哈榭特级园啥的?算啦,就当饮料随便喝喝吧。另有好酒在席上任你选择。”阿苗不大懂酒,婚礼上许多酒品是哥哥和妈咪挑选定下的。

      言澈抿抿嘴,躲也不是,走也不是,干脆破罐破摔地收起手机和阿苗说话,喝酒。他酒量不好,一醉掉就会耍酒疯,所以在需要保持清醒的大部分时候只过过嘴唇。阿苗不介意,认为再如何高档的酒,皆是尝尝味道的饮料而已,况且言澈愿意来玩,愿意喝就很好了。有一次,他们在酒吧里喝多,再转场去KTV,唱K唱到声音哑掉晕掉全趴倒在包间里呕吐、发晕,若非言澈清醒着全拖到酒店里去醒酒,可没今天在这里结婚的好事,大概稀里糊涂地酒精中毒死掉。

      “我来的时候吓一跳,第一次来这么豪华的酒店,没想到这么仓促也布置得这么好。”言澈咬着酒杯说道。

      “哎呀,没有办得很大,也不是时间问题。我主要是怕办太大对子车的工作有影响,所以特意跟我哥说办得简单一点,除了仪式以外的环节全部省略,我也懒得去跟老人们浪费时间,过来把酒喝了,仪式见证了,礼物送了就赶紧滚去开会,谁有空理他们呀,一群老帮菜!”阿苗合着眼睛,身体稍微向后仰,做出骄纵的表情,马上又孩子气地笑了。

      “哎哟,简单办办就这么大啦,来了好多人,场地也很漂亮。”

      “还行吧,宾客都是我妈咪请的,也不知道到底来了谁。我就知道我哥,岁岁哥,还有我哥的几个朋友,陶陶哥应该会来,云云姐不知道会不会来,听说她在和她的小老公追二胎呢,男O生小孩就是比较麻烦,不强求。我的朋友们就都来啦,”阿苗挨近他,拿手指点出人群中的朋友们,“喏,那是小竹,你见过哒,那个,那个阿白,哦,你俩还恨着呢,他就算了吧。”

      “他还没死呢?今天晚上马上作法继续咒他。”

      “小狗哥!”阿苗大叫着搂住言澈的肩膀。

      言澈伸手抚摸阿苗的脸颊,觑着眼睛笑问:“你说的岁岁哥,是谁啊?”

      “岁岁哥就是岁诀,他和我哥是好朋友嘛,听说穿开裆裤就一起玩的。岁岁哥跟我关系也蛮好哒,小时候还带过我呢。小狗哥喜欢岁诀吗?我让他给哥狠狠亲签,To签,拍立得签!不喜欢也可以签,转手能卖不少钱呢。我上次卖了一条他不到三十秒的近距离fo,八千块欸,三十多岁的男星哪个能卖这么高的价格呀,”阿苗往旁瞟了眼卡片,看见是岁诀,脸颊蹭蹭言澈的手心,极快地耸肩道,“喏,他就坐你旁边。”

      言澈顺着偏头再看了眼名牌,心跳愈快,顺着阿苗的话说下去:“岁诀有这么高的单价吗?不是那个谁,最近很红的卖cp上来的爱豆,丰承是吧,他家唯粉买断互动fo才给到一万六吧。”

      圈内买卖艺人相片、视频、签名是常事,多是以咖位或特殊性进行定价。演员fo少有能卖上极高价的,毕竟不像爱豆具有“伪恋爱”的功用,不过最终还是要看名气。像他与阿苗追过的某几名小艺人的贴身fo,掉在地上只会被踩烂,若是开价两元已是他们做代拍的狮子大开口,那也未必能卖出去,要么捆绑销售,要么超低价甩出。阿苗煞有介事地点头,除几个大红的爱豆以外,岁诀的fo已是他卖过最贵的一个。

      “我这次结婚不出意外是不会离了,小狗哥给我拍点好看的照片留作纪念吧,要是小狗哥能出几个岁诀的fo也不错,可以卖独家,大捞一笔!”阿苗突然正色,认真道。

      言澈听完就笑,搂住阿苗亲他的脸颊,直说:“哎哟哎哟,怎么这么可爱啊,宝贝。”

