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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善恶·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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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匹嘶鸣的声音忽然从街道传来,两人齐齐往外望去。
一身白衣的少女扬起手中的马鞭,尽管衣服素净,却也挡不住她明媚张扬的劲儿,远远地喊着:“江溱!”
江溱还没来得及反应,马上的人已经顷刻间到了面前,翻身下马后猛地扑进了自己怀中。
“郡主,你怎么来了?”江溱难掩惊讶。
叶倩松开环抱的手,心疼的看着江溱:“京都出了这样的事,我怎么能不回来?”
偏头看了看冷清的府邸,叶倩咬了咬银牙:“这群趋炎附势的狗东西,待姑奶奶日后与他们一一算账!”
江溱笑着拍了拍叶倩的后背:“江州路远,你一路过来肯定受了不少苦,先进去休息吧。”
叶倩自然不依,抱着江溱的一只胳膊,嘟嘟囔囔的诉说着这些日子不见以来的思念,说着说着又开始宽慰江溱莫要因京都的事过分忧虑。
江溱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满院的白绸,耳边还响着叶倩的声音,眸中有些复杂。片刻,江溱忽然轻松地吐出一口气来,勾着唇角笑了笑。
偏过头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楚怀,江溱扬了扬手中的盒子:“进去吧,不会再有人来了。”
叶倩这才猛地意识到身旁还站着大名鼎鼎的摄政王,瞬间变得乖巧了许多,耷拉下眉眼行了礼。
三人并肩向里走去。背后沉重的大门缓缓关上,白绸无力地从半空中垂下,逐渐将三人的身影虚掩。
方才的宾客已经坐了一桌,此时正寒暄着。
江溱感觉到拉着自己的叶倩整个人一僵,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叶倩已经朝着某个方向冲了过去,脸上的表情像是要把谁生吞活剥了一般。
“你个小骗子怎么在这?来这里招摇撞骗了是吧!姑奶奶今天一定要好好治你!”
叶倩毫无形象的抬起一只脚踏在于尹禾散在凳子上的衣服上面。纤细的手出奇地有力,揪着于尹禾的衣领不住地拉扯着。
不等旁人反应,叶倩有松开手跑向江溱:“阿吟,你怎么认识这江湖骗子的?”
江溱看了看于尹禾又看了看叶倩:“你们认识?”
于尹禾脸上的尴尬藏都藏不住,眼睛忽悠地转着:“巧,真是巧,啊哈哈哈。”
叶倩撇着嘴嘟嘟囔囔地喊着江湖骗子,却也知晓现在的场合还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便跟着江溱落座了。
几人刚刚坐下,素衣便匆匆从外院跑来,附在江溱身侧低语道:“姑娘,左相派人来送了礼,咱们......”
楚怀就在江溱身侧坐着,自然将这话听得明白。此时也侧眼看着江溱。
江溱皱了皱眉,她知道木卓年素来与父亲交好,倒是没有想到会在这时候派人送来礼物。
江溱点了点头示意素衣收下。楚怀抿了口茶水,暗自思索着。
“诸位,”江溱高举着一杯酒站了起来,“我江溱素来不说些陈词滥调的话,但此时此刻,我想敬各位几杯。”
众人神色凝重,随着江溱的动作站起来高举着酒杯,都安静地等待着江溱。
“第一杯,敬诸位危难时刻仍愿意来江府一聚。”
语罢,江溱果断地饮下一杯酒,也不管其他人怎么样,自顾自地拿起酒壶再倒满一杯。
“第二杯,敬皇天后土之下,公道自现于人心。”
“我愿以精卫填海之势,云山苍苍,江水泱泱,替父兄鸣冤。”
又一杯酒下肚。
“这最后一杯,”江溱站在院子正中央,朝着西方跪下,“敬我阿爹忠义仁厚,恪守本心。敬我大哥一生坦荡,德艺双馨。”
字字有力,声音虽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是烙印一样铭刻在几人的心中。
