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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过往·宾客 ...


  •   江溱回府之后屏退了旁人,独自手脚冰凉地跪在灵堂前,楚怀在房门口的脸逐渐与回忆中的脸重合起来。

      十一年前

      自从那夜楚怀与江溱偶然遇到,二人都默契地把偏殿当做了秘密基地。

      两人一猫,在那小小的偏殿中度过了一段惬意而愉悦的时光。

      直到变故陡生的那一日。

      庙宇内,一众僧人虔诚地跪拜在蒲团上。一位一身布衣的妇人和一位青衣少年也在其中。

      无衍大师跪在最前方,口中念念有词地念着佛经。诵经筒带着信徒的祈祷缓缓转动着,红色的飘带在广场上飞舞。

      一只白猫忽然自僧人中钻出,奔跑间直冲向跪拜的人群。楚怀早在传来猫叫的时候便眯起眼睛寻找,等看到南瓜快撞进李韵怀中时,却已经来不及了。

      李韵手中的佛串被南瓜撞在地上,李韵惊叫一声,身子借着力道跌了过去。

      紊然有序的礼佛地瞬间乱作一团,南瓜还在僧人之间不断乱窜着。李韵此时已经拾起珠串,整个人都跪伏在地。

      “愿佛祖宽恕。”

      “我佛慈悲!”

      楚怀像疯了一样在慌乱的人群中抓着南瓜,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此时的局面会酿成什么大患。

      自己与江溱带着南瓜在明安寺各处玩闹的地方在楚怀脑海中不断闪烁着。

      终于,南瓜停了下来。

      楚怀抬起眼,是江溱匆忙赶来将南瓜抱在了怀中。

      还没等江溱开口,楚怀飞快伸出葱白的手推着江溱:“快走,快走啊。”

      “楚怀!”一道震怒的女声从身后传来,江溱明显地感觉到楚怀的身子狠狠地抖了一下。

      李韵右手中仍然紧握着珠串,左手伸出去揪住楚怀的衣领。楚怀被扯的整个人往后跌过去,狼狈的稳住身子后抬起头看着江溱。

      李韵到底是名门贵女,丈夫又是楚正卿那样的高门,一身布衣也难掩她威严的仪态,此时面露厉色,更是颇具压迫感。

      江溱紧抱着猫,下意识的往后退。李韵伸出手:“姑娘,礼佛被断此乃佛堂大忌。”

      “把这猫给我吧。”

      江溱断然不肯:“南瓜不是有意的,礼佛要的是诚心!”

      李韵眉头紧皱,已经不耐烦再听江溱说下去,伸手便抓住了南瓜。

      “祖母!猫身亦菩萨,万不可因这件事闹出血事来。”楚怀上前抱住李韵的一条胳膊,因为急切和恐惧,眼中沁出些怖人的血丝。

      李韵手上用力,将南瓜硬生生从江溱怀中拽了出来:“什么时候,我做事还需要你来置喙?”说罢,硬生生从楚怀怀中抽出自己的胳膊来。

      楚怀一个趔趄,再抬眼时目光触及江溱哀求的眼神,却只能慌乱狼狈的躲开。

      李韵提起南瓜,冷眼看着它发出不安的嘶鸣声。

      江溱个子小,踮起脚伸直了胳膊也无法抓住南瓜,只能徒劳无功的抓着李韵的胳膊。

      抓了半晌,江溱的胳膊已经使不上力气。又带着满脸的泪水跑向楚怀:“楚怀,快让你祖母把南瓜放开!这样掐着它,它会死的!”

      楚怀被江溱拽着,咬着后槽牙看着江溱眼睛里从满怀期望到震惊到不可思议。楚怀低下头,不敢再看江溱,狼狈的将自己的脸藏起来。

      最终,江溱无力地松开手,小脸上已经没了表情。楚怀甚至都不敢抬头去看江溱,只知道站在自己眼前的人似乎没有半分留恋地转过身继续紧抓着李韵的衣袖。

      哀求声不断穿透着楚怀的耳膜,那是楚怀第一次恨自己,恨自己如此渺小,恨自己无能为力。

      “李施主。”无衍大师开口。

      李韵手一松,南瓜的身体已经只剩下了轻微的动静。

      李韵转身面对无衍,冷着的脸此时已经变为一脸虔诚:“打扰大师礼佛了。”