      临到十一点,言澈随着大家转到婚礼现场。草地上摆放着几排造型端正一致木椅,石板小径的尽头是高挑着垂落的白纱与鲜花装置。大部分人都来齐了,他还未和岁诀碰上,没办法真正意义上的放松紧张的心情。即便宾客众多,岁诀很难马上打捞出他,但证婚是要上台的,他有接近两张纸的证婚词要念,难道那时候岁诀的眼睛还捉不住他吗?一个还未见过他便凭借一只手就把他认出来的男人,会粗心地放过他?言澈打量这些不同的脸,坐在这里的有日前正当红的歌星,一线演员,拍文艺爱情片出名的几名导演,老牌的音乐家,钢琴家,政坛的几个重要人物,商业大亨等等等等,还有一些他认不得脸但一说名字就知道的人物。

      他真正认识的只有子车的家人,高中他去子车家里吃过饭。他们家所有人都做生意,小到食品店,大到科技公司均有他们的身影。子车家和阿苗家完全比不了,算是中产。中产可以保证的事情太多了,最基本的生存条件得到全面的保证,精神层面表现出不应当属于他们的宽容与豁达。子车是他们之中唯一一个有孩提时期影片和相片的那个,是唯一一个无论哪个年段开学均有爸爸妈妈来送的那个,所以子车的学习成绩不是他们几个里最好的,也不需要是,子车妈妈从小就对子车说:学得进去就学,学不进去呢就玩,玩不进去呢就睡会儿,中午吃好一点,不好吃去买点好吃的,开开心心的就好了,知道吗?小淳淳。子车幸福的家庭造就了他懒散的个性,造就了他面对失败的无所畏惧,所以子车方方面面没有失败过。顺利进入最好的中学,最好的高中,相当好的大学,相当好的单位。言澈从他们身上移开眼神想,没看见岁诀,接着反省自己干吗那么在意见不见到岁诀?难道这个时候才意识到那会儿跑得不清不楚,不明不白是错事吗?

      两位新人在仪式上不规矩,手牵手说着小话走到台前,头纱颇长,绊了阿苗一下。他一把扯下来抛到子车头上,子车一手扶着头纱,一手牵着他,痴笑着和他在鲜花装置下站定。几秒钟里言澈拍了上百张照片,这种场合令他想像追行程一样大喊三声“老公神图有了老公”。有人来提醒他上场证婚,他放下相机走上去,深呼吸调整仍然呼吸急促短暂,笑容款款地左右看了眼说出背熟的证婚词,讲他们如何相遇,如何相爱,如何般配,目光一个个地扫过台下的脸庞。这和给刺猬与苹果证婚完全是两码事,场地、人员、岁数、心境全两样,好在没打磕巴,表情柔和得体,讲到用心处还见得听众隐有泪意。结婚就应该是这样的嘛。他刚放下心来,岁诀便闯进他的眼目,第三排第四列,言澈先看清他的脸孔,再解码他的表情。

      岁诀穿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坐着也显出宽肩窄腰的身形。他在领口处折浅色方巾做装饰,双手交握放在大腿上,坐得不正不斜。岁诀那张周正的脸清晰无比,他的浓眉,高鼻梁,因眼窝深陷而显得像是双眼皮的眼目,睁眼看人时眼尾向下滑去的瞬间,他不厚不薄,像个立体的M唇,让人觉得好似这人天生有着说不完谈不尽的伤心事。让他没成为忧郁天王,而是被诸多媒体称为“圈内唯一猛攻”的关键在于他的气质与性格。风流倜傥是真,尖锐犀利也是真,掌控欲是真,能力强也是真。他明明已经好久没见到岁诀了,再见到岁诀却像是没有分别过般熟悉。岁诀绷着脸,眉毛向下压,下巴稍微抬起,凝着他,那劲儿,那不满意的神情,使得言澈想到他们同居的日子,想到岁诀湿淋淋的麦色皮肤,想到岁诀贴在他身上的那双手,情不自禁地打了个磕巴再说下去。

      仪式一结束,他立刻捉着相机混在人群里往外逃跑,他太了解岁诀的个性了,岁诀看见他就绝不会善罢甘休。他没能在婚礼上顺利逃掉,岁诀仅用一分钟不到就把他逼进休息室,嘭地摔上门,锁门声震耳。此时此刻与一年多以前,他们在剧组时预备要谈话的场景如出一辙,差就差在彼时他们没能具体地说上几句话,便因为岁诀的易感期到来而匆匆转移到房间里上床,现在却是不把话说出来不能结束的时刻了。言澈歪在沙发上仰视岁诀,他曾经无数次以这个视角去看岁诀,岁诀总是对他露出笑脸。言澈爱看他笑,像小时候对雨的态度,不管不顾或不经思考地喜欢。岁诀比他高出不少,身形上有相当的差距。从前,岁诀抱他在怀,从背面看来往往是看不见他的存在的,因此他喜欢横在岁诀的怀里,至少可以看见手手脚脚支着,不至于忽视掉他。岁诀喊他名字,他激灵一下,回过神来望定岁诀。他们周围是布置婚礼场地剩余的花朵,白纱,缎布,衬得此处像是另一个婚礼现场。刚好都是西装。新时代以后,大家为不显出区别,结婚多是西装配白纱,爱特别的孩子们再做出种种新花样。房间里光线不够亮,缎布与鲜花遮蔽了大部分光线,岁诀的脸被斜侧面的光塑造出既愤怒又悲伤的神情,眼睫垂着,眼光在言澈的脸,手,身攀援。

