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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心事·梅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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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倩换回了红衣,百无聊赖的抱着肩坐在一旁看江溱拨动着算盘。距离宴席过去已经数日,叶倩一开始还想带着江溱出去散心,可江溱一股脑的扑在账本和一堆纸上。叶倩不懂经商之道,经常在边上丢盹儿打瞌睡。
江溱拨算盘的速度慢慢缓了下来,从桌案上乱糟糟的纸里不断翻找着,而后拿起一张冲着叶倩扬了扬:“大功告成!”
叶倩眼睛一亮,接过那张纸来看,上面是江溱这些日子罗列出来的各种锦缎布料,还有一堆地名。
江溱脸上带着点儿得意的笑,一边整理桌案一边道:“你何时回江州?”
叶倩摇摇头:“我不回去。”
江溱失笑:“又是哪个不长眼的惹你了?”
叶倩撇撇嘴,抱着肩膀却不再说话。江溱察觉到不对,似是想到了什么猛然回头坐回叶倩身旁道:“怎么回事?”
叶倩看着江溱的眼睛,眸中隐隐浮现出泪花来。江溱有些无措地抬手拍了拍叶倩的脊背。
这些日子她一直沉浸在云衣坊的大小事务中,却忽略了叶倩,竟也没有多过问她在江州过得怎样。叶倩轻吐出一口气:“父亲前些日子便往江州传了信。我回来之后在叶府住的这几日,很多人上过门。起初我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只当是单纯的拜访我爹,但是......”
后面的话叶倩没再继续说,但江溱也懂了,叶倩如今已经到了婚假的年龄,这些上门的人无非就是想与叶府攀上亲缘关系。
叶倩,当今皇太后叶文姝亲弟弟叶文宇的庶女。尚武,姨娘早亡,因此在叶家并不受宠。早年叶文宇率军出征后叶家更是不待见这个庶女。昭和十三年,京都来了一个神秘的侠客,叶倩胆大,一纸辞书便跟着那人走了,除了江溱无人知晓她去了江州。昭和十六年,叶文宇归京,家里人这才告诉叶文宇叶倩已离家三年。
江溱一早听到叶文宇即将归京的消息便传信去了江州,因此叶文宇前脚刚进门,后脚一封来自江州的家书便到了。叶倩虽然天不怕地不怕,却唯独怕这个一年见不了几面的亲生父亲。叶文宇看了信后当即大怒,连甲都没卸便又骑上马杀去了江州。
无人知道在江州发生了什么,只知晓最后叶文宇还是一个人回了京都,叶家无人敢问,但每月都会有一笔不少的银钱被送去江州。
叶倩离家五年,但叶家作为皇太后的母家,无人敢小觑,如今归京想是有不少人盯着这个机会。当然,机会也不是谁想要就能要的。谁人不知,京都五大家向来是以姻亲关系作为互相结交捆绑的桥梁,纵使庶女,但在盘根错节的宗室关系中也难逃命运。
叶倩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苦笑着看着江溱:“这些年在江州跟着师父习武,我原以为我会是那个幸运儿,可现在看来,当年父亲与师父定下的五年之期,原来一直都是精心设计。”
江溱知晓五年之期,当年叶倩跟着的师父不是旁人,正是名震江湖的剑客苏无忌。叶文宇到江州之后与苏无忌定下了五年之期,这五年叶倩可以随着苏无忌四处走南闯北,但五年之后叶倩便要回到京都来。
“晚吟,这五年来,我拼了命地练剑,师父说我虽不是最有天赋的,却是最为勤奋的弟子。”
“可到头来,我还是摆脱不了这样的结局吗?”叶倩看着江溱的眼神带着迷茫,“我爹找我谈过,他原本属意于楚怀,也曾打探过楚怀的意愿。”
话及此,叶倩语中带上嘲讽:“他也不想想,当年林榆作为嫡女都没被林家送出去,楚怀怎么可能会看上我一个庶女。”
江溱皱了皱眉,心下泛起异样的感觉。叶倩没有察觉到江溱细微的变化,继续说道:“如今他又属意于霍蒙……”
经历了一场大雨,京都又变成了艳阳天,可江溱只觉得周身泛着冷意。世家子弟在世人心里里都是高高在上的,哪怕是叶倩离开的这五年饱受非议,也无人敢在面对叶倩时说出一句不敬的话。
但这样的人,却无法自己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想要嫁的人,只能沦为党羽之争和世家捆绑的牺牲品。
屋外的骄阳仍高悬着,屋内的少女诉说着五年的少女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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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理堂
陈昭疲惫地靠在龙椅上捏着眉心,身边的金秀适时地递上一盏新茶。陈昭接过抿了一口便放下了:“母后可是今日礼佛结束?”