      方才所有人停下了礼佛,唯有无衍,仍然闭着双目静念佛经。

      “施主,正如这位小施主所言,礼佛更需要诚心。莫要因为一时怒火攻心,而酿成大错。”

      李韵顿了顿,将南瓜放在了地上。江溱的嗓子已然发哑,抱着奄奄一息的南瓜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无衍走过去蹲下身看着江溱和她怀中的南瓜。江溱避开无衍伸出的手,扬起稚嫩的小脸怒视着李韵。

      “信佛之人,理应慈悲心肠。你既起杀念,凭什么还妄想佛能替你还愿?”

      李韵面色一变,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无衍率先开口道:“今日礼佛已经结束,诸位,都回去吧。”

      李韵欠了欠身,拉着魂不守舍的楚怀离开了。

      四周僧人都散去,江溱依旧紧抱着怀中的南瓜,尽管怀中的生物身体已经逐渐变得冰凉,江溱的手还是没有松开。

      无衍叹了口气:“江姑娘,命数如此,节哀。”

      江溱没回答,抱着南瓜哭着离开了。

      无衍站起身看着江溱离开的背影,往西天拜了三拜,轻声呢喃道:“缘起缘灭,皆是因果。善恶自负,报应由心。”

      “诵经之人究竟是为祈福,还是为忏悔呢。”

      渺远的声音逐渐消散在空旷的佛堂前。庙堂里的佛像捏着手指,在香火弥漫之间日复一日的接受着所有人的跪拜。

      房间里,李韵背身而站,手中的珠串已经被放在了桌案上。楚怀跪在地上,身体不住地发着抖。

      终于,李韵开口道:“你与那丫头认识?”

      “这些日子你总是往偏殿那边跑,可是为了那丫头?”

      楚怀捏紧了衣角:“是。”

      李韵冷眼看着楚怀:“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日日到底去干什么了吗?”

      李韵看着楚怀伏在地上,闷哼一声:“既然这么喜欢偏殿,那你便日日去偏殿抄诵经文,为你祖父祈福。”

      楚怀点头,弯着身离开李韵的房间。

      深夜

      江溱跪在地上,对白袍上沾染的泥土无动于衷。面前是被刨开的小坑,南瓜的尸体裹在它生前最喜欢蜷在里面的小毯子里。

      喉咙里还泛着疼,每每吞咽下唾液都带出一股血腥味。半晌,江溱抱起南瓜放在土坑里。

      稚嫩的小手一点一点将土埋好,江溱脚步虚浮地往房间走。

      惨淡的月光下,一道人影站在房门口等待着。

      江溱脚步不停,擦着楚怀的肩膀而过。

      楚怀抬手拉住江溱:“对不起......”

      江溱甩开楚怀的手,声音嘶哑道:“你这样的懦夫,不配和我做朋友。”

      楚怀瞳孔猛然一缩,手还在半空中悬着,却再也没有勇气去拉住江溱。

      江溱忽然停下脚步,从怀中摸出一对铃铛,放在楚怀悬在半空的手中:“这样贵重的礼物,你还是送给别人吧,我受不起。”

      房门砰的一声被关上,楚怀攥紧了手中的铃铛。

      相识不久之后,江溱从怀中像捧着珍宝一样拿出来一对铃铛给楚怀看。那是江承灼将江溱送来明安寺之后送给她的。

      楚怀见江溱对这铃铛如此珍视,在下一次侍女出门采买时跟出去也买了一对铃铛送给了她。

      楚怀记得,江溱那一日收到那对铃铛时眼睛亮亮的,那是楚怀见过最好看的一双眼睛。

      楚怀还记得,有一次一起玩闹时,铃铛跌了出来磕到了石阶上。铜制铃铛的一角瞬间瘪了下去。

      江溱心疼的捡起铃铛,那时的神色与如今决绝的样子大相径庭。

      而现在,那对铃铛正静静的躺在自己的手心里。

      楚怀不记得那晚自己是怎么走回偏殿的,只记得那晚李韵站在偏殿门口等着他。

      见他回来,命下人拿着折来的藤条死命地抽着他。而他紧咬着牙关,连句叫喊声都没有发出,手中死死的攥着冰凉的铃铛。

      ……

      江溱木然地往火盆里烧着纸钱,直到素衣看不过眼扶着她进了房间,连洗浴都没有,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楚怀躺在床榻上,在明安寺的回忆不断在脑海中闪烁着。他不敢闭眼,回忆中还会有些许快乐的片段,可是只要一闭上眼睛所有的片段都变成了噩梦。

