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络》溱非秦

32、断指·不忍

　　江溱面前散乱着头发的人，便是钱若园，钱朗的女儿。

　　钱若园凄惨地笑了笑：“从我做决定的那一刻开始，我就没再多想了。”

　　江溱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眼中的不可置信已经被恨意所取代：“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钱若园摇摇头，抿紧嘴唇，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江溱嘲讽地看着她：“你这样做，把钱叔置于何地？”

　　果不其然，钱若园听到钱朗的名字后，身体不可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铁链哗啦啦地响起，钱若园双手做祈求状：“江溱，这件事和我爹没有关系，求你放过他。”

　　“求求你！我求求你！”

　　“江溱，江溱！”

　　江溱冷眼看着钱若园的模样，上前去伸手捏住她瘦削的下巴：“我当日接旨时也是像你这样狼狈不堪，我是无辜的，可你不是。”

　　豆大的泪珠砸在江溱的手背上，混着钱若园脸颊上的土，留下一粒不大不小的印记。

　　江溱放开钱若园的下巴，任由她低声呜咽着：“为什么要这么做？”

　　钱若园咬了咬嘴唇，依旧不愿意说：“你若是想杀了我，那便动手吧。”

　　“如果你是想从我这里问出什么，那我劝你死了这条心。”

　　江溱没再接话，上下打量了一番钱若园之后忽然冷笑了一声：“你可有悔过之心？”

　　钱若园眼睛里闪着诡异的光：“江溱，我不曾后悔。”

　　江溱紧跟着追问：“从未？”

　　“从未……啊！”

　　血色一闪而过。

　　温热的血液喷洒在江溱的脸颊和雪白的斗篷上，看上去分外瘆人。

　　钱若园面色惨白地喊叫，脏兮兮的额头上顷刻间布满了冷汗，手指因为剧烈的疼痛而痉挛着，

　　江溱将目光从掉落在地上的半截手指上移向钱若园的脸颊：“好一个从未！”

　　江溱不再理睬钱若园颤抖的嘴唇到底想要说什么，转身将匕首上的血在斗篷上擦了擦，重新别回了腰间。

　　随身带着利器，是楚怀告诉他的。

　　冰冷的铁门再次被关上，钱若园已经因为剧痛陷入了昏迷，周遭只剩下江溱的脚步声回响着。

　　石门缓缓打开，楚怀和于尹禾都朝门里望去。

　　月色正好，江溱的血迹两人都看的清清楚楚。

　　于尹禾意外地看向楚怀，他没想到江溱会动手。

　　“别让她死了。”江溱道。

　　于尹禾了然：“我去看看。”说完侧着身子进了密室。

　　于尹禾的脚步声逐渐消失，江溱眨了眨眼睛，突然抬起手看着。

　　葱白纤细的手指上还留着因为用力握着匕首留下的印子，手背上一点泥印已经被有些凝固的血迹掩盖。

　　江溱偏过头看向楚怀，又眨眨眼，身子无预兆地倒了过去。

　　楚怀稳稳地抱紧了江溱，这才发现江溱身体一直在发冷：“我送你回去。”

　　江溱咽了口口水，喉咙干涩的不成样子，点了点头。

　　楚怀没松开手，弯下腰将江溱打横抱起，一步一步往门口准备好的马车走去。

　　江溱眯着眼，感受着楚怀强有力的心跳，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想到刚刚血液喷洒出来的一瞬间那温热的感觉。

　　“楚逾白……”江溱喉咙干涩。

　　楚怀低下头看了看她的面颊：“我在。”

　　江溱没再说话，皱着眉靠在楚怀胸口。

　　楚怀走的飞快，冗长的一条路江溱觉得很快就到了。

　　等江溱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和楚怀坐在了温暖的马车里。

　　楚怀捏着崭新的帕子，替自己擦着面颊上的献血，指尖时不时触碰到肌肤时，江溱能感觉到薄薄的茧。

　　温暖，江溱又想到了那令人不适的瞬间。

　　楚怀见她眼睛里清明了，开口道：“斗篷给我吧。”

　　江溱点点头，解开斗篷递给他。

　　楚怀折了起来，将斑驳的血迹折在了里面，漏出来的只有雪白的部分。

　　“这是我第一次动手。”江溱无力地靠在一旁，身体随着马车轻轻摇晃着。

　　楚怀安抚地拍了拍江溱的发顶：“我知道，其实你不用亲自动手……”

　　江溱摇了摇头：“总会有这一天的。”

　　江溱掀开车帘看了看外面已经黑沉的夜：“我在复仇，不是做善事。”

　　楚怀沉默地看着江溱。

　　良久，江溱转眼看向楚怀：“所以见血是很平常的事，不是吗？”

　　楚怀忽然伸手将江溱揽进怀里，抱的很紧很紧。

　　江溱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一脸茫然地被抱着。江溱能感觉到楚怀的手越搂越紧，也能嗅到楚怀身上惯有的墨香。