江溱仰起头,深深饮下最后一杯酒,一滴滚烫的热泪顺着眼角流下,狠狠砸在地上。
院子里的气氛一时之间压抑到了极点,叶倩放下酒杯,上前抱住江溱,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以示安慰。
这一顿饭,几乎是沉默着吃完的。江溱没吃多少,只一杯酒一杯酒的敬着,叶倩有心拦,却被于尹禾挡住了。
“喂,别让她忍了吧,都快憋死了。”
叶倩语塞,看了看江溱最终还是没有上前阻拦。
宴席散时天色已晚,来人都或多或少的饮了酒,江溱脚下步伐有些不稳,被素衣搀扶着站在门口送着宾客。
柳鸣泽本想留下来帮忙,却被江溱一句“莫要让侯爷等急了。”梗在了喉咙里无法说出口,只得悻悻地一步三回头地上了侯府的马车离开。
楚怀和于尹禾并肩走着,于尹禾侧着头不知道在对楚怀说些什么。
江溱盯着楚怀半晌,终于在楚怀快要走近时开口:“王爷,烦请留步。”
于尹禾眼神暧昧地在两人之间流转着,识相地向江溱拱了拱手,又拍了拍楚怀的肩膀,快步离开了。
素衣了然地带着候在一侧的侍卫丫鬟们离开,一时之间周遭只剩下了楚怀与江溱两个人。
江溱稳了稳身形,迎着夜晚吹来的风眯了眯眼,觉得自己清醒了些,:“王爷,跟我来。”
一口一个王爷,叫的楚怀眉头紧皱着,却还是抬步跟了上去。
一路走到书房,江溱推开门,带着一身的酒气走了进去。
江溱背对着楚怀,叫楚怀看不见自己脸上的神色。楚怀见江溱半晌不动也不说话,神色动了动。
“江溱,那天我带你......”
“六百五十两,都在这里,王爷要点点吗?”
江溱骤然打断楚怀的话,转过身将手中的一个长盒递到楚怀眼前。
楚怀简直要怀疑自己的耳朵,一向面不改色的脸上此时浮现出愕然来。
直直地盯着江溱的眼睛,楚怀觉得江溱的意思好像是要把这笔钱还给自己。
江溱又将盒子往前递了递:“点点。”
钱?江溱哪来的钱?
柳鸣泽?她去问柳鸣泽借钱?
楚怀眼尾发着红:“江溱,你知道你自己在干什么吗?”
自己最了解江溱不是吗?
明明喜欢柳鸣泽,却会因为害怕将无辜的平阳侯府牵扯进来,所以选择放手。甚至宁可跟自己这个她一直躲着的人寻求合作。
可现在呢?为了还自己这六百五十两,她竟然去找了柳鸣泽?
房间内一时之间静谧到了极点,江溱身上还是一股酒气,但是只有她知道,此时此刻,自己无比清醒。
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楚怀冷着脸看着江溱,两人无声地对峙着。
“你不接,是觉得这钱是还给你的?”江溱挑了挑眉,疑惑地看着楚怀的脸。
“难道不是?”楚怀反问。
江溱勾唇,拿着盒子靠近楚怀,弯下身子拉起楚怀的一只手,将盒子放在他手中。
楚怀没动,低下头看着江溱的眼睛。
江溱将楚怀的手推了一把又拉回自己身前,看着楚怀不解的神色,江溱点了点盒子。
被修的圆润的指甲与木盒碰撞发出不大不小清脆的声音,楚怀喉结上下滚动着,仍直勾勾地看着江溱。
“还给你的,是徐朋还你的。”
“以王爷的手段,徐朋这样的小角色,不应该出现在你我的棋盘上面。”
楚怀眉头微动,他好像知道江溱要说什么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江溱将盒子从楚怀手中抽走:“这些钱,是我借你的。”
江溱摇了摇手中的盒子:“楚怀,你敢押赌注吗?”
楚怀没说话,眼神从江溱停留在半空中的手上移到了江溱的眼睛。
江溱生了双很美的眼睛,此时因着酒意,泛着些朦胧。楚怀透过这层朦胧,似乎看到了一种压抑的疯狂,像是一头被折麽依旧的凶兽终于在环境的催使下暴露出了骨子里的凶性。
江溱抿了抿嘴唇,与其说是自己在问楚怀押不押赌注,倒不如说是自己在赌博,而且还是一场豪赌。
见到楚怀不说话,江溱也紧张着。
“这钱,哪来的?”楚怀声音有些哑。
“什么?”江溱觉得自己耳朵出问题了,她紧张了半天等着楚怀回答自己,可是他却问了自己这么一个无厘头的问题。
楚怀舔了舔嘴唇,往前走了一步:“我说,这钱是哪里来的?”
江溱看了看盒子:“徐朋给我的啊。”
楚怀有点想笑,但是忍下去了:“那今天这些?”