      “言澈,你睫毛怎么回事?”岁诀双手按在腰胯两侧,眼光在他身上游动。

      他咬住唇边调开视线没回答,依旧感到被触摸,被检查。

      “看着我,回答我。”岁诀皱眉冷声道。

      “你想我回答什么?睫毛?时尚而已。岁诀。还是说,要叫你碎觉什么的。”言澈呼出一气,整理好表情再将目光掷入岁诀脸庞,双手端着相机向后仰,几乎歪斜着偎在沙发里,不自觉地蜷起双腿挡在身前。

      岁诀往前几步,影子遮盖住他的身体,他发热的眼,曾经他在自己怀中说话,同自己勾着手指晃动着闲聊的时刻历历在目:“啊——现在想起我是‘碎觉’了。一年前拉黑我跑掉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我是谁?我们恋爱三年多了,不,算上你拉黑我的时间,是四年多,言澈。你跟我玩断崖式冷战是吗?嗯?”

      “是断崖式分手。”言澈直视他,手指摩挲着相机的轮廓,轻声纠正道。

      “你如果要分手你说啊,莫名其妙拉黑走掉算什么分手?这顶多算是冷战。”岁诀出离地愤怒,眼泪逃出眼眶,急于去到言澈的身边。

      言澈不忍看他的眼泪,迅速偏过头,脸颊贴住手臂,不知道该怎么和他继续说下去。又应该从哪里开始说起呢?跑路的原因?还是在不知道对方身份时就贸然答应恋爱?或者原本只是谈心,只是预备分手,莫名被他强烈的信息素,熏得晕头转向地同意上床?同意同居?同意继续恋爱?他在这时闻见轻微辛香,猛地看向岁诀。这是岁诀的信息素气味,威士忌,相对类似欧本14的味道。他拉黑岁诀跑路时从岁诀衣柜里偷过一件衬衫,衬衫失去气味之后他对照着专门买了一瓶欧本14用于——安抚心情,或许是这样。他说不好,衬衫也好,欧本14也罢,陪他度过的时刻是无法单单使用“安抚心情”来进行表述的。言澈的身体不可控地往下滑,岁诀离他更近,信息素如眼泪,掉落在他的面颊。手机从衣兜里掉出,未折起的手机亮屏——联质波动异常,建议补2-3个单位信息素用于缓解联质波动。岁诀看见了,目光自屏幕横移到言澈由双腿、衣服遮掩住的腰腹,想到言澈在腰上注射信息素的瞬间,他们同居后他替言澈扎过许多次,知道痛苦,知道淤的苔藓在此地惯常的生长周期。

      “闻到我的味道,联质波动什么?想起和我同居的半年了吗?”岁诀有些愤怒、疼惜又无可奈何地说道。

      言澈没说话,突然波动的联质让他感到微妙的眩晕与不适,他也确实想起同居那半年了。和岁诀同居是幸福的,可是幸福是令人恐惧的。

      “注射笔在哪儿?”岁诀坐到他身边,伸手在他身上摸索,戴着手表的手贴近手机,弹出连接提示。言澈跑路前,监测他联质起伏的软件一直绑定在岁诀的手表上,岁诀担心他会突然发作,而注射笔和他都不在身边,担心到有时会做相关的噩梦,然后惊醒打电话把言澈弄醒和自己说话,言澈将就他,没跟他在这事上生过气。言澈往西装内兜摸,岁诀先他一步拿到注射盒,取出注射笔,转到第二格单位。言澈放下相机伸手去抢,岁诀躲掉他的手,拉起他的衣服,一愣。他还和之前一样精瘦,唯独腰腹多出片片纵向的菱形格似的浅红色裂纹。言澈趁机抢回注射笔,掉过身跪坐着自行完成信息素的补充注射。岁诀安静地站起身,低头思考。言澈收起注射笔,极快地瞥一眼岁诀的背影,撇了撇嘴,忽然感到疲倦如云。

      “肚子上,是什么痕迹?”岁诀略显迟疑地问道。

      “还能是什么痕迹,妊娠纹呗。”

      “什么意思?”