      楚怀不安地转着身子,几经折磨下,他起身打开放着药瓶的暗格。里面没有熟悉的玉瓶,取而代之的是一捆用绢带绑住的香,还有一张纸条。

      “药我不会给你了,以后用安神香”

      楚怀点燃安神香,看着那纸条笑了笑,再度上床尝试入睡。

      ......

      很快就到了葬礼的那一天。

      天气阴沉着,江溱这几日没怎么出过门,一直守在灵堂前。

      白色绢布挂满了府邸,下人们也都谨小慎微,生怕哪里做得不好触怒了主人家。

      尽管预料到没多少宾客会来,江溱依然很早就站在了府门口。

      清晨的街道上只有来来往往的商贩们,江溱眼中没什么情绪,淡淡地注视着人群来往,既没有翘首以盼,也没有黯然神伤。

      有马车遥遥驶来,江溱定睛去看。

      是柳鸣泽。

      一贯张扬的少年今日穿着一身规矩的黑衣,看见江溱时脸上是藏不住的担忧。

      “阿吟。”柳鸣泽将带的东西递给钱朗。

      江溱做了个往里面请的手势,柳鸣泽随着江溱的手往府里看去。

      来来往往的下人们只有零丁几个,宾客而今也只来了他一个人。刺眼的白色到处都是,柳鸣泽深吸一口气,站在了江溱身旁。

      “我陪你一起迎宾。”

      江溱看着柳鸣泽,忽然笑了,没再多说什么,任由他站着。

      “怎么不见伯母?”柳鸣泽四处看了看,没见崔琢的身影。

      “她身子弱,从老宅回来之后好不容易将养着好了一点,前些日子又染了风寒,这几天都不怎么清醒。”

      正说着,又一辆马车停在了江府门口。

      两人一同望过去,下马车的人正是霍韦。

      江溱不意外,倒是柳鸣泽挑了挑眉,心下生了些戒备随着江溱迎了上去:“霍指挥使,有失远迎。”

      霍韦笑着应了,偏头看了看身后站着的侍卫。那人会意,上前将手中抱着的礼盒交给钱朗。

      “江姑娘,节哀啊。”

      柳鸣泽侧身上去挡开了霍韦与江溱,拉着霍韦的胳膊往府内走,让本来准备再说些话的霍韦一时没有了用武之地,只得任由柳鸣泽拉走自己。

      江溱看着两人的背影,笑了笑。

      继而,又来了三四位与江承灼差不多年龄的商贾。江溱觉得眼熟,却叫不上来名字。

      几位都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放下礼物之后,面色尴尬地匆匆找借口离开了。

      离开之前,几人倒都是有默契地看着江府的牌匾和独自迎客的江溱,长长的叹了口气。

      江溱收了礼,看着这些人来来往往,心下却明白这些人如今哪怕是能来送礼也已经是极为不易。

      又过了半晌,又一辆马车停下。

      江溱看着这行头,很陌生。看到从马车上下来的人之后,江溱更是觉得不可思议。

      于尹禾。

      似是料到了江溱会这样,于尹禾下了马车装模作样地整理了一下衣裳,进门寒喧时悄悄道:“逾白马上就到。”

      江溱笑意未减,只脚下的动作一顿。于尹禾见了,也不点破。跟着侍女的步子往里面走。

      确如于尹禾所说,片刻之后,楚怀便来了。

      依旧一身黑色锦袍,不过衣服下摆处的蟒纹却变成了暗金色,透着一股神秘的威压感。

      江溱面色不改:“王爷。”

      楚怀淡淡地嗯了一声算作答应,从袖中拿出一个小盒递给江溱。

      江溱接过:“王爷来便是江府之幸,怎么还带了礼物?”

      很疏离客气的语句,楚怀沉默了片刻:“赔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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