江溱眨了眨眼睛:“拍卖的钱啊。”
江溱有些不解,总觉得楚怀有什么地方似乎和刚刚不一样了,但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了。
“六百两够吗?”
江溱眨了眨眼睛,眼睛里闪烁着雀跃:“够!”
楚怀笑了笑:“有事就去西街的包子铺传信,万事小心。”
毕竟孤男寡女,楚怀不便久留,又叮嘱了几句便噙着笑意离开了。江溱看着楚怀离开的身影,整个人终于放松了下来,酒意也逐渐翻涌了上来。
楚怀独自走在空旷的街道上,穿过一条巷子后,一辆马车正安静地等待着。
听见外面有声音,于尹禾探出半个脑袋来张望,见是楚怀来了,瞬间兴奋起来。
楚怀上了马车,任由身边的人像一只烦人的苍蝇一般问东问西,自己始终不说一句话。
半晌,于尹禾终于气馁,眼神放在楚怀脸上时却愣住了。
在笑啊,楚怀分明是在笑啊。
按理来说,被自己这样烦着,楚怀别说笑,没把自己踹下马车都算心情好。但是此时此刻,楚怀分明是在笑的。
于尹禾靠在车厢上,唇角勾了勾。
解铃还须系铃人。楚怀的系铃人,好像终于要给他解开这铃铛了。
素衣轻叩开门便见到江溱身子虚靠在书柜上,目光落在地上的木盒上,她记得,那是徐朋给江溱的。
江溱听见身后传来的声音,没有回头。
“素衣,到底什么是好人,什么是恶人?”
素衣被江溱忽然的一句问住了,皱着眉头思索半晌却也得不出答案。若是从前,素衣恐怕会说行侠仗义,正直善良的人便是好人。作恶多端,视人命如草芥的是恶人。
可是如今呢?善恶似乎早已在世事变迁中模糊了界限,没有人能绝对正确的回答这个问题,连发问的人也不能。
房内一时陷入了寂静,江溱蹲下身子推开紧闭的木盒,脑海中不由得想到那日在归云阁密道内看到的情形。
说没有惧怕自然是假的,江溱幼时生活在明安寺,后来被接回京都之后虽不算被怎样娇养着,却也没有见过那般场景。
江溱眼中涌上些晦暗不明的神色,若能以身入棋局,做恶人又何妨?
江溱脑海里满是楚怀的面庞,鼻腔里隐隐约约还有淡淡的墨香。
可是,楚怀真的算恶人吗?
江溱只觉得头昏脑涨,酒意不断翻涌。
......
归云阁
于尹禾对着硕大的药墙忙碌着,一个小侍卫扣了扣门走进来。
“于老板,我家老爷有请。”
于尹禾捏着药方的手紧了紧,回头时脸上带着一贯的笑意:“小兄弟,夜深人静的,这多不合适。”
男人不为所动的看着于尹禾,手上的动作仍然保持着请的姿势。于尹禾咬咬牙,放下药方跟着走了出去。
药房外面正站着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男人,见于尹禾出来,一脸漠然地透过斗篷看着他。
于尹禾躬着腰:“先生。”
男人冷笑的声音从斗篷中闷闷地传出来,于尹禾身体微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飞白,你来京都的事情,怎么还要我从别人口中得知?”男人从斗篷中探出一只手来搭上于尹禾的肩膀。
于尹禾整张脸都低着,没人能看清他的神色,语气中却尽是谦卑:“先生说笑了,我本是想来便通报的,但归京途中遇到了埋伏,飞白受了重伤,连这条命都是侥幸之间才捡回来的。”
于尹禾抬起头看向斗篷男人,一张脸上尽是恳切。
男人有力的手重重拍了拍于尹禾:“你今日随楚怀一起去了江府?”
于尹禾点了点头,肩膀上被拍的地方隐隐泛着痛。
“楚怀和江承灼的女儿早年便认识?”
于尹禾顿了顿:“是,早些年楚怀被带去明安寺时江溱也在,那时候他们便认识了。”
男人的斗篷忽然开始剧烈的抖动起来,于尹禾听着斗篷下传来的笑声,缩在袖中的手紧紧攥了起来。
“好啊好啊,楚怀,原来如此!”说罢,男人意味深长的看了看于尹禾,“飞白,你不愧是我最得意的弟子。”
黑色斗篷在深夜中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于尹禾站在药房门口,脸上一阵青一阵紫,肩上被拍过的地方越来越痛,越来越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