      “一年多不见你变笨了还是咋的?我结婚生小孩了呗。”言澈随口编造出来刺他,自己不知道为什么要撒这个谎,不确定岁诀目前的态度还是担心没办法说出自己又竹篮打水一场空?

      “你拉黑我,是因为你去结婚了?我是你的小三?还是别人是。”岁诀的声音荡到他手边。

      言澈笑了笑,回:“如果是,你想怎么办?”

      岁诀偏脸深深地看他一眼,眼泪自眼角滑出,拿手帕擦去,拉开门离开了。言澈塌下肩膀叹气,歪靠着沙发等待心情与数值平复。岁诀的离开不过是站在门口等待,与言澈等待的内容相同,听到言澈松懈似的叹息和站起身的声音才先他一步彻底地离开。言澈回到婚礼上,正好碰到阿苗与子车手挽手过来敬酒。岁诀站在他身边,执着酒杯,微笑着祝福阿苗新婚快乐。言澈忍不住想,这样的话,他们算得上是两个有礼貌的陌生人吗?桌上有瓶醒好的欧本14,一款并不昂贵的威士忌也能摆在这张桌上吗?是所有人桌上都有,还是就这桌有?言澈没来得及多想。

      子车端着酒杯和大家一个个地喝过来,阿苗跟在他身边,看表情已然快要喝飘到辱骂他那个不争气的“正主”。子车不让他再喝了,他当真不喝,一径痴笑着挽着子车。子车在体制内参与不少“聚餐”,几年时间酒量突飞猛进,位置如酒量。喝到现在,还能口齿清晰地说话,不失态不出丑。子车对别人,包括父母亲人均能够恭维,能够说体面的话,唯独对言澈说不出来,又有酒精与结婚之喜作祟,轮到言澈,他张口便流下眼泪:“小狗,苹果也没来,要是苹果在这里就好了,你们两个初中就在一块儿。我看着你一个人坐这儿,真是有种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的感觉,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今天你开心吗?你还好吗?”

      “看到你和阿苗幸福,我很开心。”

      他放下酒杯抱住言澈,周围人不知他们在中学开始是如何的好友,如何看着对方摔倒站起,痛哭流涕,因此不明所以。阿苗听子车谈起过几次,几次均没有办法听完,听到一半便受惊吓似的不允许子车再讲。阿苗的生活幸福到以为这世上的大部分苦是虚构的故事,初次与世界的背面会晤,无可直视。

      “我也想要你和苹果幸福啊,我从来没想过会这样,从来没有。”

      “都过去了,子车。今天是你的好日子,可不能想以前的事情。”言澈极快地向下撇嘴,皱皱鼻头,扯起笑脸,拍了拍他的背将子车推到阿苗的怀里哭去,看着阿苗用双手敷着子车的脸庞,环抱他,轻轻摇晃身体安慰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今天真的是很开心的一天,值得醉一场。言澈咧着笑,给自己倒了满杯欧本14,之前不能喝酒,倒出来只做香薰,今天才是第一次喝下去。他感受到岁诀在看他,无心去理会。

      “言澈,苹果是谁?”岁诀靠着椅背,看着手中酒杯问道。

      “反正你不认识。”

      当下,岁诀因无力忍受他与谁初中就在一块儿的真相,为“反正你也不认识”愤然离席,自他的眼角一闪而过。他彻底醉倒前,一个陌生的男子走到他面前,对他说:“岁诀让我给你带句话,他不当小三的。”

      “哦,随便他吧。我就算缺小三也轮不到他,想当我小三的人多着呢。”言澈拉开倾斜的酒杯睨他,恶劣地冷笑一声,喝光杯里的酒,起身去阿苗、子车身边告别。阿苗招手叫了个熟悉的司机,命人专车送他回家去,反复嘱托一定要送到家门口,一定要看见有人接他进去。阿苗待他,一直以来相当细心。他同阿苗开玩笑:诶哟,怎么把我当小孩子照顾啦,宝贝。阿苗笑着搡他,同子车一起目送他离开。他坐在车内,街景如同雪花球般摇动斑斓着。故事从哪里说起都让人疲倦不已,转眼间,他的二十代就要结束了,他亲密朋友们的二十代也要结束了,好朋友结婚,他应该开心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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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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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