　　“对不起……江溱，对不起。”楚怀低声道。

　　江溱眨了眨眼睛，眼泪不知是在何时流出来的，江溱想忍住，却越忍越多。

　　楚怀心疼地拍着她的背：“交给我，我来处理。”

　　江溱吸吸鼻子，摇了摇头，从楚怀怀里挣脱开来：“不要，我要亲自来。”

　　楚怀手指蜷了蜷，最终还是抬手替江溱拭去脸上的泪。

　　江溱固执，楚怀只得点点头算是答应了。

　　马车已经停在了江府门口，无青口中嚼着发苦的草药，面上带着些阴沉。

　　身后的车帘被掀开，无青脸上的阴沉一扫而光，跳下车搀着江溱下来。

　　素衣和钱朗已经等了很久，看到江溱后都松了口气。

　　江溱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车帘，转身走进府内。

　　途经钱朗时，江溱低声道：“钱叔，随我来。”

　　马蹄哒哒，江溱没再回头看，无青面色如常地掉转马头离开了。

　　江溱一直喜欢喝茶，因此不论多晚，素衣都会准备热茶给她。

　　江溱起身沏茶时钱朗摆摆手：“姑娘，晚上喝茶容易睡不着，我不喝了。”

　　江溱没强求，给自己倒了一杯，拿在手中端详着。

　　钱朗自然能察觉到江溱的不对劲，还以为是云衣坊出了什么事情：“姑娘，今日店里发生什么事了吗？”

　　江溱看了看自己的手背，还有淡淡的血印，不过那点泥印已经消失不见了。

　　“最近怎么没见若园？”江溱忽然问。

　　钱朗挠挠头：“前段时间郭延回家，她便跟我说她想去附近的庙里住一段时间。”

　　“所以我也很久没有见她了。”

　　钱朗见江溱脸色不算好，犹豫了一会追问道：“若园是出什么事了吗？”

　　江溱抿了口茶，淡淡的苦涩在唇齿间弥漫开来，她看着面前的一无所知的钱朗，眸中闪过一抹不忍。

　　“钱叔，若园她有没有什么走得近的人？”

　　钱朗面上有些慌乱：“姑娘，你这是什么意思？若园到底怎么了？”

　　顿了顿，江溱从袖中拿出一样东西，放在了桌案上。

　　成色不错的玉簪与木质的桌面发出碰撞声，钱朗一脸茫然：“这是……？”

　　“这是钱若园的簪子，钱叔见过吗？”

　　钱朗拿起玉簪细细地看着，半晌后肯定地点点头：“我没见过若园带这簪子。”

　　江溱手指点了点玉簪：“这玉簪成色算上品，是钱若园藏在身上的，当作宝贝一样保护着。”

　　钱朗听出了江溱的言下之意，眼角微微颤抖着。

　　江溱放下茶盏，身子靠在一侧，闭了闭眼睛后终于开口：“诏狱下毒的人是有人指使钱若园做的。”

　　炎炎夏日，即使到了晚上也并不冷。但此刻钱朗却觉得周身刺骨般地寒冷。

　　钱朗张了张嘴，半晌艰难地开口：“姑娘，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江溱还是靠着：“她已经承认了。”

　　钱朗跪伏在地上：“求姑娘让我见若园一眼，求姑娘……”

　　江溱给素衣使了一个眼色，素衣了然上前将钱朗扶起。

　　“钱叔，这么多年我一直敬您重您，已经把您当成亲人一样看待。”

　　“就连小园，我也把她当作妹妹。”

　　钱朗已经老泪纵横，手中紧紧握着那支玉簪。

　　江溱叹了口气：“今日太晚了，明日我带您去见她。”

　　钱朗流着眼泪点头，被素衣搀扶着离开了房间。

　　江溱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将茶水一饮而尽，起身去洗澡。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江溱今晚没有睡一个好觉。总是会迷迷糊糊地回到那空旷的密室，而皮肤上瞬间的温热感觉也总是挥之不去。

　　次日江溱睁眼时，眼下一片显眼的乌青。

　　素衣沉默地替江溱更衣，江溱拍拍她的肩头：“别担心。”

　　素衣咬着嘴唇，心疼地看着江溱：“我只是为姑娘觉得不值，不管她是为了什么，她都不应该这么做。”

　　江溱失笑：“选择不同罢了。”

　　素衣撇着嘴，不再说话。

　　拉开房门，钱朗早已搓着手等在了门外。

　　仅仅一夜，江溱却觉得钱朗好似苍老了太多太多。

　　江溱和钱朗一起上了马车，钱朗的眼睛上蒙着一块黑布，一路上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虽然没有交流，但钱朗还是能感觉到江溱一直在默默地看着他。

　　当黑布揭下的时候，钱朗终于看到了那个前去寺庙的女儿。

　　钱若园被放了下来，此时正缩在墙角，她的脸色比起昨夜江溱离开时已经好了许多，不过还是肉眼可见的虚弱。

　　听到来人的动静，钱若园有气无力地撩起眼皮看过来。

　　看到来人后的瞬间，钱若园痛苦的哀嚎一声，想往前爬过来时脚腕处哗啦一声响。

　　是锁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