金秀细声细语地道:“回禀陛下,今日皇太后约午时从静祠出来,现在已是巳时二刻了。”
金秀只觉得陈昭皱着的眉头更紧了,片刻之后陈昭方才轻呼出一口气:”摆驾静祠。“
......
叶文姝迈过门槛,目光落在静立在不远处的身影上。陈昭尚还年轻,挺拔的身姿在骄阳下显得更为卓越。叶文姝不得不承认,陈昭骨子里便是有帝王之相的。
陈昭听到身后的动静,转过身略微扬起些头看着叶文姝。
静祠是先帝病重时叶文姝下令建的,先帝去世后,叶文姝仍经常在静祠中诵经祈福。
母子俩隔着石阶相互对视着,陈昭率先打破了沉默:“母后万安。”
叶文姝点了点头,走下石阶与陈昭相对着:“怎么瘦了?”
陈昭微弯下身子扶起叶文姝的一只胳膊,两人慢慢地往前走着,金秀跟在身后,走的很慢,逐渐与二人拉开了一段距离。
出了静祠便是先帝为叶文姝修的一片梅林,而今梅花早已开败,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裸露在空气中。
但这丝毫不影响叶文姝欣赏的心境:“韶儿,人人都赞梅花能耐得住严寒,但你看这里的梅枝,个个形态各异,在这初春倒是别有一番韵味。“
游韶,陈昭的字。
陈昭点点头附和道:“梅花再美,也须得长在梅枝上。过了冬天,没了梅花,这梅枝赏来也别具风味。母后好眼光。“
叶文姝开怀的笑着:“我虽在静祠礼佛,可前朝的事也多有耳闻,相关人等你如何处置了?”
陈昭敛着神色,一一如实禀告了。叶文姝微眯起眼睛听着,听到陈昭对于江承灼和林兆舟的处理眉头一皱,待陈昭说完后继续沿着梅林往前走。
陈昭依旧扶着叶文姝,安静的像是一个等待主人发落的家宠。
“皇帝,你可有自己的私心?”叶文姝斜睨着陈昭,眼神却好似已经将陈昭看穿一般。
陈昭面上有些窘迫:“母后......”抬眼时对上叶文姝的目光又匆匆移开。
叶文姝轻哼一声:“哀家还听说,皇帝在御书房发了火?”
陈昭脚步一顿,扶着的手僵了一下,叶文姝将胳膊从手中抽出来,静静地看着陈昭。
“此事是儿臣思虑不当,有失皇家威严,儿臣知错。”
叶文姝轻拍几下陈昭高出自己许多的肩头,轻巧的换了一个话题:“林兆舟被流放,布政使的位置便空缺了出来,皇帝可有合适的人选?”
陈昭眼神闪烁了一下:“暂时没有。不止母后可有适合的人推荐?”
“哀家深居后宫,怎会知晓前朝中何人适合布政使一职。皇帝自己挑吧。”这话被叶文姝如此轻描淡写的说出口,饶是见惯了朝堂大风大浪的金秀眉头都是跳了一跳,将头低的更低了。
陈昭识趣的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两人谈话间已是走出了梅林。叶文姝停下脚步:“好了,哀家老了,走这几步便觉得有些乏累了。皇帝这些日子处理政务也难得休息,早点回去歇着吧。”
陈昭拱起手作礼,却被叶文姝止住了:“韶儿,莫要与哀家生分了。”
陈昭抬眼看着叶文姝,扯着嘴角笑了笑,叶文姝也笑,那笑意却让在不远处站着的金秀在艳阳天泛起了冷汗。
待到叶文姝带着婢女走远了,金秀方站在陈昭身旁。陈昭脸上投射出一片阴霾来,金秀轻唤道:“陛下。”
陈昭神色微动:“金秀,我真的是陛下吗?”
没有用朕,而是用我。金秀喉头一梗,他是先帝身旁的贴身太监自小培养长大的,自然知道这句话自陈昭口中说与自己的分量。
“陛下乃真龙之身,九五至尊,天下百姓文武百官唯陛下马首是瞻,陛下此言,不知何出。”
陈昭听着他这话,嘴角扯出一抹笑来:“马首是瞻?又有几人是赤诚之心?”
金秀没紧跟着接话,反是思索了一番才再开口道:“陛下多虑了,在咱家看来万事都需拨开云雾方能见到月明。有时云雾太浓,太多人都以为自己身边空无一人,可待云雾散开之后,方知真情何在。”
陈昭不语,半晌忽然暗自笑起来:“金秀啊金秀,你真是个聪明人,朕怎么今日才发现呢?”
金秀忙躬下身子:“陛下谬赞,奴只是随口妄言。”
陈昭不在意的摆了摆手,回过身子面朝梅林:“母后说的对,这梅枝形态各异,倒还真是别有一番韵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